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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西饶摇头,他那些陈年破事,从不愿意和任何人说。
“那你答应等我成年和我说的又是什么?”
“倪迁,你太小了。”
言下之意,有些关于我的事,你至少要成年后才能听。
但付西饶存了私心,如果到时候他们关系逐渐变淡,或许他就不用再提起那些事了。
“我可以不问,哥哥,但刚才倪星说你需要泄火。”
“如果你想,可以发泄在我身上。”
倪迁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在军官面前果断坚决签下军令状的小兵。
他拍拍胸脯。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火,但你对我这么好,怎样我都愿意——”
话音止住,倪迁瞪大双眼。
他被付西饶抱在怀里,专属于付西饶的气味猛烈灌进他的鼻腔,比闻衣服时浓重得多。
倪迁很少、甚至从未和人拥抱过,这种感觉实在陌生。
付西饶的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这样的付西饶,别说倪迁,即便是外面站着的孟展麒和徐肇东都从未见过。
他一向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露出脆弱的脖颈。
“哥哥。”
倪迁愣了片刻,便抬手抱住付西饶。
拥抱是这样的吧。
他需要了付西饶无数次,此时此刻,付西饶终于需要他了。
“别说话,倪迁,让我抱一会儿。”
付西饶的声音从肩膀处闷闷地传来,透着说不尽的疲惫。
于是倪迁不说话了,彼此心跳交织,像时钟指针转动的咔哒声,倪迁听到两道错乱的声音。
很快又融为一体,如同有序的鼓点。
付西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倪迁,倪迁那样瘦,甚至填不满他整个怀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孩儿竟可以让他变得镇静了。
时间仿佛被静止。
倪迁不知从哪学的,故作成熟地挺直肩背,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在付西饶背上,像哄小孩儿。
据说小孩就喜欢被妈妈这样哄着,他虽然没有被哄过,但他觉得这样可以安抚付西饶的情绪。
见付西饶没有动静,他的手开始顺着付西饶的脊背一路向下。
同样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付西饶踏实一点。
但随着他的手触碰到隔着皮肉的脊骨,手心下的肩背霎时绷紧,像是进入戒备状态。
倪迁意识到不对,手还没来得及拿开,就被付西饶狠狠攥在手里。
倪迁龇牙咧嘴,付西饶怎么使这么大力气?
“哥哥,疼。”
付西饶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光。
听倪迁叫疼后这抹光转瞬即逝,他松开倪迁的手,沉眸。
“抱歉。”
“不用抱歉,哥哥,是我没有分寸了。”
倪迁怎么这么懂事?
他有时候倒希望倪迁能像倪星一样学着跋扈,但别那么蠢。
多余担心,倪迁这聪明劲儿,就算一天掉一个百分点,一辈子过去也比倪星聪明。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碰这里。”
不想让倪迁多问,他快速转移话题。
“我还没问你,怎么非要过来?”
“早上我去学校就听他们说有人跳海,我猜到是我g——倪星,我了解他,他不会真把自己搞死,闹这一出肯定是为了让你去看看他。”
“放学你又没来接我,我就知道你肯定去医院了。”
“怕你抽不开身,我就让展麒哥和东哥带我一起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付西饶还以为他又对倪星心软了。
“你怎么知道你来了我就能抽身了?”
倪迁笑得有些苦涩。
“见我来了,我哥还有我爸妈肯定就只顾着骂我,你就能走了。”
……
付西饶一阵语塞,这竟然就是他为自己抽身的办法。
他莫名气不打一处来,又对上倪迁忽闪忽闪的一双无辜的眼睛。
下一秒,倪迁的腰被迫一弯,座椅皮面快要贴近脸面——他被付西饶按在腿上。
付西饶在他屁股上用力拍了两下。
“以后不需要这样,我不用你替我解围。”
或者说,他不需要倪迁用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来为他做什么。
倪迁被揍了两巴掌,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更顾不上疼,费力向后仰头看着付西饶。
“所以你还会见他吗?”
关注点怎么在这?
付西饶刚惹的一肚子火气全都被这一句话散透了。
又是鸡同鸭讲
“不会了。”
付西饶把他拎起来揉揉头发。
“还没吃饭吧?”
倪迁点头,肚子应景地叫了两声。
付西饶点了根烟,车门半开。
“叫外面那俩进来。”
倪迁听话地去招呼孟展麒和徐肇东。
付西饶也清楚他现在这状态不适合开车,他有一段时间没发过病,今天这样情绪激动的情况挺久没有过了。
“肇东,你开车,找个饭店吃饭。”
“好。”
一路上四人谁也不吭声,连孟展麒这个大喇叭都闭嘴了。
付西饶淡淡道:“我没事,你们不用这么压抑。”
孟展麒干巴巴笑了两声,还没从刚才那窒息的气氛中缓过来。
连他和徐肇东都知道倪星闹这一下不仅不会让付西饶心软,还会准确无误戳到付西饶的雷点。
倪星怎会不懂?
他真是脑子不好了才会出此下策。
这不把付西饶越推越远呢吗?
这回好了,他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付西饶了。
这辈子会不会都不见了不清楚,但倪迁初三这一年,倪星都没脸再找付西饶了。
而倪迁一直住在付西饶家里,当时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能躲两天,没想到这一晃快一年过去了。
倪京和黎小君一次都没找过他,想来他已经在家里成为了人人不能提起的名字。
这样也好,倪迁不必再伪装自己,但也没有着急透露真实成绩。
最后几次考试一次进步个百十来名,老师只当他是努力学习,将他立在全校学生面前表扬。
到中考当天,付西饶开车送他。
“初中最后一次考试了,你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我知道!”
倪迁拎着文件袋,装着考试要用的文具,信心满满走向考场——和付西饶待的时间长了,他的头也越抬越高。
考场上纸笔翻飞,安静到只能听见写字的“沙沙”声,考生奋笔疾书,每次落笔都在编织未来脚下的道路。
倪迁考试一直都是先写一遍错误答案,又在心里过一遍正确答案,因此他做题速度非常迅速,其他人刚开始做大题时他基本就结束了。
最后一笔落下,他的初中结束了。
他的过往也跟着一同翻开新的篇章。
“怎么样?”
考试结束,倪迁终于吃到了冰激凌——怕他吃坏肚子影响考试,这两天付西饶一口凉的辣的都不让他吃。
昨晚他跟付西饶商量了半天,一定要带两个巧克力甜筒来接他。
付西饶嘴上说他馋嘴,别总想着吃,实际上还是满足了他的小要求。
倪迁心满意足地舔着冰激凌。
“兴华肯定稳了。”
他侧过身子。
“哥哥,马上我也算你学弟了。”
“当我学弟能怎样?”
付西饶开车,半低着头抿了一口倪迁递过来的甜筒。
他不爱吃甜食,也就倪迁递过来的能勉强赏脸尝一口。
“不能怎样,就是能体验一下你的高中生活。”
付西饶心想他真正的高中生活或许倪迁并不想体验,但他不想打击小孩儿的积极性。
只应了声“好吧”,便继续开车。
“恭喜你即将成为高中生,今天吃点好的。”
付西饶叫上几个和倪迁也比较熟悉的朋友,准备一起给倪迁庆祝初中生活的结束。
倪迁这一年里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极长,只要有闲暇时间,付西饶就带他出去玩、出去社交。
数月内,倪迁的性格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孟展麒和徐肇东都快不记得一开始的他是什么样子了。
加上付西饶一直让他跟着涂野学跆拳道,倪迁这大半年里长高不少,身材也壮了些,和付西饶站在一起,头顶已经够得到付西饶的下巴。
“不想吃好的,我们去刘叔那里吧。”
倪迁备考那段时间,付西饶严格管制他的饮食,高盐高油都不允许,刘叔那一口烧烤倪迁馋了快半年,好不容易解放了,他务必要大快朵颐。
“听你的。”
付西饶调转车头,他也很久没见刘振义了。
印象里从初识到现在,他们从未这么久不见面,立碑之后,两人好像彼此心照不宣地认准了什么事,互相没再联系。
一行人走进店门,呜呜泱泱挡住了光,门铃发出一路老旧的、伴着吱吱嘎嘎电流声的“欢迎光临”。
刘振义从柜台里抬起头,看清来人,混浊的目光死死定住,直至付西饶走到他面前,食指屈起轻轻扣了扣桌面。
“几个月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
刘振义“呵呵”笑着,然而不知为何,倪迁觉得他双眼湿润,但他很快别过头去拿菜单,再回头,那抹亮光已经不见了,倪迁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付西饶推开菜单。
“我们什么时候用过这个,老规矩。”
刘振义搓搓手,又挠挠脑袋,将局促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看我这脑子,你们找地方坐,我让后厨赶紧烤。”
付西饶手向后一勾,让徐肇东他们先带倪迁去坐,柜台这一处只剩下他和刘振义两人。
“刘叔,聊两句。”
刘振义指着里屋,“去里面说。”
干瘪的脸上因为笑挤出几道沟壑,刘振义又瘦了,身上只有一层稀松的皮挂着。
关好门,他接过付西饶递来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朦胧中开口。
“臭小子,骗我了吧。”
付西饶佯装不懂,“什么?”
“你根本就没给聂成立碑。”
付西饶坦荡承认。
“我以为那天你就看出来了,我没想给他立碑。”
刘振义确实看出来了,所以付西饶想要支走他,他便走了。
“你还是恨他。”
刘振义猛吸着烟,吸进去的多,却不见吐出来多少。
他抽烟抽得太凶了。
付西饶夺过他半截烟头,流畅地扔进垃圾桶。
“哪有这么抽烟的,肺不要了。”
刘振义并不生气,还是极度纵容地笑着,看向付西饶时眼含温情。
付西饶知道的,一开始刘振义对他好是因为他是聂成的外甥,爱屋及乌,后来聂成走了,刘振义对他好是因为他过盛的责任感加上对聂成未了结的、悲痛的爱。
他觉得他不该再爱聂成,但他做不到,于是这份爱平等地转移到付西饶身上。
因此他每次看向付西饶,瞳孔里总有两道重合的影子。
“我不该恨吗?”
付西饶第一次直接说出“恨”这个字。
以往刘振义提起,他都含混过去或者装作听不见。
以至于刘振义在听到他的反问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是的,聂成当年做的那些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付西饶原谅。
“该恨,其实我也应该恨他,但我没能耐。”
付西饶垂眸看他干枯的手。
“不是你没能耐,只是你的心也不全听你的。”
刘振义偶尔很羡慕付西饶,付西饶年纪小,却什么事都看得清楚,他的薄情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付西饶这副失去七情六欲的样子是为了什么,因此他更心疼。
他拿付西饶当亲儿子,至于付西饶怎么看他,就不要紧了。
一根烟燃尽,刘振义问:“你有话对我说?”
付西饶耸肩。
“我觉得是你有话对我说。”
“为什么?”
“你准备把店兑出去。”
出兑的广告贴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付西饶他们一群人进来,也就只有他看见了。
付西饶毫不留情地戳穿刘振义。
“想离开这里,所以打了广告,又舍不得离开,所以贴在最隐蔽的地方自欺欺人。”
“什么都瞒不过你。”
“离开这,你要去哪?”
“不知道,在北城我总想起他,三年过去了,你说得对,我不守了。”
“你还爱他。”
付西饶斩钉截铁替他说出结论。
刘振义望向窗外,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他和聂成的过往,无数场景混在一起,他却都分明地记着是何时何地。
“是啊,你很不理解对不对?其实我也不理解,但没办法,像你说的,我这颗心它根本不听我的,它好像已经随聂成去了。”
刘振义呼出一口沉重的气,像把这些年的郁结沉闷全都呼出去。
“或许只有我离开这里才可以。”
“别离开。”
付西饶笔直的目光凝着在刘振义脸上,逼得刘振义和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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