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振义拂开聂成的手,日日拥抱的躯体此刻白花花亮在眼前,他只觉得刺眼。
“我去找西饶。”
刘振义以为自己足够淡定,结果手忙脚乱差点撞在门上。
他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徘徊两圈,半天才想起拿手机和外套。
车钥匙忘记拿,他一路走到店里。
灯没开,刘振义进门被吓了一跳。
付西饶缩在床下,鲜血顺着头顶滴落到地上,他神志不清地垂着头,身旁一地破碎的玻璃。
第39章 额头的疤
“西饶?”
“西饶!”
刘振义怕付西饶伤到脑子,也不敢摇晃,只能蹲在他面前焦急地叫了两声。
付西饶毫无回应,脑袋耷拉着,一声不吭,嘴唇也干巴巴地失去血色。
刘振义刹那间慌了神,被爱人背叛的糟糕心情在看到付西饶受伤这一刻便完全被抛之脑后。
他将付西饶背起来便赶往医院,半夜不好打车,他只能三步并作两步,背着和自己差不多身高体重的付西饶一步一步吭哧吭哧地走着,连店门都忘了关。
二十多分钟才终于到了医院,值班医生被他狂敲玻璃窗叫醒。
医生打着哈欠给付西饶清理伤口里的碎玻璃渣,再帮他止血包扎。
刘振义在一旁帮助清理付西饶脸上已经凝固的血迹,眉头紧蹙地询问:“大夫,他怎么一直不醒?”
大夫收好消毒药品,起身拍拍刘振义的肩膀算作宽慰。
“就是受了撞击导致的短暂昏迷,没大事儿,好好休息很快就能醒了。”
听大夫这样说,刘振义才放下心,给付西饶办了住院,给人挪到床上躺着。
安顿好付西饶,他才得空坐下。
守在床边,刘振义看着这张和聂成八分相似的脸,一时之间心绪复杂。
聂成是他爱了多年的男友,今晚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枕边人竟会对亲外甥动非分之想。
他陪聂成从一无所有到万贯家财,从穷途末路到风生水起,他们日夜耳鬓厮磨无话不谈,谨慎精细地维护他们本不受人待见的亲密关系,这些年同甘共苦,是彼此恩爱交心的爱人更是互相帮扶信任的亲人。
刘振义以为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聂成。
但他想错了,真正的聂成似乎和他心中那个完美的爱人大相径庭。
手腕撑着太阳穴,刘振义心想,他早就将付西饶看得比亲生的还亲,他清楚,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付西饶是他唯一的孩子。
聂成心存不轨,毋庸置疑,这件事里聂成是唯一的过错方。
只要付西饶愿意,以后就跟着他过,他总不能让这孩子再被丢下──孤身一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正这么想着,付西饶突然睁开眼,目光混沌地盯着他。
刘振义晃神片刻,坐直身子。
“西饶,你醒了?”
额头的伤口后知后觉疼痛起来,付西饶“嘶”了一声,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额头,只碰到柔软的纱布。
他怎么会在医院?刘叔怎么陪着他?
聂成......
聂成对他做了......
记忆逐渐回笼,付西饶回过头,叫了一声。
“刘叔。”
刘振义心疼地拍拍他的脸。
“傻孩子,怎么砸自己?真砸坏了怎么办?”
付西饶没说话,缓慢抬起微微发抖的手,落在刘振义的手背上。
冰凉。
为什么呢?
因为他盯着镜子,发现自己和聂成长得实在太像。
都说外甥像舅。
这句话在付西饶和聂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都感到不小的惊诧。
付西饶曾想过,或许是因为舅舅长得帅,所以他才长得帅。
然而现在,他开始厌恶自己这张和聂成过度相似的脸。
对着镜子,他恨不得透过镜子将这张脸一拳砸碎。
眼神在那一排绿色的玻璃瓶上驻足,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对着他这张脸便砸了下去。
“下次不许做这种傻事,还好砸偏了,不然这么好看的脸都被砸坏了。”
“坏就坏了。”
付西饶攥紧拳头,狠狠揪住被子,双眼布满可怖的红血丝,血管被怨恨充斥而爆开。
他才不在意这张脸变成什么样,他更接受不了他被亲舅舅玷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会对他做这种脏事。
“哎,这额头怕是要留疤了。”
“留就留。”
付西饶对此依旧满不在乎,他猛地转过头,满眼不解与困惑。
“刘叔,你就不怪他?”
刘振义脸上的苦笑僵住,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去。
他低头局促地搓着掌心,仿佛做错事的是他而不是聂成,他迟疑、犹豫,一时之间无法描述出此时此刻心中的想法。
比起责怪聂成,他更怪他看不清人心,怪他直至今日都没看出聂成是这样龌龊低劣的人。
这么多年的感情算是白搭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怪也没用。”
付西饶绷起上身,拳头砸在床上!
“你为他付出这么多!都被他毁了!”
刘振义从没见过付西饶的情绪出现这么大的波动,他一向风雨不动,刘振义不禁心头酸软,付西饶才是最大的受害者,眼下却最先关心他。
“西饶,我们大人的事我们来解决。”
刘振义停顿片刻,“你没有因为这件事连带着恨我,我很高兴。”
“你这段时间总跑出去上网,一宿一宿不回来,我以为你只是到了年纪贪玩,我早该想到的……”
刘振义深呼了一口气,别开双眼,眼眶泛红。
付西饶向来不爱玩,如果没有他和聂成带着,基本不沾娱乐活动,但他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所以这段时间里放学后总跑去网吧,刘振义也只当他是觉醒了某些娱乐细胞,还和聂成说他终于有点小孩的样子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聂成早就开始骚扰付西饶,付西饶不愿相信,只当自己多想,便跑出来躲着。
“怪我,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怪你什么!?聂成那个畜生,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
付西饶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他真的没有原谅聂成,这件事之后,便搬到刘振义的店里去住了。
聂成经常来店里找他,痛哭流涕地道歉求他原谅,他不愿见,聂成就去学校门口堵他,于是他去上网的时间越来越多,也因此认识了徐肇东和孟展麒。
三人时常聚在一起,他便很少去学校,聂成几次找他扑了空,问刘振义,刘振义也不清楚,便放弃寻求他的原谅了。
而刘振义,倒是还回家,付西饶不知道他和聂成现在关系如何,也不想问,但是如果聂成愿意悔改,刘振义爱了他这么多年,选择遗忘并原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别说刘振义,连他也开始尝试遗忘聂成对他做的种种。
只是事与愿违,越想遗忘越记得起,聂成对他一分一厘的触碰都一并回忆起。
那贴在脊背上的触感时常让他夜半惊醒,随后整宿无眠──他忘不掉。
那日的场景时不时钻进他的脑子,日夜折磨他,时间久了,心悸头痛是常有的事,并且越来越严重。
严重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次次回忆起便想要发疯将身边一切能砸的东西全都砸碎。
刘振义的小房间被他毁了不知多少次,刘振义心疼,看不下去,便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也听话地去了几次,结果却并没有好转。
直到聂成去世。
也许真是恶有恶报,病来如山倒,聂成毫无征兆地发了一场大病,诊断结果出来竟是癌症晚期。
他惜命,用尽一切办法去治疗,用了最好的药,但并没能改变任何,一年时间便一命呜呼。
付西饶亲自料理了他的丧事,他承认,聂成真死了,在给他火化、见他变成一抔灰那一刻的爽感中,还是混着一点伤感的。
毕竟这几年来,他一直觉得他和聂成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他们都失去了最亲近的血缘至亲,即便他和聂成的日常交流还没有和刘振义的多,但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相依为命。
所以在之后许多年漫长无止尽的怨恨之前,先灌进他脑海里的,是血脉之下、条件反射般的伤感。
聂成走之前,将所有财产汇在一张银行卡里,全留给付西饶,包括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
刘振义劝付西饶,如果真的不想要,就卖了算了,省着看了心烦。
付西饶摇头,他偏要住回去,逼自己在这样痛苦的环境里脱敏。
但他高估了自己,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之前的房间──第一次撞破聂成对他不轨的房间,成为他次次泄火的场所。
再后来,倪星撞见他发病,于是他们建立了半真半假的恋爱关系。
倪星成为供他发泄的“沙包”,与之交换的,是他成为倪星名义上的男朋友。
再再后来,他就遇见了倪迁。
第40章 我的碑
或许是倪迁过分内敛沉静的性格无声之中影响了付西饶。
倪迁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法左右他的情绪,付西饶长期和他在一起,都不再轻易发狂了。
-
倪迁拿着日记的手在抖,抖到日记本沉重地落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归还原位。
他不知此刻他是在因为付西饶的遭遇而震惊还是心痛,又或许两者都有,他转身,下意识想要去找付西饶。
脚步声凌乱又急促地在楼梯上踏出焦急的声响。
倪迁原本以为付西饶在卧室,没想到付西饶就坐在沙发上喝酒,很安静。
灯开着最暗的一个度,付西饶仰起头,脖颈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上一下,倪迁不合时宜地觉得这男人怎么喝酒都如此性感。
紧促的脚步停住,倪迁犹豫着他是该留付西饶一个人坐坐,还是该走过去坐在付西饶身边陪着。
他止步不前,站在楼梯口,昏暗的光影好像给付西饶蒙上一层雾。
倪迁就这样看着他。
任谁都想不到付西饶会有那样的经历。
第一次与人进行超过社交距离的亲密接触,竟是以一种被秦舅舅强迫的方式,以至于从那之后付西饶一想到要和谁发生亲密关系便感到恶心。
包括做了他一年名义男友的倪星,蜻蜓点水的亲吻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并且也并不是因为他想,只是因为他们维持着表面情侣关系,有些事情不做似乎不太正常,但要让他再进一步,他光想想就万分抵触。
他好像变成了一具没有感情的躯体,以此来保护自己。
“愣着干什么?”
付西饶略微低哑的声音从沙发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倪迁怔了一下,走到他身边。
“哥哥。”
他叫了一声,伸手接过付西饶手里的半瓶酒。
一句话不说,仰着头就往胃里灌。
他不太会喝酒,又喝得太急,被酒水呛住,咳了两声,黄色的汁液从嘴角流出,顺着脖颈一路消失在衣领里。
本就酒量极差,半瓶酒喝得摇摇晃晃,他举着酒瓶,坐在付西饶身边,挺着胸脯。
“哥哥,我陪你喝!”
这一次付西饶没有阻止他,相反,还亲自给他打开瓶盖。
倪迁栽倒在他身上,满瓶的酒差点洒在衣服上,付西饶托住他,顺手揽住他的肩膀。
他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哥哥,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我也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哥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以前我总受欺负,每次你都会及时出现保护我,这一次,换我做你的依靠。”
付西饶看着倪迁半闭不闭的双眼,俨然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却还努力把眼睛睁开。
“迁迁。”
他第一次这样叫倪迁,倪迁的大脑因为酒精而迟钝,并没有意识到称呼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只是懵懵地抬眼。
付西饶平静地交代。
“刘叔没了。”
“嗯?”
倪迁的酒瞬间醒了,他撑起身子,“什么?!”
手一抖,酒从瓶口洒出,粘腻地落在两人身上。
“刘叔死了?!”
倪迁难以置信地重复道,这一年里,他和刘振义已经很熟悉了。
刘振义喜欢他,每次他去店里都会在他兜里塞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好吃的,俨然一个亲和的长辈。
后来他备考,付西饶不让他吃太油腻的,不再带他去刘振义店里。
再后来,他终于毕业,时隔数月,他终于酣畅淋漓地再尝了一次刘振义的手艺,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吃饭,根本想不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刘振义。
“怎么会呢,明明上次去吃饭时还好好的。”
不仅他想不到,付西饶又何时想过呢?
刘振义的死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即便他见过太多生死,刘振义的离世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癌症,他不想治,拖得太严重了,医院通知我的时候就没有挽救的机会了,我亲眼看着他离开的。”
亲眼。
倪迁心思最细腻,他虽然不清楚付西饶的过往,但他能感觉到付西饶和刘振义的关系远比他眼见的更紧密。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刘叔阖上双眼,却无能为力。
付西饶当时又该有多煎熬呢?
“他走之前痛苦吗?”
“还好吧,可能活着对他来说更痛苦。”
没有聂成的每一天,刘振义都活在无尽的纠结与自责之中。
他的理智让他厌恶甚至痛恨和聂成近二十年的情爱时光,虽然他们没有一纸结婚证,但这和结婚过日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25/60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