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西饶的唇凉凉的,比他硬邦邦的性子要软上许多,每次都让他意犹未尽。
他缓缓闭眼,又向前凑凑,额头却被抵住。
“有小孩儿在。”
小孩儿?什么小孩儿?
未能如愿的倪星不爽地回头,倪迁正进退两难地站在他们身后,走也不是,继续杵着也不是。
对上倪星充满恨意的目光,倪迁提起手里的垃圾袋子。
“我只是出来扔个垃圾……”
没有想看你索吻未遂……
说罢,他一步一挪尴尬转身,像一个关节生锈“吱吱嘎嘎”的小木偶。
“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
倪星狠狠剜了倪迁一眼,如果眼神会说话,那他现在一定骂得很脏。
什么时候扔垃圾不好,偏要现在!
付西饶望着倪迁被风吹得阔成灯笼的外套,和脚下一双不太合尺码的拖鞋,伸手盖住倪星的眼睛向后扣,倪星因为他的动作没有站稳,抓住他的手臂顺势转过了身,视线也终于从倪迁身上收回来。
付西饶把打包的烧烤塞在他手里。
烧烤被锡纸包裹,还是温热的,热气从袋子被扎破的裂口中冒出来,重重的,压得倪星手腕下沉。
倪星眼含怨气,若不是可能会惹付西饶生气,他恨不得直接把手里这一把扔进垃圾桶!
他倪迁凭什么吃?
付西饶盯了倪星一会儿,倪星一向不擅长掩饰情绪,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一下就能被看穿。
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蠢。
眼看倪星一脸黑线,付西饶用脚趾头猜也知道,他对被倪迁打断索吻的事耿耿于怀。
付西饶掐着他下巴抬起来,倪星下意识闭眼,付西饶与他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嘴唇,视线却未落在他脸上。
“满意了?”
倪星得偿所愿,这才勾着嘴角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点了下头,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回家。
不远处倪迁蹲在垃圾桶旁,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付西饶转身欲走,就瞥见小小的、抱成一团的身影。
“怎么不回去?”
高大的身影骤然立在面前,连旁边路灯的光都挡住了,倪迁整个人藏匿在他漆黑的影子里,被吓了一哆嗦。
认清来人,他站起身揉揉酸痛的双腿。
“我在看哥哥的房间,他灯亮了我再回去。”
付西饶想起他刚交到倪星手里的“任务”,突然有点后悔。
“别等了,给你打包了烧烤,让他拿着了。”
言下之意,他应该会等你回去才回卧室,躲不开。
“啊……”
倪迁小声惊呼,第一反应不是避不开倪星的恶语相向,而是这烧烤竟然还有他的份儿。
他当然清楚倪星不会这么好心,既然不是倪星,那自然就是付西饶的主意。
付西饶真是个好人。
倪迁在心里默默想。
或许就是从这天开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付西饶是他十几岁时遇见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好人——愿意对他好的人。
对于付西饶来说,给他带些吃的可能只是顺手的事,但以往从来没有人这样做。
他家里的每个人都忽视他,付西饶作为倪星的男友,不提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单说认识的时间长短,他都应该先入为主地同倪星身边的朋友一样,用最高傲的姿态蔑视他、嘲讽他。
但他竟然不会。
于是,倪迁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这样偷偷地在心里萌生了期待和付西饶见面的想法。
他知道这可能不太对,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唯独在付西饶面前,他才有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他渴望也迷恋这种被当成单独个体的感觉。
“谢谢哥哥。”
倪迁声音如同蚊子叫,两只脚像是被胶水黏在地上挪不动步,显然还有顾虑。
付西饶清楚他在顾虑什么。
“回去吧,他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倪迁以为付西饶只是以倪星男朋友的身份说一句客套话,颇有点别人结婚时丈母娘对女婿说“我女儿欺负你你就和妈说”的意思。
说到底都是特定情境下的特定话术,真有“欺负”的时候,大概率是帮亲不帮理,向内不向外。
所以倪迁并没有当真,但已经足够感谢了,他摇摇头。
“没事的,不要紧。”
付西饶沉默了会儿,倪迁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却听见他问:“手机号给你,记得住吗?”
倪迁愣了一下,他又不是倪星,十一个数字怎么可能记不住?
只不过记住也没用——
“我没有手机……”
这的确是付西饶意料之外的。
倪星的手机永远是最新款,即便旧的才用了不久,新款一出,倪京和黎小君还是会二话不说给他换,旧手机大概都要堆成山,并且几乎都是九成新。
倪迁竟没有手机,连倪星换下来的都不愿意给他吗?
没有得到付西饶的回应,倪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以为付西饶的沉默是在无声嘲笑他没有手机,他发觉自己第一次因为他和倪星被区别对待而感到局促。
倪迁低头快把脚面盯穿——他不知所措时总喜欢这样做来躲避和别人的对视——白色球鞋被他刷得很干净,就是款式过时,是倪星以前穿的。
黎小君说男孩子脚长得快,一年就得换,没必要买两次,倪星穿完他再穿就行了。
鞋都可以,手机怎么不行?
倪星可以,他怎么不行?
因为他年纪小?不对,倪星上小学时黎小君就给他买了手机。
当时小小的倪迁蹲在倪星身边,眼巴巴看着他玩单机小游戏,小熊猫在竹竿上跳来跳去。
那会儿他还没有意识到倪星讨厌他,对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也没有明确概念,因此他偶尔还会晃晃倪星的胳膊,问倪星可不可以给他玩一下,一下就好。
倪星从没答应过,永远趾高气扬地甩开他的手。
“起开,我才不给你玩。”
次数多了,饶是他年纪再小,也咂摸出味儿来——倪星不愿和他分享。
他不再问了,也不再在倪星玩的时候凑上前。
“没事。”不知道这句“没事”是在安慰谁。
“我也不需要手机。”
两只脚踢着旁边的砖块,脚主人的内心似乎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倪迁说完,头发塌了一下,头顶一片温热。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因为这样陌生的触感而缩起肩膀,做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意识到是付西饶摸了他的头,绷紧的肩背才缓慢放松下来。
付西饶竟然摸了他的头!
“没关系,你先记住。”
“好。”倪迁感觉自己有点迷糊,像踩在云彩里。
所以付西饶说的是真心话吗?
他抬头,第一次主动望向付西饶。
付西饶这张脸完全不能和“体贴、温柔”这些词语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像一言不合就剁人手脚的黑社会。
可唯独他,和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倪迁见过付西饶和倪星的相处模式,他觉得那时的付西饶不如此刻温柔。
无论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希望他是特殊的。
被人支配良久的傀儡小人在这一刻突然拥有了属于“人”的意识,他竟因为他恍然之间的发现得到了前所未有、足够引发他五脏肺腑共同震颤的快感。
仿佛他终于赢了倪星。
须臾,对着付西饶深棕色的瞳孔,心中火焰逐渐平息。
他又自嘲地想:倪迁,想想得了,付西饶只是给你带过两次吃的,第二次你甚至还没吃到嘴里,你怎么戏这么多?
只有你这样被冷落惯了的人才会因为这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幻想自己与众不同的。
付西饶依旧还是倪星的男朋友。
他只是倪星的男朋友。
第9章 付西饶的号码
付西饶说出电话号码,倪迁跟着在心里嘀咕了两遍,很好记的。
“我记住了。”
“早点回去。”
“好,哥哥再见”
倪迁将两边衣服搂到一起裹紧身体,瘦瘦小小晃晃悠悠地跑回家。
付西饶透过大门注视他,手心里没来得及点燃的烟已经皱了,随手扔进垃圾桶,他又重新抽出一根。
倪迁进门,倪星正抱臂坐在沙发上,气呼呼挤出川字眉。
倪京和黎小君分别坐在他两侧,小心谨慎地揣度他莫名生气的原因。
他从回来就这样一言不发,愤怒情绪完全展现在脸上,夫妻二人谁都猜不透,整个客厅的气氛分外凝重压抑,空气都凝固了般。
眼看倪迁进来,三人似乎同时找到迁怒的目标,三道冷眼聚集在倪迁身上。
倪迁杵在原地,无辜地看着对面三人。
都发什么疯……
“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倪星像一触即燃的炮仗,倔哒倔哒把烧烤整个拍在他胸前,要不是倪迁头抬得快,竹签就要戳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接住,烧烤已经不烫了,但是渗出的油染脏了他的外套。
倪星是神经病吗?
倪迁握着烧烤,回头看了一眼倪星火鸡一样的背影,在倪京和黎小君也要在他身上泄火之前默不作声钻进卧室,关紧门,又落了一层锁。
只有倪星这种在家里当皇帝的人才会不想离开家,像他这样的,巴不得早早逃离,即便一天打八份工养活自己都成。
倪迁默默想着,将烧烤袋子打开,捂出来的水汽滴落下来,洇湿了他的裤子。
这一身衣服都脏了。
倪迁换了睡衣睡裤,把脏衣服放在脏衣篓里。
他在家里的待遇还不如佣人,佣人都有专门的洗衣机,而他从初中开始便手洗衣物。
想到这,倪迁难得感到不公,他大口大口撸着串,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好像这么多年的怨气都随着这一口硬生生地吞咽下去,噎得慌。
倪迁猛灌两口水顺气,付西饶给他点了好多,种类多,分量也多。
他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吃过这样一顿一日三餐以外的饭,望着窗外那棵陪伴他多年的老树,他开始细嚼慢咽地品尝,直到最后一块肉下肚。
全都吃掉了。
倪迁瘫在床上,小腹微微隆起,他用食指戳戳,肚子肉结结实实地鼓着,像一块绷紧的橡胶。
卧室里弥漫着烧烤残留的味道,他开了窗,夜晚的冷气灌进来扑在脸上,凉爽得很。
倪迁重新躺回床上,阖眼回忆着上周学到的知识点。
各个学科一条又一条概念和公式弹幕一般在他脑海里依次略过,倪迁双唇轻启,嘴里无声地跟着念叨着。
这些纯背诵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他只需要看一遍就记得住。
与倪星的榆木疙瘩脑袋不同,他一直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至少比其他人记东西要快得多。
因此他接受新知识的能力也非常强,简单来说,在学习方面他有异常的天赋。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能比倪星成绩更好,倪星会不高兴。
一旦倪星不高兴,一家三口都会拿他撒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不自找麻烦,他从小学就学会掩藏自己,成为一个安静沉默、不折不扣的学渣,连考试也要故意写错答案。
说实话,比倪星考得差这件事,比全考满分还困难。
每次写完试卷剩下的半小时里,倪迁都会撑着下巴,和考场里其他学渣一样闭着眼假装昏昏欲睡,其实脑子里已经将正确答案过了一遍。
他不懂,同父同母,怎么倪星的成绩能那样糟糕。
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枯燥乏味的文字之中,一同占据倪迁的大脑,最终,所有都被他从脑中清空,逐渐转为十一位数字。
是付西饶的手机号。
第二天清早,闹钟准时响起,倪迁关掉闹钟,闭眼缓了几秒钟便利落从床上弹起来,再睁眼,朦胧睡意已经完全消散。
骑单车从家到学校需要半小时,但凡拖沓一会儿,都容易迟到。
换上干净的校服,倪迁对着镜子照照。
初一订校服时,为避免日后校服小了需要花钱重新定做还得和倪京黎小君张口,倪迁选择的尺码比日常衣服要大两个号。
他本就瘦得薄薄一片,藏在宽大校服里如同小孩儿偷穿了大人衣服。
一晃两年过去,初三的他长了些个子,肩膀也宽了几厘米,穿上还是肥大空旷,但起码袖子和裤腿都不会拖拖拉拉遮住四肢了。
倪迁伸手比着头顶把手靠在柜子上,微弱叹了口气。
还是不够高,如果可以像付西饶那样高就好了,谁都不会欺负他了。
洗漱完毕,收拾好书包里的书本纸笔,倪迁从卧室出去,看见厨房门正紧闭着——阿姨在做饭,关门是怕吵到倪星休息。
倪星娇气得很,在二楼本该是听不清厨房声音的,但他总嫌吵,一下楼就对着阿姨乱发脾气。
阿姨做饭时便再也不敢开门了。
不过倪迁觉得他就是起床气,不在别人身上撒火就不好受。
这样想着,他拉开厨房门又迅速关上。
阿姨被关门声吓了一跳,肩膀倏地绷紧,慌乱回过头,手里的刀险些切到手。
见是他,表情才松懈下来,转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阿姨斜他一眼,继续为倪星组装三明治。
“是你啊。”
倪迁缩缩脖子,有些抱歉。
“对不起阿姨,我想拿个面包。”
阿姨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烤好的吐司,下巴一扬。
“喏,那儿呢,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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