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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先生,”她一手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绞紧床单,“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加茂伊吹定定地看了她数秒,已经从短暂的对视中读出她的心思,语气和缓地回应道:“如果和你母亲有关的话,你不用觉得为难。”
伏黑津美纪好不容易才建设起的心理准备因加茂伊吹简单直白的答案再次崩塌。
她的表情在慌乱、无措、想要否定等多种情绪中来回变换,最终定格在尽力压抑着的羞愧之上。
她该如何解释才好呢?
她不是羡慕或嫉妒伏黑惠有母亲陪伴,也不想替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原谅什么。她有些急过头了,导致这份心意在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脱口而出。
转眸望向一旁垂首不言的伏黑惠,伏黑津美纪抿紧双唇,拉住了他的手。
“……我的确想再见她一面。”对伏黑津美纪而言,说出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但我是因为不希望将精力花费在怨恨上,才想在正式迎接新生活前彻底做个了结。”
伏黑惠微微一愣,很快反握住伏黑津美纪的手,传递给她支持的力量。
与很容易凭自身喜恶将他人划分进某一队列的伏黑惠不同,伏黑津美纪拥有的力量并不刚硬,反倒格外柔软坚韧。
她曾对常常在霸凌事件中为人出头的弟弟表示“有时间诅咒谁的话,不如去想自己重要的人”,正是因为这一观点的存在,伏黑惠还以为她早就不在意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了。
但——伏黑惠毕竟对双亲毫无印象,被抛弃时已经能独自做好所有家务的伏黑津美纪却不可能轻易忘怀突然人间蒸发的母亲。
她原先一直闭口不提,原来只是不想为人徒增烦恼吗。
伏黑惠突然有些庆幸,伏黑津美纪的求助对象是加茂伊吹而非五条悟的话,一定能得到兼顾她心情与真相的、更加体贴周全的回应。
他也看向加茂伊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俩脸上露出相似的神情,那是他们共同成长的经历留下的痕迹——在加茂伊吹眼里,就像两只在等待抚摸的幼犬。
“我知道你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是出于信任,”加茂伊吹语气中的无奈代表很多可能,“但我不建议你见她,至少现在时机不对。”
要不是伏黑津美纪的一时冲动,恐怕没人能想象到加茂伊吹至今还密切掌握着她亲生母亲的近况。
伏黑津美纪已经摸索到了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正确方式。
她只要把对方当作接受愿望的灯神,就能避免总露出傻瓜似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她强撑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但她还不知道,加茂伊吹不会轻拿轻放任何被庇护者的任何请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盖在她头顶,带来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也在一定程度上遮住了她正视他表情的视野。
“我收到你的想法了,”加茂伊吹说,“保持电话畅通,我会在时机恰当时联系你的。”
伏黑津美纪甚至摒住了呼吸。
直到加茂伊吹把手重新收回口袋,她才在重见光明时用力点头。
“麻烦你了,加茂先生!”感激使她眼中盈满泪水。
即便没机会经常和加茂伊吹接触,她也能理解伏黑惠为何对加茂伊吹如此迷恋。
是的——迷恋。
伏黑津美纪用指尖轻轻挠挠伏黑惠的手心,怔愣地望着加茂伊吹的少年才宛如从梦中惊醒般仓皇地收回目光。
她同样注意到,加茂伊吹一定将伏黑惠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反倒并没察觉般将手放回口袋中,似乎触碰了什么,使外套的布料微微移动。
很快,敲门声传来,本宫寿生的侧脸出现在窗口后。
他没向屋内窥探,只是单纯站立着表明自己的身份,让加茂伊吹能马上看见他。
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了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显出轻松的意味。
“我就先告辞了。”他向伏黑津美纪告别,后者则推着伏黑惠代表自己出门送客。
伏黑惠被看穿了心事,他在姐姐促狭的表情中无处遁形,拒绝失败后更是有些恼羞成怒:“我还想再陪你一会儿……!”
他没想到出言制止这个小插曲的人会是加茂伊吹。
“惠,和我走一段吧。”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些话说。”
伏黑惠安静下来,临走时回头朝伏黑津美纪皱了皱鼻子以示不满,得到对方开朗明媚的笑容作为回应。
走出病房,加茂伊吹第一时间询问了本宫寿生的身体状况:“检查结束了吗?”
“还差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项目,但我觉得没必要再做了。”本宫寿生熄灭手机屏幕,其上分明是加茂伊吹刚在口袋中给他发的消息,“我家人那边有二之宫兄妹陪同,暂时不用担心。”
“那就走吧。”加茂伊吹没有犹豫,“你联系织田作之助,让他把传记的底稿传给你。”
本宫寿生未来还有大把时间与家人相处,加茂伊吹想让他尽快补齐这些年错过的情报,便打算把他借走一会儿。
《小说》的底稿是未经修饰的、加茂伊吹向织田作之助讲述的真实经历,其中有关伏黑甚尔、羂索等人的关键信息都是事实。
“收到。”本宫寿生应了一声,直接调取了加茂伊吹的通讯录,从其中找到名为织田作之助的联系人,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传达了首领的指令。
或许对方也在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消息,回复的速度很快,先干脆利落地传来了底稿,间隔约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消息:
“本宫先生,欢迎回来。”
本宫寿生觉得惊讶。
他的知名度比上次活着时高了不止一点,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到底是怎么宣传他的。
这边,加茂伊吹和伏黑惠聊起了让后者跟过来的目的。
“就暂且称呼津美纪的母亲为伏黑女士吧。”加茂伊吹边带着两人朝医院外走去,边向他说明情况,“我早在你们被悟收养时就找到她了。”
伏黑惠蹙眉:“难怪……”
相比于羂索为召开死灭回游进行的其他准备而言,欺骗一个本就沉溺声色的女人抛弃子女携款出走只是太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在加茂伊吹因伏黑甚尔之死受到打击时再添把火——要是能让伏黑惠流落街头、甚至干脆因没有监护人看管饿死在断水断电的房子里,他做梦都会笑醒。
但五条悟很快接过了抚养两个孩子的责任,加茂伊吹也利用十殿轻松地找到了女人。
虽然那时她已经因羂索想防止她回归家庭而被设计入狱,但加茂伊吹反而找到了密切监视她的可能。
“监、监狱?”伏黑惠难以置信地问道,“津美纪的母亲在服刑吗?!”
“现在没有,不过依然是副回家就会拖累你们的萎靡样子,所以十殿收容了她。”加茂伊吹偶尔会在她有大动作时收到相关汇报,还算比较了解。
拯救她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一份薪资普通的体面工作、周边环境的正向影响与潜移默化的思想改造。
加茂伊吹不可能放任一个危险分子破坏伏黑姐弟的生活,但也不愿简单粗暴地放弃一位可能迷途知返的普通人,尤其她对伏黑津美纪非常重要。
“在我看来,找人假扮母亲让津美纪彻底死心也不是坏事。”加茂伊吹思索一阵,在伏黑惠绞尽脑汁想出婉拒的方式前自行否定了这一观点,“但我是大团圆结局爱好者啊。”
伏黑惠长长出了口气:“真是太好了。”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你心里有数的话,也能让津美纪安心一些。不用再继续送了。”
“车在门口右手边。”本宫寿生明明一直都没干涉他们的对话,却能恰到好处地发言,回避了伏黑惠继续发起话题的可能,“下次见,伏黑君。”
“啊、好的。”伏黑惠应声,“加茂先生,本宫先生,再见。”
坐在车里,加茂伊吹久违地与身边人实现了完美的配合,社交的压力大幅度降低,让他回到私密空间中时也不至于非常疲惫。
他倚在座椅靠背上,听本宫寿生自然地指示司机返回据点,不由得感叹道:“复活你大概是我十年间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真荣幸。”本宫寿生笑笑,他也靠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看来织田作之助已经实现作家梦了呢——你怎么会想到要托他写传记?”
加茂伊吹依然闭着眼:“那是很后面的事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么、我暂且跳过前面的部分好了。”本宫寿生大幅度划了划屏幕,“就从我死后开始补课……先看看你是怎么看待初遇的也行。”
他不慎误触了阅读器的进度条,竟直接拉到了后半部分。
“从你结束横滨之行以后,书的节奏就很快嘛。”
本宫寿生有了最初的认知。
当他从大篇内容里捕捉到“加茂伊吹之死”这一短语时,终于彻底沉默下来。
加茂伊吹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第526章
察觉到本宫寿生的情绪随阅读的进展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加茂伊吹问:“你在生气吗?”
他的指尖搭在膝头,正随车身的轻微颠簸微不可察地晃动,证明他此时正处于相当放松的状态下。
被戳穿心事的本宫寿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的视线还黏在明亮的手机屏幕上,翻页的动作未停,只问:“很明显吗?”
“是啊,你都不说话了嘛。”加茂伊吹调侃,想在被质问前先使气氛缓和下来,“织田作之助可不是为了让你生气才耗费心血写出这本书的。”
本宫寿生没法否认:“……稍微有一点吧。”
“因为我让自己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加茂伊吹终于微微睁开双眼,侧头去看本宫寿生的表情。
他真心实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最终是好结局的话,就没有因此生气的理由了吧——时至今日才表达不满,未免有点儿太后知后觉了。”
本宫寿生拖长声音:“啊——啊——早知道死了十几年会让我失去生气的资格,我就更慎重地行动了。”
他抬眼,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眼底的无奈体现出玩笑中藏着的强烈无力感。
“非说的话,我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想起自己甚至没有好好给真正背负他死讯整整七年的亲友们一个交代,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本宫寿生就算想问他为何要这么冒险,也只能因为希望讨要个说法的队伍太长而站在末尾。
念及此处,他勾了勾嘴角,安抚道:“不用觉得内疚,我从来没遇上过有你陪在身边才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句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自大发言,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是加茂伊吹,便很难从他柔软的语气中听出恶意。
他想尽量减轻本宫寿生的罪恶感。
和加茂伊吹的宽容同样深刻的是本宫寿生的难以释怀:“但、只要你哪怕有一次想过‘如果本宫寿生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就得为自己在那时缺席说抱歉才行。”
他又有一瞬的出神,再反应过来时轻轻耸肩。
“我原以为加茂伊吹之死会为咒术界踏入现代以来不断变革的、由一人领航掌舵的架构画上一道休止符,未来的浪潮将奔向谁也无法预见的彼岸。但出乎意料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改变——”
“这是高尾山爆炸后,织田作之助为尾章撰写的首句。”本宫寿生上下反复划了几页,又回到刚才的位置,“‘什么都没改变’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在尽力守护你留下的痕迹吧。”
小到加茂家与十殿,大到由加茂伊吹亲自推动重建的新秩序,其中以御三家的关系最为瞩目——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死去,千年以来首次出现的绝对和谐局面也未曾崩塌。
甚至说,五条家和禅院家都对被迫担当大任的加茂宪纪抱有异常宽容的态度。
“只有我没帮上忙,”本宫寿生故作轻松道,“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加茂伊吹笑眯眯地回应:“我都受宠若惊了。不过,感谢你这么说。”
本宫寿生脱离现实太久,患得患失是难以避免的过程,加茂伊吹要做的就是让他重新回到原有的状态下,以平常心和自己相处。
加茂伊吹很熟悉希望被需要的感觉,只要本宫寿生正在渴求,他就能甩卖似的抛出许多甜言蜜语——好在本宫寿生要比五条悟好哄得多。
本宫寿生从来都是“加茂伊吹优先派”,仅有的一次“背叛”也不过是在情急之下选择了家人,算不上对忠诚的挑战。
听了加茂伊吹的话,本宫寿生比出竖起大拇指的手势:“你的态度倒是提醒我了——虽然你身边似乎多了很多新人,但我有自信凭这种觉悟重新和你变得亲密。”
“好快。”加茂伊吹了然道,“我现在的通讯录大概有当年的几倍厚了。”
“几倍?你太小看自己了。”本宫寿生手机上的页面再次跳转——他用术式连接了加茂伊吹的手机,像原来一样自然地将自己的新号码重新设置为紧急联系人,“我还看见了日本首相。”
“我不久前向日本民众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加茂伊吹早已将与政府打交道看作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看见本宫寿生又露出愕然的神情。
“这本传记也是在全球范围内贩卖的出版书籍,你去社交媒体上搜索的话,能看到不少有关我的讨论。”加茂伊吹顿了顿才想起什么,干咳一声,“但也有些出格的内容,不要在意就好。”
本宫寿生的行动力一向很强,加茂伊吹刚说了两句话的时间,他就已经注册好全新的账号,搜索了两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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