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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晚饭吧。”特里休见加茂伊吹睁眼便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右手,“撒丁岛没有擅长日本料理的厨师,我准备了腌肉和奶酪,希望你喜欢。”
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显然洗过了脸,加茂伊吹瞥了眼她的双眸,此时再难以从其中看出任何哭泣的痕迹。
这倒是避免了之后相处时的尴尬。
于是他也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伸手去摸玩偶的表面,见两只娃娃都蓬松而干燥,便利落地起身将其从晾衣夹上卸下,又把借来的椅子摆回了原处。
“走吧。”他朝特里休微笑,平托起手掌示意对方可以先行一步,“请。”
特里休点头,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来到住所门口时,以相同的步骤打开了那扇陈旧的大门。
加茂伊吹进屋,惊讶地发现客厅的地板上整齐地码着几个箱子。
显然将东西放在这里就是想让加茂伊吹发现,特里休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故作平静地说道:“这些都是我母亲的遗物,不算太多,如果你想要检查的话,应该也不会花费太久。”
停顿几秒,她转过身,去餐桌前拧饮料。
有替身加持,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但她双手扶着瓶身,很久都没转回来,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斗争之中。
稍过了一会儿,加茂伊吹才又听见特里休开口。
“我没有想拿这件事当作安抚你的筹码的意思。罗马和撒丁岛本就是计划中可能性最小的地点,此时的结果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也从不觉得你会因此感到不耐烦。”
“我在回到家乡后才意识到,血脉无法抹除,我也没必要想方设法遮遮掩掩,我只要知道自己与那家伙不同,这就足够了。”
特里休有些感慨,她转过身子,正色道:“而愿意让你检查房子,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我这样做的家伙,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就愿意提供帮助——就这么简单。”
“是我挑的时间不太对,”她无奈地耸起肩膀,“自我母亲去世后,我就一直奔波于寻找那个男人、杀死那个男人的路上,今天突然回到家里,才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到这里,少女脸上又隐隐浮现哀伤的神色,她抿住了唇,不想再说下去了。
加茂伊吹也有些感慨,他想,他和特里休大概是很相似的。
他们都有一位不顾血脉亲缘而将孩子当作工具的差劲父亲,母亲也早早在人生中缺席,特里休比他更幸运的地方在于她并非是在失去一切后才懂得该如何生活。
她曾经拥有爱,此时则拥有健康、财富、力量、友谊与独立而强大的灵魂。
这样的少女在猛然回归了平静的现实生活时会感到悲伤,倒也的确是件情理中的事情,如此看来,加茂伊吹此时接受她的提议显然合理很多。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再提起与她母亲有关的事情,说道:“感谢你的好意,我的确想要与迪亚波罗见上一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今晚就开始行动。”
特里休终于又笑了起来,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然可以,但还是先来吃饭吧。”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撒丁岛的腌肉与奶酪显然不如日式的米饭或面条合他胃口,但入乡随俗,来到意大利这么久,他也有了最基本的品尝西餐的能力,还能适当给出几句评价。
他与特里休随意闲聊着,话题很快被牵扯到咒术师这一特殊的身份上。
特里休毕竟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乔鲁诺带回了“加茂伊吹的右腿实则是假肢”的消息以后,她就对咒术师的神秘与危险产生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好奇心。
“咒术师是个怎样的工作?”她问。
加茂伊吹简单说道:“按理说,咒术师的本职工作应当与西方的驱魔人类似,但因为咒术界同样有详尽的规则与森严的制度,作为世家贵族,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至于这些事情,无非是享受一定权力的同时履行一定义务,于我而言,其实非常无聊。”加茂伊吹轻抿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他笑道,“其实大多数咒术师都过着很枯燥的生活。”
两人进行着这样没营养的对话,之后按照“陪同者要为衣食住行等一切活动负责”的约定,特里休到厨房中洗碗,加茂伊吹则搬来椅子,坐在了客厅的那堆箱子旁边。
他曾经见过迪亚波罗的替身能量,更确切地说,他见到的应该是托比欧的替身能量。
那大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在此期间处理了太多工作,不确定是否还能明确分辨出对方于十几年前留下的痕迹,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行详细搜索。
替身能量比咒力残秽更便于检查的一点就在于,后者必须要发动术式才能产生印记,而前者只要令替身与物体有过接触便会留下能量波动。
即便迪亚波罗或托比欧只是用替身、或是在发动替身的时候拿起了什么。
——就如同这东西一样。
在即将与特里休启程前往那不勒斯的前一夜,加茂伊吹终于找到了泛着极浅淡红光的一样物品——那是一台老式照相机,早已经因常年不用而彻底报废,就连特里休在看见它时也十分惊讶。
她似乎有了些联想,但又不敢确定。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所以能找到迪亚波罗,正是因为发现了他为我母亲拍下的一张照片。事实上,我有个猜测。”
“这台相机大概就是拍摄那张照片的工具。”
特里休如此说道。
第102章
乔鲁诺利用热情的力量打开绿色通道,顺利带着布加拉提的身体与其他两位同伴的骨灰上了飞机,特里休与加茂伊吹也排除了布加拉提的灵魂留在撒丁岛的全部可能,几人会和的过程勉强还算顺利。
但唯一的事故就使搜寻灵魂的工作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
他们为预想中的很多意外做好了解决方案,却唯独没想到加茂伊吹残肢的情况会在此时恶化到不容拖延的地步,也只好先为他预约手术。
生长起来的断骨已经在他右腿的皮肤下顶出一个令人难以忽略的突起,令他时刻都忍耐着异物钻开血肉的疼痛,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显然无法集中精力完成使命。
不幸中的万幸是,同样是在热情力量的帮助下,擅长拖延的医院为加茂伊吹大开绿灯,他一下飞机便被推进了手术室,当日就完成了锯骨手术。
虽然此前早经历过生死浩劫,但对于这些极少与残疾人打交道的少年少女来说,破开残肢、锯断骨头这一过程似乎比子弹穿胸而过更加令人脊背发冷。
“一直这样做直到不再长高?”米斯达望着加茂伊吹被再次缝合起来的残肢,有些不安地搓着手,仿佛被锯断骨头的是他本人,“太夸张了吧!”
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大半,加茂伊吹痛到微微颤抖,他的十指用力绞住床单,盖住脖颈以下部分的薄被是维护他形象与尊严的最后一层壁垒。
——面对五道关切的视线,再想到此时正有千千万万的读者正通过他们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更加不适。
他的身体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心理防线似乎也单薄了不少。
他终究还是被迫在全新的环境中展现了自己最想遮掩的丑态,比这更令他感到无力的事情是,他不仅不能暂时放松神经,还要忙于为此时的窘境找补一二。
于是加茂伊吹勉强勾起嘴角朝为他擦汗的乔鲁诺点头致谢,随后转向米斯达,费力地解释一句:“没关系,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应当很快就能继续工作。”
黑猫静静卧在他的枕头上,只将一只前爪轻轻抵在他肩头,不用过多的肢体接触为他本就烦乱的心绪再添几分不快。
它身上背着一只小包,是加茂伊吹在离开撒丁岛前托特里休购买并改造的布制提袋,其中装着迪亚波罗曾使用过的相机与两面宿傩的手指。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放心将极重要的物品交予其他人保管。替身能力千变万化,乔鲁诺等人的身边依然危机四伏,不如让绝对与他同心的黑猫随身携带。
猫咪身上的布袋大概率都只会被当作玩具,不会有人过多在意,而且系统有直接连接加茂伊吹的意识与他进行交流的能力,也能保证在意外突生时第一时间联系到他。
——虽说他无法在接受全麻的情况下强行苏醒,但他相信黑猫能处理好手术间发生的突发情况,毕竟他也向乔鲁诺等人强调过了布袋中物品的重要程度。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这也提醒了加茂伊吹。
他将目光从黑猫身上收回,若有所思道:“不过,就算我今天没有接受手术,也还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要完成,同样无法第一时间为布加拉提绘制法阵。”
“是早就约好的事情,立有束缚,无法毁约。”加茂伊吹没提起这事本身是因布加拉提而起,只是怕众人以为自己是在找借口,才解释一句,“明天就要行动,还要麻烦大家了。”
他所说的事情正是为两面宿傩“开门”。
两面宿傩的手指的确处在封印之下,但不代表他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代表两人立下的束缚能就此作废。
加茂伊吹不能言而无信,因此即使他此时甚至无法行走,也必须将束缚中规定的每周三扇门为两面宿傩打开、让对方看个究竟才行。
虽然不知道加茂伊吹究竟还想怎么折腾这具虚弱的身体,乔鲁诺也还是按照他的请求封锁了一片海滩,第二日将他用轮椅带到了那片无人的领地。
——甚至连波鲁纳雷夫都不知道的是,乔鲁诺起初将地点定在乌龟的体内,但考虑到加茂伊吹特意提过会有极混乱的场景出现,他怕波鲁纳雷夫最后无家可归,只好作罢。
加茂伊吹昨天尽可能多睡了一会儿,就是为了养足精力,但今日还是觉得打不起精神。他不禁庆幸起当时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实在十分详细,避免了诅咒之王借故生事的可能。
他向严阵以待的乔鲁诺、米斯达、福葛、特里休四人简单解释了一番。
“我将在此解开一个特级咒物的封印,咒物散发出的咒力将会引来大量咒灵,之后我要抓住某只咒灵单独行动,各位的行动就能更自由些,尽可能不要受伤就好。”
加茂伊吹敢让他们辅助自己行事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能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后活下来的角色都绝不简单,最起码的自保能力一定不弱;第二,日本使团此前在那不勒斯开展的工作不是玩笑,至少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成果有绝对信心。
——第三,加茂伊吹总不可能期待两面宿傩再多宽限几天,如果不寻求替身使者的帮助,恐怕他要先被束缚反噬。
“也就是说,开始时要保护你顺利捕捉一只咒灵,等你……单独行动之后……”
福葛犹豫一瞬,似乎没能想到加茂伊吹该怎样离开他们的庇佑范围:“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对吧?”
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满是歉意:“正是如此,为大家添麻烦了。”
“还挺简单的。”米斯达摆了摆手,已经拔出腰侧的手枪,为其填满子弹,“战斗而已,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嘛。”
见到米斯达这副过于轻松的模样,加茂伊吹从黑猫背上的布包中取出两面宿傩的手指,反而轻叹一声,没能成功接话。
事实上,他也不太清楚接下来的海滩将会变成怎样一副景象——连咒术界制度健全的日本都尚且只能维持咒术师与咒灵的平衡,意大利咒术界的防御水平还真算得上是难解的谜。
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加茂伊吹环视一圈,四位替身使者与替身将他团团包围,显然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他将黑猫放置在乔鲁诺身边,自己则划破手臂,深呼吸一次,解开了裹住两面宿傩手指的布条。
——瞬间,满怀恶意的咒力从干枯的手指中铺天盖地外泄而出。
或许是作者想尽可能表现出未知力量的压迫感,提高主角所面对的挑战的难度,加茂伊吹明显感到手指上的咒力强度比起上次又有提升。
果然有咒灵被这股力量吸引,咆哮着朝加茂伊吹冲来,场面倒是不如威尼斯解除封印时宏大,但海滩上毕竟没有结界的保护,也足以令几人陷入一番苦战。
加茂伊吹看准了一只人形咒灵,手臂上血线疾驰而出,敏捷地绕开正不断挥拳的黄金体验,迅速缠绕在咒灵的身体上,并且顷刻间展线为面,令本该勒住咒灵的招式变为捆绑,不至于绞烂对方的身体。
那只咒灵被猛地拉进包围圈的最中央,加茂伊吹坐在轮椅上,就趁对方重心倾斜之时突然收紧部分血线,令对方跪趴在自己膝头,以便他喂食手指。
仅是几息之间,两面宿傩受肉成功,加茂伊吹的领域也就此展开。
“七天没见而已,你还真是擅长把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两面宿傩对于自己苏醒时的姿势略有不满,他微微皱着眉,很快便嗅到加茂伊吹右腿残肢处渗出的鲜血气味,又愉快地舒展了眉眼。
加茂伊吹没将他的随口嘲讽放在心上,瞬间搭建起成型的领域使他输出了许多咒力,加上两面宿傩的动作又撞裂了他的刀口,他此时只想尽快回医院去。
“……你也看到了,我没法打持久战。”他叹着气说道,“今天只准备了三扇门,我们速战速决吧。”
两面宿傩哼笑一声,对他如此虚弱还能遵守约定感到还算满意,加上他也明白,门后连接的因果只看运气、不看数量,也不废话,扯起加茂伊吹的轮椅,将少年带到了第一扇门前。
加茂伊吹推门,白门竟然化作一间礼堂的拉门。
礼堂中没有开灯,只能令人勉强看清其中的布置。
加茂伊吹自行转着轮椅的轮子朝前移动了一些,才看清礼堂上方有印刷的横幅,以日文写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开学典礼”的字样。
他又原样退回,转头询问两面宿傩的看法:“怎么样?”
“没兴趣。”两面宿傩的确兴致缺缺,他将目光放在下一扇门上,“打开那个看看。”
运气之神并没在此时眷顾他们,加茂伊吹连开两道白门,背后连接的目的地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叫两面宿傩想要调查也无法施展手脚,只好悻悻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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