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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引得禅院甚尔也忍不住抬眸辨认了一番,从记忆中挖出那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夜晚,男人忍不住笑了声,答道:“总归不太一样……你那时比现在狼狈多了。”
“啊、嗯。”加茂伊吹应着,他微笑起来,“那时的日子,即便是此时再回想起来也会由衷认为‘还真是蛮难过的’——之类的。”
“好在苦尽甘来,”禅院甚尔抬手弹了下加茂伊吹的脑袋,他不顾身下的废物上都是灰尘,悠闲地伸展四肢,几乎半靠半躺,“未来的你只会是越来越好。”
加茂伊吹蓦然转头看他,说道:“你还记得吧,‘没有人能瞧不起我们’中的‘我们’,少了谁都不作数。”
禅院甚尔只是懒懒地笑,他回复道:“不专门做些什么也无所谓,反正我和加茂家的新任家主是朋友,总会有钱花、有饭吃、有房子住——我没什么大志向。”
“不是这样的道理。”加茂伊吹去碰他被夜风轻轻吹起的碎发,突然微微用力,揪住了他的鬓角,叫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过来,“你要叫惠以这样的方式长大吗?”
此时的禅院甚尔正在品味杯中的果汁。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垂下视线仔细辨认了一番瓶身上的标签,大致凭图案认出荔枝口味,嘟囔了一句:“……惠应该会喜欢吧。”
加茂伊吹盯他一会儿,见他半晌也没给出明确的应答,放下手又将视线转回正面。虽然嘴上不说,但从表情看来,青年似乎有些泄气。
禅院甚尔拥有自由而独立的意志和灵魂,加茂伊吹无法像锁住雀鸟似的将他时刻捆绑在身边,以避免随时可能到来的灾难。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成为人气投票中排名第四的高人气角色,他也依然只能尝试通过各种说辞令禅院甚尔心甘情愿地停下脚步,至少求得一个能够强行赋予对方人气的机会。
只要禅院甚尔愿意再次加入十殿,加茂伊吹便会为他规划出一条既能发挥个人魅力以将形象逐渐转变为正派、又能同时兼顾家庭以丰富人设厚度的优质道路。
若读者喜欢酣畅淋漓的战斗,那就叫禅院甚尔间歇性游走在高强度的任务之中;若读者喜欢反差属性,那就叫禅院甚尔专程学习如何做位好父亲;若读者喜欢友情以上的暧昧羁绊,那就叫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的接触多一些、再多一些。
加茂伊吹宁愿冒着分散自身人气的风险也要去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将禅院甚尔从跌落便会粉身碎骨的深渊边上拉回。
“我知道你担心术师杀手的身份会影响我的前途,但至少给我一个试试看的机会。”
加茂伊吹因察觉到禅院甚尔的拒绝之意而有些苦闷,他喝了一口果汁:“我一直都想为你做些什么。”
禅院甚尔突然伸了只杯子过来,他在加茂伊吹手中的酒杯上轻轻一撞,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先干一杯?就敬友谊万岁。”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很快与禅院甚尔又碰杯,他应道:“敬友谊万岁。”
两人同时仰头喝干杯中的冰镇果汁,加茂伊吹想了许久才注意到违和感的来源:他说这套酒杯价值六位数,使两人又都因用奢侈品装果汁这一略显荒谬的场面而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院落偏僻,加茂伊吹回来时叫人不用跟来,附近又没人居住,便一直未曾点灯。
他们坐在院落中央,头顶的光源只有星星月亮,院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灯火的颜色与窸窸簌簌的交谈声便显得格外遥远——加茂伊吹的确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时的他摔倒在松软的泥土上,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却因尚未满足而决心再次启程;此时的他靠在硌人的废弃木材上,穿了一身光鲜亮丽,胸腔中依然空虚,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得继续朝前迈步。
“我多希望你能一直陪我走到终点。”
加茂伊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煽情的台词,他直直地望着前方,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某处,说道:“如果一直独身一人,我该怎么证明自己依然活着。”
长久的沉默过后,禅院甚尔转过身来,他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将酒杯放在一旁,用微凉的手心盖住了加茂伊吹的额头,从上至下滑过,最终覆在了青年的双眼之上。
“你才十七岁,不要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禅院甚尔的声音很轻,稍微有点哑,他以安抚孩童的语气说道,“今天只是叫人感觉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加茂伊吹的视线被全然蒙住,听觉与嗅觉便在此时变得格外灵敏。于是他也放下酒杯,顺着禅院甚尔的力道放松身体,在对方的触碰之中,他竟真的感到有股困意正缓慢袭来。
——总监部的使者不知何时就会上门,守在加茂家本宅之结界外围的十殿成员也需要接收更具体的指令,不过还有三个小时便要天亮,或许该提前给五条家与禅院家通个口信……
无数待办事项于瞬间从脑海中划过,但当加茂伊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禅院甚尔就活生生地半躺在他身边时,他便再也考虑不了太多,连想要吐出拒绝之言的喉咙都有些发堵。
只不过是犹豫了大约十秒,他的意识突然不受控制般昏沉起来,发觉情况似乎有些过于不寻常的时候,加茂伊吹甚至失去了动动手指的力气。
他从没想过要对禅院甚尔设下任何防备,但极度的不安长久以来折磨着他,又在此刻因身体的异状达到高峰,令他真的喘不过气,几乎快要将他杀死。
加茂伊吹的语气也软到极致,他近乎恳求地说道:“我醒来时,你还会在,对吧?”
禅院甚尔以沉默回应这个问题,他在等诅咒师常用的小玩意彻底发挥作用——加茂伊吹连呼吸都微弱下去,他终于趁青年彻底陷入昏迷之前给出了最后几句留言。
“不管当年的承诺有几成概率能被实现,好好活着都是我对你的唯一期望。”
双眼前发凉的粗糙触感被移走,加茂伊吹明显感到身边一空,但他无力对此给出任何反应,任凭思想在大脑中胡乱冲撞,身体也依然无力地瘫软下去。
“不要再见面了,御三家最年轻有为的家主不该和术师杀手扯上关系,当你必须面对选择题时,我不会因贪心而毁了你的未来。”
“别让人来找我,”禅院甚尔将话说得很绝,“十殿与我再无瓜葛,如果我发现身边有人监视,无论如何也不会手下留情。”
加茂伊吹强撑着精神企图不让自己陷入昏迷,以便快些恢复行动能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注意到,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听到禅院甚尔的声音了。
他想起对方来去时都静悄悄的,一时间怀疑禅院甚尔已经离开,就尽力侧头去听身边的动静,但结果令他相当失望:耳畔除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外,甚至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出现。
加茂伊吹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局面,明明他已经为挽救禅院甚尔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他有为禅院甚尔倾尽所能的觉悟,禅院甚尔也怀揣着一模一样的心思,便反倒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就在加茂伊吹忍不住胡思乱想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伊吹,你要长大,你要知道,你的人生很长,没有我也可以。”
心情在此刻剧烈波动起来,加茂伊吹的眼角瞬间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
禅院甚尔离开时的脚步声很大。
第143章
禅院甚尔将迷药发挥作用的时间把控得十分精准,当加茂伊吹突然惊醒之时,纸门外依然只有浅浅一层发白的月光,甚至还没见到朝阳的影子。
不知何时,他已经躺在了同样无人打理的房间之中,但身下的木质地板都被悉心擦净,显然有谁在他昏迷期间一直好好看顾着他的情况。
帮了这忙的本宫寿生正茫然地坐在一旁望向空旷的庭院,他右手下压着块湿润的抹布,无意识地继续在地板上小幅度摩擦,便在原地留下了一处湿漉漉的痕迹。
他有心事,一直显得若有所思,大概已经知道了禅院甚尔的选择。
直到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一缕光蓦然出现在视角边缘,本宫寿生才猛地回过神来。
“醒了?”飞速将抹布丢到一边,他过来扶住加茂伊吹的肩膀,问道,“是否还有哪不舒服?禅院临走前给我发了消息,我以最快速度赶到,却还是和他错开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加茂伊吹已经检查过邮箱中的内容。
禅院甚尔用了他的手机,做了极有限的几件事,都是为了将自己撇出他的生活。
男人叫本宫寿生到主宅中守好加茂伊吹,向十殿的负责人们下达了禁止接触术师杀手的命令,最后删去通讯录中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才又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本宫寿生抿紧双唇,面上浮现出些许犹豫的神色。
“总监部的使者刚刚进门,五条家和禅院家没有主动联络,书房那边有人时刻盯着,不会出现意外,我也已经派人去确认了主母的情况——如果你没有醒来,我会使用禅院留下的解药,好在一切刚刚好。”
他扶住加茂伊吹肩膀的力道又微微收紧一些,略显忐忑地问道:“禅院没有留下太多信息,但他的想法已经足够清晰……我是说,还要找吗?”
“当然要找。”加茂伊吹下意识便给出了这个答案,但一瞬间的晃神过后,他突然想起昏迷前禅院甚尔决绝的姿态,又难得犹豫起来。
禅院甚尔为避免两人再次产生接触埋下了许多伏笔,比如那道下发给十殿所有负责人的命令。
如果加茂伊吹立即发送消息称刚才的指令算不得数,即便十殿的成员都会毫无理由地接受首领的安排,也难免会因这样朝令夕改的行为而产生些许不满。
但加茂伊吹也不会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理由放弃寻找禅院甚尔。
他只是不确定贸然行动是否会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效、付出的代价又是否能换来值得的结局——禅院甚尔明确说出了一些不好的内容,加茂伊吹的选择便不再只关乎自己。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加茂伊吹对本宫寿生说道:“派出少量人员谨慎行动,先试探一下甚尔的态度,如果遭遇危机,让他们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
——若禅院甚尔真的要通过杀死十殿成员的方式表明决心,加茂伊吹就不能拿无辜的部下为他个人的任性挡刀。
本宫寿生大概能理解加茂伊吹的顾虑,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应道:“那就按照最高级别秘密任务的标准执行,我会再向他们亲自强调注意事项。”
“有劳你了。”加茂伊吹应声,他的思绪依然乱糟糟的。
既然禅院甚尔的悲剧可能来源于他的关注,那么也有可能来源于他的疏忽。考虑到这点,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几乎已经成为执念的拯救计划,不管禅院甚尔是否愿意接受。
他必须要思考其他解决办法,但这也并不急在一时。
加茂伊吹明白将手头事务理性分出缓急程度的必要,于是他在回神后又安排道:“先和我一起到书房去吧,应付好总监部派来的使者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本宫寿生自从表面上脱离十殿开始,便长期以易容后的姿态行走在咒术界中,考虑到高专里登记着他的咒力波动,他甚至在假死计划实施后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其中的样本。
为了给家人报仇,他彻底抹消了自己的存在,成为一个全新的角色,只要避免与社交网中的熟人见面,他依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加茂伊吹身边。
而恰好,本宫寿生对此有足够的自信:除了完全知晓其中真相的加茂伊吹以外,能切实将他与搜捕队伍中的身份对应起来的家伙,大概寻遍整个咒术界也不超五人。
这有关于他的复仇进度,不必在此时详细解释。
加茂拓真的死法过于不同寻常,加茂家却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若总监部的使者如实汇报,高层一定会对加茂家投以加倍的关注。
以理性考虑,对于刚刚接任家主之位的加茂伊吹而言,暂时度过眼前的难关的确比立刻寻回禅院甚尔更加重要。
禅院甚尔大概也正是看准他不会容许前期努力因一时昏聩而尽数作废才会选择在此时离开,可谓对他相当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知道自己此时分不出太多精力理会其他事情,已经借着本宫寿生的力道站起身来。
身体的重心发生变化,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脖颈上多了份不寻常的重量,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向了胸膛的深处。
他伸手朝领口一探,居然扯出了一条极为眼熟的项链。
手心中猩红色的流苏饰品由耳坠改造而来,一共两只,被加茂伊吹分别送给了最为珍视的两个孩子。
加茂宪纪仍在家中由黑猫陪伴做着美梦,那么这只耳坠的来源便不言而喻。
禅院甚尔当然希望禅院惠能得到尽可能全面的保护,但一旦有人识别出耳坠中爆发出的咒力来自加茂伊吹,对双方来说都是件棘手的麻烦事——现在的确是最合适的归还时机。
……只好找个时间再修好它了。加茂伊吹将耳坠重新塞回衣领之中,稍微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到。
本宫寿生做好了相当全面的准备。
他甚至为加茂伊吹带来了另一套颜色并不鲜亮、样式也较为朴素的换洗衣物,供加茂伊吹换下身上因昏迷而尽是褶皱且沾上血迹的和服,还能做出一副因父亲之死而大受打击的模样。
见到总监部使者的那一刻,加茂伊吹的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仿佛正极力掩饰悲伤的隐忍神情,他站在距离软榻较远的位置,连身体朝向的角度都显出对父亲尸体的回避。
他丝毫不提今晚族内动乱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是在收到家族来信后第一时间赶回本宅,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他甚至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这事太过突然,难免为高层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加茂伊吹眼眶微微泛红,似乎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好在父亲自之前昏迷入院后就提前做了许多打算,这才能让加茂家勉强稳住脚步。”
“还请您节哀,加茂家势大,族人团结一心,不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总监部的使者安慰一句,面对世家不可言说的阴私事情,他并没贸然提出要帮助加茂家深入调查真相,而是含蓄地提点道:“我会向总监部的大人们如实反应今天所见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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