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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背着书包从公交站拐进街道,从杂粮超市褪色的牌子旁边走进去,又顺着狭窄的小路走几分钟,终于在月色下看到了自己家的那栋楼。
单元楼洞在这样的夜色里像是某种张着大嘴的怪物,垃圾堆腐烂的气味像是从它的嘴里喷出来的。
林知就这样一头扎进去,气喘吁吁地一步并作两步往回爬楼梯,他在心里默念台阶的级数,数到第92级的时候,就是他家。
刚到五楼楼梯口,家里的门好像没关,房间的亮光透过门缝钻出来,虽然微弱,但很突兀。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轻轻地走到门前,拉开门,房间很安静,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狼藉。
林知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扔下书包就往里屋走。
推开门,吴玉梅跪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只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好像在哭。
“妈!”林知连忙蹲下去扶她,“妈!发生什么事了?外面怎么回事?遭贼了?我爸呢?”
“……造孽啊……造孽啊……他老林家遭报应啊……”
回答他的是吴玉梅断断续续地哭声,她看到林知,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嘴里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妈!发生什么了到底?”林知提高声音,吴玉梅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林远去堵钱了……今天讨债的上门……把家里砸成这样……小知啊…”
“什么……?”林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一直觉得林远虽然混蛋,但还不至于胆大到这种地步。“堵钱?他……他欠了多少钱?”
“说是,说是……是……十万……”
“十万??”林知不自觉提高声音,“他人去哪了?”
“……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说他找了份工作,说是能赚钱,上个月确实给家里拿回来五千块钱……我以为他真的……他……他是堵钱了啊……”吴玉梅含混不清地说:“我要是知道他去堵钱了……说啥都不要这钱啊……小知,咋办啊?”
“妈……你先起来,那伙人打你了吗?”
“没有……”吴玉梅颤抖道:“他们就是砸了东西,拿走了我的金戒指……那是我结婚的时候……”说到这,吴玉梅的声音被哭声掩盖,她似乎绝望到了几点,极力地痛哭似乎能哭给谁看似的,但很明显,这家里最该听到的人不在。
林知的心像是被人重重地砸了几下,再也没有跳动的力气。
但他顾不上自己的情绪,几乎是麻木地站起身,家里现金都被拿走了……林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衣柜边,拿出最上层的大箱子,里面有个很隐蔽的隔间,扣开外面的木板,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银行卡。
那是林知兼职存下来的一万块钱。
他无视母亲的哭喊声,关上了门,似乎很怕被被人听到什么似的,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言不发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林知见到父亲是第二天晚上。
周末上午他在城里带家教,下午的半天时间是他一个周里唯一的空余时间,多半是用这一下午复习和完成作业。
林知的脑子很好用,小时候还算是活泼,学校里教的内容林知自己看书都能学会,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每学期都是学习标兵。
但这种情况随着他父母双双下岗以后变成了过去。
刚开始,林远和母亲分别找了一份临时工,还能应付家里的开销,但随着吴玉梅的身体越来越差,家里就只剩下林远一个劳动力。
赚的那一点工资根本不够三个人生活,林远的脾气越来越差,回来对吴玉梅一顿打骂是常有的事,吴玉梅自己赚不了钱,还要被人照顾,理所应当忍气吞声。
后来林远又在网上跟人家学什么投资,不仅没赚到钱,还被骗走了家里的所有积蓄。
从那以后,林知除了上学以外的全部时间都用来赚钱,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因为今天喘口气就不知道明天还要怎么生活。
贫穷收走的不仅仅是生活条件,紧随其后的是他刚刚萌芽的天赋和顺其自然的人生。
写完作业以后,他和吴玉梅一起吃了点挂面算作晚餐,吃饭的时候,吴玉梅还一直念叨,说林远怎么还不回家,让林知打了四五次电话。
“妈,他电话关机。”不知道第几次没打通电话以后,林知微微蹙眉,看向沙发上头发凌乱的吴玉梅,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口口水,重新说:“……他应该是在躲债,我先洗碗,要是明天他还不回来,我就去报警。”
吴玉梅愣了愣,随后撇起嘴,又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林知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走到茶几边上开始收拾碗筷,吃的是清汤挂面,没有什么油水,林知用了三分钟就洗好了碗。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吴玉梅半倚着沙发,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知抿了抿嘴唇,微微叹了一口气,走进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又轻轻地搭在她肩上。
他低下头,垂眸看向母亲紧闭的双眼和胸口不规律的起伏,过了几分钟,他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很轻地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砰——!”
林知身形一抖,手上的笔应声落地,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随后立马起身朝外面走。
客厅里,砸门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打开灯才发现,吴玉梅已经抱着毯子万分惊恐地站了起来。
“妈,”他压低声音,“回房间去。”
“……小知。”
“回去,关好门,没事的。”他说完,便将吴玉梅推进了房间,顺手拉上了门,随后便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道:“谁?”
外面的砸门声在听到林知的声音以后,停了一瞬,随后便传来醉醺醺的声音:“……给老子开门!”
是林远。
或许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吴玉梅打开门,急匆匆地从里面冲出来,“小知快开门,是你爸。”
说完便不顾林知的阻拦自己上去打开了门。
门刚一开,一股浓烈的酒味迎面扑上来,随后便是东倒西歪的林远。
“你去哪了?”吴玉梅像是又要哭了,“你到底咋回事啊?你在外面欠了人家多少钱?你咋……”她边说边用手轻轻推了林远一下,没敢用力,又很快缩回来。
但林远显然是被人打过受伤了,他吃痛,呲牙列嘴的弯下腰,半晌才抬起头,“你他妈想害死老子!”
林知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随后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任何话,也没做任何回应,径直转身,朝房间走去。
刚走了一步,就被林远叫住:“林知!你去哪?过来扶你老子!”
“妈一个人还扶不住你么?”
“你,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扶不起来就别扶了。”林知径直打断,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但是林远却急了,他张牙舞爪地推开吴玉梅,“你再说一遍?”
“好了!你赶紧进屋!”吴玉梅急了,她尽量压低声音,“这么大声音你怕别人听不见吗?”
“咋了?嫌老子丢人了?我他吗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啊?”
林远被强行推进屋内,吴玉梅关上大门。或许是声音大就能掩饰心虚,林远的嗓门更大了,他近乎歇斯底地叫喊道:“你们娘俩也是没良心!老子要是今天死在外面……是不是也不管我了?”说到这里,林远像是带上了一点哭腔。
吴玉梅心软,也或许只有吴玉梅相信他的话,她竟然也随着林远呜呜地哭起来,两个人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林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这种戏码不知道在家里上演了多少次。
“小梅,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你和小知在外面受这么多苦,我是真的为了你们俩,小梅……”他说着,竟然跪下了,“……小梅,你再相信我一次,我这一次一定能连本带利赚回来,那张卡上还有一万块钱……你先借给我,我保证,我保证一定还!一定能赚回来……”
不到十分钟,林远就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那是小知留着上大学的,那是他的钱。”吴玉梅面露难色,她的表情很难看,看向林知的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希望他能看懂的样子。
“我会还的!他的钱不就是咱们家的钱吗……都是一家人……咱们都是一家人啊……”林远下意识提高声音,但很快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声道:“小梅。相信我,我会赚回来的,我上次,上次不是赚回来了吗?我给你了五千啊……我真的……小梅,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现在不还钱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只能做这最后一次,真的……你相信我,真的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我……”吴玉梅或许真的是心疼跪在地上的丈夫,她竟然想要起身去拿那张放在衣柜的卡。
“妈!”林知提高声音,“这是堵钱,他这怎么可能赚的回来?”
林远似乎想要说什么,被林知打断,“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想害死我?还是想害死我妈?咱们家就那么一点钱,你还拿去堵钱?”
林知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我报警。”
“不行啊!”林知刚拿出手机,就被吴玉梅打掉在地上,她扯着嗓子哭喊起来:“……你报警了……你爸被抓走,咱们娘俩咋办啊……”
“妈!”
林知几乎是吼出来,“咱们怎么没办法?我现在赚的钱也足够生活了,以后我大不了不上大学了,我就不信了,我有手有脚还能活活饿死?他这是堵钱这是犯法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吴玉梅边哭边抱着林知的腿。
看到这样的场景,林远不哭了,他装作自己酒醉不省人事,竟然在地上躺着闭上眼睛了。
林知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睁开眼看向地上的林远,又看向抱着自己嚎啕大哭的母亲,随后他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随便吧。”
说完,他便挣脱吴玉梅的禁锢,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林知盯着书上的一道物理题,但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远低声嘟囔了几句话,紧随而来的就是外面大门关上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第29章 交易
晚上十点,林知刚从饭店下班。
他站在马路边上等红绿灯,马路对面就是公交站。
今天下了一点雨,这会路上更是连车都没有几辆,一阵风吹过,林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眯起眼睛,远处一辆黑色车正在反方向龟速前行,尤其在这样空旷的马路上显得尤为突兀。他正觉得奇怪,车子缓缓滑到他的面前停下了。
林知皱了皱眉,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驾驶座窗户打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朝林知轻轻吹了个口哨,“林知同学,沈哥让我来接你下班。”
林知认出这是那天那个寸头,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往车后面绕,但两只腿总是跑不过四个轮子的,寸头男一脚油门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同学,你好好考虑,”他伸出手,手腕上是一块翡翠绿的表,“现在距离最后一班车到站还有一分钟,你现在过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勾起嘴角朝林知笑笑:“还是你想在这么冷的天,自己走四公里回家?”
“跟你没关系,不要跟着我。”
林知冷冷的说完,就低着头往前走,但寸头男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车子随着林知的步伐缓缓滑行。“林同学,你考虑好,就算我今天放你回去了……下次见面,指不定就是在你家了。”
林知脚步一顿,寸头男看林知的表情似乎有了轻微的变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你也不想让你家人知道你在学校跟人打架吧?哦,对了。”他挠了挠头上所剩无几的短发,“你家人现在应该顾不上你,毕竟你爸,似乎欠了很多钱啊……”
林知的手无意识捏紧了书包带子,他现在跑回饭店也就是一分钟,如果小圆还没走,可以托她帮忙骑电动车送他一段。
寸头男吹着口哨,又看了一眼时间,“哦,车走了,怎么,真要跑回家?”
“跟你没关系。”
“你确定么?”他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语气冰冷,“我劝你好好考虑,你觉得就凭你一个人,能还得上那些钱?”
“他欠钱关我什么事?”
“他没用你的钱吗?那些人没去你家吗?”
寸头男提高声音打断,但很快,又重新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诱哄道:“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沈哥也不想伤害你……叫你去,就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只要你去了,不到半小时,你现在面临的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他伸出手,又看了一眼表,“你放心,今天保证送你安全到家。”
“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车子缓缓停在一家会所前,金碧辉煌的建筑物门前是24小时不停歇的几个喷水池,从大门进来后,车子又在里面拐了七八个弯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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