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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二十四年。”脚步声忽然停下,皇帝停在他面前,刘喜只能看到乌黑帽檐下方,皇帝下袍上的金黄衣摆。
皇帝含笑道:“你伺候了朕二十多年,见陈郁真不过一年。有时候朕真的想问问,你,还有母后,都是看朕长大的,为何都罔顾朕的意志,向着他呢。”
诛心之言呐。
刘喜颤抖地跪下,他已经很老了,头发都些白。面对皇帝的质问,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惶然地跪下。
刘喜哭诉道:“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忘了尊卑荣辱,更忘了护主!您才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应该什么都听您的!奴才再也不敢多嘴了!”
皇帝仍然含笑望着他,他表情还是那么无所谓。
刘喜哭着磕头,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响彻在这间安静的小屋内。皇帝嘘了一声,刘喜惶然停住动作,只听皇帝道:“你小点声,不要把他吵醒了。”
陈郁真还在睡觉呢。
他依旧那么无知无觉。
皇帝隔着空气,描摹着他秀美清冷的五官。
陈郁真睡着的时候很乖,没有白天的生人勿近。所有的尖刺好像都睡着了,他现在是任人抚摸的。
皇帝呢喃道:“阿珍,有时候朕很羡慕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自发的为你冲锋陷阵。
就连一贯封心锁爱的皇帝,都是为他着迷的一员。
陈郁真这个睡觉的姿势很不舒服,侧脸都被压出红印。他眼睫颤动,又换了个姿势,朝向另一边睡。
皇帝空荡荡的心又充盈起来,这样的美人,天生就是属于他的。
被他娇养,被他保护,被他锁在深宫里。
所有觊觎他的人都会被皇帝赶走,胜利者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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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这一觉,竟然睡了许久。
手下是柔软的锦被,身前盖着薄毯,眼前是价值千金的鹅黄帐帷,清风拂动,整个繁华整齐的内室就出现在他眼中。
陈郁真刚醒时有些迷茫,他呆呆地看着眼前不熟悉的场景,眼睫翕张。
……这是哪里
他本已经打定主意在翰林院过夜的,可现在,他又出现在了什么地方……
“你醒了。”
头顶上猝然传来声音,窗前的一道金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皇帝那张俊美深刻的面孔。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陈郁真又扫了一圈,这里一看就不是宫里。宫里的摆设更威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可这里。
“这是苍碧园?”隔了许久,陈郁真问。
皇帝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陈郁真忽然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这种无知无觉被人摆布的滋味实在太难熬了。只要皇帝想,他就能在不惊动他的时候,达成皇帝想要的结果。
而陈郁真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现在,他应该在翰林院的小屋内醒来,而不是在皇帝的床榻上。
陈郁真警惕的望着皇帝。皇帝含笑看着他,他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身侧微微下陷,皇帝问他:“昨夜睡得好么?”
“还好。”这句话他答的很快。陈郁真不动声色离皇帝远了些,而皇帝恍若未觉。
陈郁真:“圣上,恐怕臣要走了。到了翰林院上值的时辰。”
陈郁真刚站起来,一下子被皇帝拉下去,他被迫坐在皇帝膝上。陈郁真挣扎间对上皇帝幽暗含笑的眼眸。
“阿珍,朕问了翰林学士,这几日你们翰林院不需要上值。全部告假。”
陈郁真身子一下子僵硬起来,他偏过头,躲避皇帝逼视的目光。
可皇帝又把他下巴拉过去,他强硬的让陈郁真看他,皇帝低声询问:“你宁愿天天在翰林院忙事情,宿在冰冷的桌案上,也不愿意回去面对朕么?”
陈郁真只能保持沉默。
内室一下子寂静下来,如同燃烧过的,死了的火山。皇帝就这么看着陈郁真,目光渐渐转冷。
他嘴角沉下去,眉眼阴鸷,嗓音也低哑下去。
“其实,朕有一件礼物要给你。”
“……什么礼物。”陈郁真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依照皇帝的性子,现在应该会狠狠地报复他。
一个金黄敕谕被递到他面前,‘外放’两个上盖了吏部大印。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陈郁真捏着奏章,不知为何,突然没了打开的勇气。上面的外放二字红的刺眼,他只看一眼,就直觉有什么无法面对的事情等待着自己。
最终,他还是在皇帝含笑的眼眸中,缓缓打开。
——这是陈郁真被外放到漳州当知州的调令。
上盖皇帝宝玺、吏部大印。于景和十二年某月某日吏部尚书、吏部侍郎签押。
规章完整,流程已经全部走完。
可以说,只凭这一个文书,陈郁真就可以外放出京城了。这可不是上次陈郁真外放的小打小闹。
可是,皇帝真的会这么好心么?
皇帝依旧含笑望着他,前面一定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坑,等着他。
“有这封敕谕在,在世人眼里,你消失在京城也是理所应当的。”
“……”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陈郁真霎那间头皮发麻。
“阿珍,朕真的很不放心你。你实在太会勾引人了,偏偏你又不听朕的话,总是想躲着朕。”
“以后,你也不用上值了,就好好待在园子里陪朕。”
陈郁真嗓音有些颤,他问:“圣上,你是想拘禁臣么?”
他尚且抱着一丝希望,莹润的眼眸张得大大的。
皇帝看着他,残忍道:“你这么理解,也没什么问题。”
锋利的言语如镰刀一般斩下,残忍的切割掉陈郁真的所有期望。他眼渐渐的变得死寂。
皇帝轻柔的揉了揉陈郁真乌黑的头发,在他的崩溃中,轻轻落下一个旖旎的吻。
第152章 晴水绿
陈郁真有些崩溃了。
早在当日,他虚与委蛇,接受皇帝所谓的一夫一妻,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他的一身功名。
可事到如今,表妹被嫁出去,他被关到宫里,他一身的功名也要没了。
哈,暗度陈仓,居然是用这种办法让他在京城消失,让他在世人眼里消失。
或许,当日,他就不应该退却,再让的皇帝步步紧逼,连一口喘息都不给他。
陈郁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是真的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的起伏,冷白的脸被憋的通红,眸光还死死的盯着皇帝。
皇帝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慌里慌张的抚着陈郁真的胸口。
“不要急!来,吸气!吸气!”
“快!”
宫人们飞一般涌了进来,望见探花郎面颊红彤彤的时候还唬了一跳。皇帝大声道:“陈郁真!吸气,吸气!”
忙活了好半天,陈郁真才放松下来。
他手指还有些痉挛,一下子拂开皇帝的手腕,眸光含着冷意:
“圣上!您到底当臣是什么!臣是一个官员,臣寒窗苦读十多年,是为了报效朝廷,不是为了给您暖床的!”
皇帝问:“你身子好了些没。不要那么急,放松些。”
“圣上!为何您非要步步紧逼呢,臣已经放弃的够多了,为何您连臣最后拥有的一点东西都要掠夺!圣上!”
皇帝:“太医呢,太医还没到么!刘喜,催促他们快点!”
“圣上!”陈郁真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自大婚后,面对皇帝,他一直都是忍耐再忍耐,只有逼急了的时候,才会出口咬人。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皇帝明明是一个明君,明明在政治上颇有建树,是中兴之主,为什么能做下这种逼奸臣下的丑事!
所有美好的往事碎裂,陈郁真憎恶的看着皇帝。
皇帝皱眉,陈郁真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他往下拉,想把陈郁真拉到自己怀里。可拉了好几次,陈郁真都远远的躲开了,依旧用满含厌恶的眸光看他。
皇帝呼出一口浊气,平淡的看着他。
“陈郁真,还是那句话。”
“朕治下那么多的良臣,为什么朕要用你呢?”
“……”
一句话,将陈郁真打倒的体无完肤。
好像他这个人所有的特质都消失了,他淹没在良臣的汪洋大海中,世间才者何其多也,陈郁真只能靠长相脱颖而出。
这是对陈郁真人格的侮辱,是对他整个人的否定。
“圣上,你可以不用臣。”陈郁真哽咽着说,“可你没必要这样糟践臣。”
“自那日后,天天都要被您拐上榻,天天都要被您亲近。你知道臣有多恐惧么,每一个夜晚,我都很害怕。我都在想,昔日那个与臣交好的圣明君主去哪里了。为何他会裸露着身体,狰狞着向臣靠近?”
“为何臣要和,发誓要报效一生的君主滚到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是裸露的,每晚,每个日日夜夜都要行房事。”
他吸了一口气,“这些,臣都忍下了。”
“可是今日……您在做什么?您在让我放弃所有的官位,放弃所有的一切,被您锁在这里,只能当一个张腿侍奉人的玩意么?”
陈郁真真的崩溃了,他从未有过这么崩溃的时候。
他茫茫然的想,他读那么多年书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勾引皇帝么?
这真的太荒谬了,荒谬的陈郁真想笑。
皇帝冷漠的看着他:“阿珍,你既然抱着忠君的想法,那报效朝廷是忠君。给皇帝暖床也是忠君。”
“……”
陈郁真颤抖的身子终于变得僵直,他缓缓的抬起眼,他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发红,有一滴泪积聚在眼眶,要掉不掉。
他好像回到了半月前,卫颂郑重的问他要不要逃。
那时候他虽然还为诸事烦心,但心里还是有底气的,所以他笑着摇头,说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可不过短短半月,斗转星移,那么多事情发生了。
“我后悔了。”陈郁真突然来了一句。
皇帝皱眉看他:“……什么后悔。”
陈郁真没有理他,他将脸埋在膝上,木然道:“……我真的后悔了。”
可是现在后悔,还有用么?
-
自那日后,陈郁真再也没出现在众人眼前。
苍碧园原本有五个门,西边的东边的门都被封死,只剩下一个大门和一个角门。宫人们只能进,不能出。每日有专门人将物资护送进来,一举一动都被监督。
想要出门,必须拿到圣上亲笔写下的手札,还要经过层层的审批和监督检查。
而那个人,更是被控制的死死的,身边时时刻刻有人在监视。
护卫皇帝的军队悄无声息地驻扎在这,旌旗飘荡,附近的几家庄户都被迁走。十里内,只孤零零的剩下一个园子。
别说跑了,连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真真正正的上天无地,下地无门。
这些,甚至都不要皇帝考虑,自有人替他办好一切。
小广王抱着调令,噔噔噔地跑到祥和殿,在太后怀里哭。
小孩两只眼睛肿的和核桃一般大,面上全是泪痕:“师父为什么突然被调走了!为什么他走的时候不和我打招呼!为什么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了,他最近总是躲着我!”
太后知道一切,但她无法将真相对稚儿全盘托出。
温暖的手掌抚摸小广王的发顶,太后慈爱道:“瑞哥儿,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陈大人已经走了,或许,等过上几年,你皇伯父还会放他回来的。”
“呜呜呜呜呜我不信!我不信!官员调令至少要三年才能回来,更何况他去的是漳州,距离京城万里之遥。甚至一辈子也回不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他也不再是我的师父了。”小广王哽咽道。
太后更是沉默。
就在调令传遍中枢前,皇帝亲自下旨,将陈郁真身上的广王日讲官身份剔除。也就是说,陈郁真不能再教导小广王,自然也算不上小广王的师父了。
小广王哭的泪眼朦胧,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小孩的眼眶中奔涌而出,他抽噎着:“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他总是这样抛下我!我恨他!我恨陈郁真!”
太后只能抚着他乌黑的头发安慰。
“等过段时间就好了……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第153章 螺子黛
小广王闹腾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睡下。
太后用干净锦帕擦掉他的泪痕,转而叮嘱道:“你们都看顾好小广王殿下,不要弄出什么事情来。”
底下的嬷嬷们:“是。”
太后被王嬷嬷搀扶着出了殿,睡梦中的小广王还在说梦话,说着师父。太后叹了一口气:“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王嬷嬷答:“回太后。圣上已经在园子里待了一个月了……小陈大人,也在里面待了一个月。”
短短一句话,多少残忍森然蕴含其中。
太后忽然觉得有些冷,王嬷嬷连忙道:“如今天更寒了,太后,您也要注意保暖啊。”
太后到炉子面前烤火,又重新披了一件衣裳。如今秋天刚过去,冬天来了。祥和殿地龙燃着,太后看着自己有些干的手背,忽然问:“静心,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
静心是王嬷嬷的闺名,太后已经许久不这么称呼她了。
王嬷嬷眼眶红了些:“太后娘娘怎么会老呢,太后您年富力强,正是康健的时候呢。而且您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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