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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道君,莫要打探,此事于你道心有损。往后也别再为了钱财,给这些丧良心的歪门邪道炼丹了……”玉虚轻声开口,“以免哪日,你在开炉之时,被九九天雷劈成焦尸,十世不得超生。”
她语气不重,却让四方道君猛然颤抖起来,脸色霎时变得雪白,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那般,许久都喘不上气,“呼哧呼哧”地流着冷汗,将身上华美丝绸尽数浸湿。
显然,身为炼丹宗师的四方道君,对这世间隐秘的了解也并不少,一点就通,如梦初醒般陷入了悔悟之中。
“那……那我能打探吗?”秦殊弱弱开口,瞥了眼坐在宝座上面色铁青的龙母,趁祂还在发呆,忍不住轻声发问。
玉虚悄然颔首,却不急着为他解答,手中法诀尚未收起,直到她从头到脚都被那一团浓稠的幽绿彻底包裹。
她缓缓起身离席,落在凹陷的正殿中央,幽绿光团中伸出一道柔软如藤蔓的法光触手,将埋藏地底的雪玉丹炉圈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带出地表,收进她幽光弥漫的光团之内。
“……还给我。”
眼见丹炉被夺,龙母才慢了半拍似的哑声开口。不再是那灵动少女的银铃音色,而是更为沙哑粗粝的苍老女声,她真正的声音。
“玉虚,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否则,江城会为你陪葬。”
简单短促的威胁,伴随着强烈的恐怖威压,顷刻间溢满正殿。
领头的几名妖修首领率先察觉不对,早已在江城山君的信号暗示下,悄然无声地联合起来,联手施法以作防御大阵,保护部族里更为脆弱的年轻孩子。
磅礴妖气与龙母施加的可怖威压相互碰撞,瞬时形成巨大的冲击之力,把周围几个惶然无助的人类修士压得当场吐血,险些直接去了。
玉虚的幽绿领域也随之展开,扩散到正殿四角,勉强可以调和这股力量冲撞的巨大压力,但还不够。除了低头装死的凌霄真人,其他为首的修士也不得不出手抵抗。
霜妙仙子率先行动,毫不犹豫开始凭空布阵,冷声催促道:“四方,无极老头,都别愣着,快帮我护法起阵!这老妖婆终于露出本相了,优先护好本家修士,就算我们命丧于此……也必须要有一个敢说话的人能逃得出去,把今日之事告知于天下人。”
龙母双眼一瞪,闻言威压更甚,装点在正殿墙砖上的鎏金珠宝随之颤抖,接二连三倾倒落下,露出内里纯净的白玉梁柱。
龙宫内运转的维护阵法轰然崩溃,裂缝如蛛网蔓延……那些干净剔透的青白砖瓦,才是在去除纯金装饰之后,龙宫最原始的模样。
“你找死!”祂冷声吼着,浑然不顾自家快要塌陷的建筑,抬手直指霜妙仙子。
一道令人作呕的诡谲气息随之迅速射出,无光无影,气味却像团腐烂的海鱼。
看似毫无威势,但这是触之必死的杀招。
秦殊微微眯眼,发现自己仅是看着那道近乎全无痕迹的攻伐之力,便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充血胀痛,太阳穴周围的血管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刺激得爆炸开来。
“找死的是你!”玉虚向前一步,直接施法打回那道无形的恶臭之力,与龙母正面斗法数个来回,竟还能维持着势均力敌的架势。
势均力敌,然而,伤亡数量好像在迅速飙升。
秦殊闻到了血腥味,视线快速扫过殿内东倒西歪的宾客,太阳穴的胀痛感愈发强烈。
不对,龙母所使出的攻击,不光是针对霜妙仙子的杀招,也不光是为了和玉虚斗法对抗。神仙的战斗力何止是一个修士就能挡住的呢?或许祂其实很擅长群体攻击……
秦殊强忍着胀痛,睁着自己酸涩的眼睛,再次仔细扫过大殿,发现其余几个大着胆子抬起头偷看的小妖,脑袋已经爆炸了。
蜷缩在宝座旁的司仪,也不知何时发出“噗嗤”一声,转眼变成了血淋淋的肉泥。它坚硬的外壳化作倒刺,将它自己的身体扎得满是孔洞,变成一团黏糊的烂肉。
金碧就是这么死的。
那只刺豚脑袋爆开后的狰狞尸体,至今还在秦殊记忆里难以抹去。
这种诡异的力量,本身就是灾难的源头,带有引导身体自爆毁灭的副作用。寻常修士只要被波及到一星半点,恐怕便会轻易被引导着将自己残忍杀害。
秦殊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出声大喊:“所有人,所有妖,闭眼闭嘴闭气,别心怀侥幸!立刻撤离,都跟着我的声音走!”
他边说边跑,快速绕过了中央的凹陷处,冲进最靠近门口的牛群之中。明智的老黄牛早就开始偷偷带着族人后撤,刘阳阳也被夹在这群强壮大汉之间,被连带着一起向殿外撤退。
秦殊一跃而起,把被挤在中间、嘴里还嚼着软嫩海胆的刘阳阳给硬生生拔了出来,浑然不顾他慌乱的“呜呜”声,将刘阳阳高举着向远处猛地一扔!
“轰隆——!”
他投掷的力气极大,利用刘阳阳作为人肉道具,在江水中绞出了漩涡与许久不散的泡沫水道。水道形成,会游水的妖修们就无需再由他来引导,循路逃跑的速度比秦殊自己要快多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刘阳阳脑袋着地,像颗巨大的葱头栽倒在宫殿外围。秦殊眯着眼瞥了眼,便没再理会。这货才刚换过龙骨,脖子硬得很,就算再多砸几次也砸不断。
不过刘阳阳的硬度,从另一个角度为秦殊提供了有价值的战斗参考。一根龙脊椎都硬到这种程度,那么龙母就更硬了,只靠他拳头打……可能打个十年都只能打出几条缝隙来。
他没有着急掺和进去,继续咬牙稳稳站在殿门口,顶着龙母散发的压力,高声引导其他宾客向外逃跑,同时侧耳听着战局里的交流。
“这边!往左再走三步,不要睁眼!”他扶着一名颤颤巍巍的狐狸老头向外走,护送着眼前一团团慌乱的狐狸精离开,突然发现徐敏居然没出现过。
不过这也不是关键,徐敏胆子太小了,要是在这儿忽然哭起来,反而会打乱眼前的节奏。秦殊把最后一团沉甸甸的狐狸团子扔出去,眼神扫过依然坐在席位上的常柳意,心中稍定。
龙母完全没敢碰常柳意一根毫毛。风栖山来的蛇妖们,全都情况稳定,安安静静坐着垂眸吃席,姿态相当优雅。
与之相比,秦殊的声音就分外高调了,甚至盖过了玉虚怒不可遏的斥责,遭受的待遇也全然不同。因为他发现他每次开口,那股压迫到自己身上的威压都会更强几分,耳鸣声悄然出现,连骨头也被碾出了几次细微的脆响。
龙母一听到他说话就想生气。
这一生气,情绪就会更加不稳定。这越来越不稳定,玉虚能逼问出的事情就越多,至少比他秦殊能逼问的要多。
龙母对秦殊是设有强烈心防和蔑视的,自然不可能轻易吐露出太多线索,可对上玉虚这样地位崇高的隐世大能,这个已经被敖闰偷偷登记在册的准王妃,反而就显得弱势太多了。
因为祂会心虚。很多事都会让祂心虚。
“这只是一个炼丹炉,不是你的儿子,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呢?说来也怪,这小玩意儿的质感,的确有些奇特……”
玉虚被包裹在幽绿光团里,提前准备的防护领域让她到现在仍毫发无损,一边拦截着龙母愈发毫无章法的杀招,为霜妙仙子拖延时间,一边还有余力仔仔细细地检查手中宝物,说话气息更是平稳。
“噢,我知道了,有意思,这是四王五帝的生机结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所有龙王都偷了个遍,却都取得不多,反而能在炼制时平衡五行之力,巧妙避开天道窥伺,”玉虚缓缓捏碎了丹炉,在龙母倒吸冷气的呼吸中低声感叹,“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偷。”
碎裂的雪白丹炉,化作齑粉掉落在玉虚脚边,引来龙母凄厉的怒吼,祂颤抖着手撕扯起自己身上的人皮,似乎想露出原型和玉虚正面搏杀,却撕了半天也没撕开,人也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竟是站立不能!
“去死!去死!还我!还给我!”苍老沙哑的吼声逐渐变得不成声调,成为断断续续的挣扎和闷哼,吐出的字句,仿佛是被捂住口鼻般说得混沌不堪。
怪不得在龙母坐上宝座之后,无论秦殊说了什么冒犯的话,祂都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一次都没站起来,看起来简直就是高超绝顶的养气功夫。
原来如此,原来和养气功夫没有半点关系,竟是这张同样堪称完美的人皮,居然主动限制了龙母的行动,故意将祂狠狠钉在了原地,轻易撕扯不开。
趁此机会,秦殊扭头去看地上散落的丹炉粉末,发现原本雪白的碎屑,竟都开始缓缓变色,分别化作了互不融合的七彩齑粉,在地上散发出熟悉又陌生的威严力量。
龙的力量。好几条不同的龙。
方才玉虚提到了四王五帝……秦殊一怔,也登时有些讶然,不得不认同龙母的大胆程度。
所谓四王五帝,那不就是四海龙王,五方帝君?祂们皆是九州内的龙族统领。
而他们江城的这位龙母,居然从各家的龙王那儿都偷走了那么一点点生机结晶。
这东西秦殊原先也不认识,还是前几天听裴昭和玉虚聊起敖闰的治疗问题,这才知晓。生机结晶,其实就是龙种们口下龙珠的增生物,和龙涎香的原料差不多,但非常纯粹凝实,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更为精纯。
有些老龙王年纪大了,闲来无事喜欢嚼嚼东西,还会不小心把自己的龙珠也咬碎几次。而在重新修补的过程中,总会剩下些没补回去的龙珠碎片。这也是生机结晶的组成部分。
所以实际上,这件事的性质几乎可以相当于……龙母把四王五帝的龙珠之力全都偷走了些许,或许还参考过凌霄真人和无极子这些炼器和命理宗师的意见,特意避开四方道君,最终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炼丹炉。
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其中但凡出了什么差错,但凡有一个龙王尚且还在世间、有所感知,都能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龙母偷了去,被炼制成了这么一个违逆天道、后患无穷的诡异法器。
这说明龙母在炼制之前就很清楚,龙王全都不在了,亦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而龙王不在世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祂们都已经被整整齐齐放逐到了虚无里。
龙母若是对此事相当了解,那么祂与左哲之间,或多或少一定会有着信息交流和利益往来。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倒不如说秦殊早有预料。最值得警惕的是,左哲究竟能为龙母提供什么样的……小巧思。
人体实验?复生尝试?以假乱真冒充梁明月并偷走她的孩子,有没有可能也是瞒骗天机的一部分?
这些下九流的邪法,通常都参杂着与其有关的命理知识。就连当初那个被裴昭制裁的纸扎店主张聪,其实也颇为擅长此道。虽然人家喜欢夸大效果欺骗客户,但也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若是不择手段滥用邪法,使用这一尊绝对完美的炼丹炉,加上精心保存的囚牛骸骨,是不是真的可以炼制出一具绝对完美的龙子身躯?
不,还缺一样东西。梁明月手上的逆鳞。
龙无逆鳞,便不能算是完整的龙,嗯,除了像蜃龙这种满肚子都是逆鳞的怪胎,可能要另算。
逻辑捋到这里,有些问题秦殊还是想不通。
龙母在最初抢孩子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逆鳞送给梁明月?真要凶残无道一点,直接把这孩子的父母全都杀死,那事情不是更简单吗?
便是当时不杀,后来随时也都可以杀。可龙母想把逆鳞要回来,却又不敢自己亲自去抢夺,还得装模作样伪造点罪名,把人家打成五湖四海通缉犯,让自己那些无能的属下去尝试夺宝……
更重要的是,就算把龙子身躯完美复刻出来,也不代表囚牛的魂魄就能被顺利引回。从黑心眼纸扎店的经验来看,复活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囚牛尚未转世投胎,那龙母必须要去地府里,把囚牛的魂魄给带回来。成功带回来之后,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被复活,说不准一心求着回地府坐牢。
若是囚牛已经转世,那就更难找了,需要在广阔九州的亿万生灵里大海捞针……需要命理大师相助。一个极其厉害的命理大师。
秦殊微微皱眉,看向正在帮霜妙仙子设阵护法的两位大能修士。
四方道君脸色非常苍白,眼神倒比最初清明不少。而无极子,仍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淡定老头模样,周身的“高人”气质,与徐道长有隐隐相似。
秦殊不是阵法专家,但他有眼睛,而且他身边的专家太多,太多太多。
于是秦殊拿出了一把小刀。通体漆黑,冰冷刺骨,出鞘无声。
他没吭声,扬手把小刀直接扔了出去,在浮力满溢的水底,依然能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噗嗤”一声,直直洞穿了无极子的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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