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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点在于,秦殊如今还是个高三学生,是个未成年人。如果秦殊是他同事,刑勇会心甘情愿跟随他一起往死里拉磨,偏偏人家真的就是个孩子。
被孩子指使着跑前跑后、做这做那,被孩子吓得紧张心悸、惴惴不安,明明想要教育孩子,却反过来被孩子教育了一顿……这对吗?
就算不对,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今年,是刑勇被调来江城总局,就职于第二刑侦支队的第一年。
他履历光鲜,年轻有为,朝气蓬勃,随后水灵灵地撞见了恶鬼。
今夜,或许只是一个疯狂的开始。
刑勇心中幽幽想着,忽然很想去夜市吃一顿变态辣的烤肉,再干几杯二锅头。
*
刑勇最终还是被劝走了,当然,是在杜小雪被找到的消息传来之后。
秦殊颇为积极地打探前因后果,这才得知,多亏他请了徐道长过去帮忙,否则谁都找不到她。
就算一整个刑侦大队的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杜小雪变老了,老得可怕。她满面干瘪皱纹,头发干枯花白,两只浑浊的眼睛近乎全盲,脊背佝偻如熟虾,还是个哑巴。
据观音庙的工作人员说,她是老板请来帮忙打杂的束发老尼姑。别看她这幅灯枯油尽的样子,其实能掐会算,还能与观音交流,灵性十足……人称,瞎眼婆婆。
但杜小雪才二十二岁,她不可能是那个真正的瞎眼婆婆。
警方上门时,起初是把她当嫌疑人扣押起来的,可惜人家又盲又哑、写字还手抖,几乎无法交流。其余寺庙的工作人员也听不懂他们的来意,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众人正面面相觑挠着头呢,直到徐道长施施然赶来,大展神威。
他用新鲜取到的黑狗血为墨,当场提笔写下一张符箓,以火焚烧,又将灰烬浸泡在瓷碗清水中,往她身上一泼,真相这才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杜小雪神奇地恢复了年轻的模样,唯独头发仍是花白的,眼睛一点也没瞎,闪烁着近乎绝望的挣扎与无助泪光。
真相惨烈而残酷,她说不了话,并非是真的变成哑巴,而是因为……两片嘴唇被人为地缝上了。很奇怪的缝线,肉白色,看起来是用细细的肠衣揉搓而成,闻着有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越看越不舒服。
这些细节情报,全都是吴队长告诉秦殊的。
他意外的比刑勇要好说话不少,还接受了秦殊的视频通话请求。当两人礼貌而克制地交流着线索时,吴队长还主动将镜头偏向了一边,对准披着警制外套、正在接受医生治疗的杜小雪。
飘在秦殊身边的杜小霜听得最为专注,也在镜头扫过去、看到杜小雪的那个瞬间,险些彻底崩溃了。
它脖子颤抖着裂开,从勒痕处断成两截,于是手忙脚乱把掉在地上的脑袋捡起来,结果根本安不回去。最后杜小霜只能焦急地捧起自己的头,粗暴地把秦殊挤开,凑近上去紧紧盯住屏幕。
屏幕那头的吴队长随之一怔,他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但杜小雪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特殊的链接,红着眼睛茫然而期待地看了过来。
“啊,啊!”
六年没有说过话,杜小雪忘了该如何开口,艰难吐出两个不成调的字来。
“你好啊小雪!是的,你没猜错,你的姐姐在看着你呢。来,把脑袋凑过来这边一点,让你姐姐能看清你的脸。”
秦殊适时插话,扬声温和道:“杜小霜很想你,为了找到你的去向,她不肯释怀,在人间逗留了很久。但她今晚就真的要走了,让她好好看一看你吧。”
杜小雪蓦地站起身,推开警察跑过来看向镜头,僵硬的声带颤抖着裹带上了浓郁哭腔,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喊道:“……接……姐!”
“对,就是姐姐。再多叫她几声吧,她很想听你喊姐姐的。这六年来,她一直都很想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秦殊很有耐心,吴队长也一样,稳稳举着手机让姐妹俩进行最后的交流。哪怕从吴队长的屏幕上来看……秦殊这边,分明只能拍到一片暗色与空白,全程的沟通,只靠秦殊一个人来负责传话。
但吴队长什么也没说,任由手下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次也不曾打断这诡异的交流。
当然,这样暖心的场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秦殊将杜小霜的遗言尽数传达完毕,确认杜小雪全部听懂、能够理解之后,他没有再多犹豫一秒。
杜小霜也没有犹豫。她在人间逗留的每一日,其实都很痛苦。
死前的惨痛记忆不会消散,弄丢妹妹后的思念与忧虑却在日渐加深,那种强烈的愧疚,是比体肉苦痛还要更为可怕的折磨。而直到此刻,这种痛苦才终于有了消散的可能。
她平静地托着自己的脑袋,用双手轻轻捧起,缓慢递到了秦殊手中。
“再见。”秦殊低头看着她血淋淋的眼睛,认真道。
“再,见……”
而杜小霜那空幽模糊的声音,从他手中的脑袋里传出来,顿了顿,又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咔嚓——”
紧接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清脆声音同时在电话两头出现,于静谧夜空中骤然响彻。
秦殊亲手捏碎了这颗脑袋,眼看着杜小霜的身体也随之消散,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些许微不可查的能量,像萤火虫发出黯淡的光,星星点点残留在秦殊手中,又转瞬钻入了他的掌心。
“嗯?”秦殊一怔,总觉得有阵热流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但细细感受,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而与此同时,观音庙那边有些骚动。
在亲眼目睹一名老婆婆变成年轻的女人之后,再次目睹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让刑侦二队的队员们都不禁头皮发麻,心里泛起各种嘀咕。
实在没忍住,他们便凑在一起嘀咕起了今夜的诡异见闻,越聊越是起劲,直到吴队长猛地一皱眉,扭头吼道:“都别给我在那儿哆哆嗦嗦的,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怕什么鬼?!这种事以后还会出现,你们必须早点适应,江城已经变天了!听清楚了吗?”
“是!”
电话那头齐刷刷的洪亮应声,听得秦殊也莫名激动起来:“那个那个,请问吴队长,江城变天了是什么意思?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咳。”
吴队长眼神飘忽了一瞬,立刻拿着手机独自走到角落里,确认周身无人在偷听才继续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位徐自如徐道长说的。至于具体含意,其实我也很好奇,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懂行的呢。”
“哈哈!”
话音刚落,一声秦殊听着很熟悉的轻笑,冷不丁从吴队长背后传来,把人家吓了一大跳。
是徐自如,一如既往穿着那身朴素的深蓝道袍,束发无冠,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随意洒脱。
他见吴队长被自己吓得冷汗直冒,不由得意地笑着捻起胡须,摇头晃脑地道:“吴法师,天机莫测,切勿窥探。我等寻常人不可插手天道因果,切记切记,平日谨言慎行即可。”
“那我呢?”秦殊当即找到机会,再次插话,“我能插手吗?”
“咳咳,贫道不知……”
“徐道长,您就别再当谜语人了。我非常需要学习知识,什么知识都可以,因为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懂,全靠上网读周易。万一我自己瞎琢磨,捅出大篓子了怎么办?”
秦殊发现他又想避而不谈,赶紧接着追问:“就比如说,瞎眼婆婆这招伪装婴儿,究竟是怎么弄的?她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我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原理?我可以学吗?”
“咳,秦法师,那些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障眼法罢了。只需找一寻常三火旺盛的男子,再拿上一碗新鲜黑狗血,即可轻易破解此法,难就难在最初的辨识而已。”
徐道长想了想,斟酌解释道:“所谓旁门左道之流,便是那等既无修行天赋,也无正统师承之辈。他们偶然得了些小小机缘,粗浅学了些命理与术式,再拼凑出一些或阴毒的、或不成章法的小戏法,就敢自封为神婆道姑,亦或是老道真人……秦法师,我等正统道人绝不可与之为伍。”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在这时却突然发现了新的信息:“慢着,徐道长,我和您的正统,是一条路上的正统吗?”
“啊,这……”
“您想想,我只能看见鬼,然后靠拳头杀鬼,根本不会吐纳打坐,也看不到那本所谓的《九幽冥狱经》。而徐道长您是修行之人,您学过很多专业经文和法术,对吧?咱俩区别好像还挺大的,除非……您确实知道我的其他底细?难道我上辈子也算是三清座下的?”
“哎呀,这这,秦法师,贫道实在不敢妄自议论……”
“既然如此,如果我想要学点旁门左道的小戏法,您那儿有门路吗?”秦殊眯起眼睛。
一路逼问到现在,他的真实目的才终于展露。秦殊不指望徐道长教他太多,但既然旁门左道是人人都能学的东西,那他必须也要学会。
“啊,有是有,但……”
秦殊笑眯眯打断他:“您不是我的师父,我也不会当您的徒弟,我学到什么、做了什么,在未来都与您毫无关系。别人问我从哪学的,我说我是网上看到的。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徐自如抬手掐算着什么,似乎还在某些纠结因果问题。
而负责拿手机的吴队长被夹在中间,左看右看,实在不忍心让满心好学的好孩子遭受打击。所以他大手一挥:“这样吧徐道长,您只教给我一个人不就行了!我再趁着您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把这些东西私自传给秦同学,反正不关您的事,如何?”
秦殊眼睛一亮,徐道长的眼睛也跟着一亮。
这法子有点猥琐,但好像不是不行。
于是,半小时后。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秦殊洗了今日的第二次澡,又煮了一碗清汤挂面。
他坐在餐桌前,盯着手边那颗仍在装死的眼球,又瞥了眼手机里不断冒出的新消息,沉思许久都没有动作。
那阵铺天盖地的食欲突然又消失了,因为秦殊心情不好。
加上吴队长的联系方式之后,秦殊很快收到了一份看起来很粗糙的TXT文件,名为《民间100招秘术大全》。
看起来很像骗人的东西,但其中确实有五花八门的法术技巧。而多数法术的实施,依托于山精鬼怪等自带灵气之物,或是道士祭炼的成品法器、法宝和符箓,对施法本人的道行要求并不算高。
既然如此,秦殊便不由得猜测,虽然他自己没有所谓的道家法力,但或许能借用这颗超级大厉鬼的眼球,做一些方便战斗和自保的事情……比如像今日白天时,他下意识把眼球扔出去处理跳楼鬼的双腿,它还挺配合的,处理得干净利落。
然而,就是这种诡异的配合,让秦殊无法放心利用它。在医院时,它分明是一只并不太好沟通的厉鬼,而且怨气深重,看久了会觉得很瘆人,久而久之还有可能被它植入诅咒。
按理来说,在它顺利与张女士的尸骨合葬于云城之前,它会一直处于执念未消的怨恨状态。
可尸骨还在运输的路上,距离云城仍有两天的路途。
秦殊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颗眼球的气质,擅自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改变,此时它周身真的毫无怨气。秦殊看得非常仔细,能够百分之百确认——那些会让人不舒服的气息都消失了,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现在就像一颗很可爱的史莱姆球,专注于装死,乖巧得能任他揉捏。
更重要的是,秦殊亲自把它带出了江城二中,全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按照杜小霜的说法,鬼监狱是个只进不出的牢笼,没有个千百年的正经道行,寻常小鬼做梦也别想冲破限制。秦殊实践过,拉着杜小霜在后门边缘徘徊,他能出去,它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然而,这颗眼球就能出去。身为医院分尸案的受害者,说到底它也才去世了不到半年,凭什么它可以丝滑地离开学校,全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如果它能离开二中,那么今夜,把刑勇心脏给掏出来的那个“人”
………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推开那颗安静的眼球,起身走向酒柜。
他像没骨头似的倚在酒柜边,随手翻出个干净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点威士忌。
这是他爸留下的酒,家里没人爱喝。秦殊也觉得挺难喝的,懒得加冰,猛地来上几口,回甘浓烈的酒液直冲心肺,把头脑也烫得火烧火燎。
胡乱喝酒没用的,他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思索,不断回忆着刑勇那张陷入崩溃后抽搐的脸、那双被恐惧彻底涂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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