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顺着来时的那条静僻小路,慢悠悠往家走,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才算是缓过来。
“好幸运,今居然一次也没有撞鬼, 可以安心睡觉了!”秦殊伸了个懒腰,正想毫无形象地往沙发上一躺,就被裴昭抓住了衣领, 直接拉回原位。
裴昭闻了闻他身上看不见的火药味, 轻蹙着眉催促:“去洗澡。”
小蜈蚣元宝从他领口钻了出来, 扭来扭去亲昵地攀上了裴昭的指尖, 也被裴昭嫌弃地捏起来扔远了:“你也去把自己弄干净。”
元宝委屈地爬走,秦殊也不情不愿:“怎么办,我懒得动……昭昭, 要不我们一起洗?现在泡个澡肯定很舒服。”
“可以一起睡, 不能一起洗。快点。”
裴昭无情拒绝了这个要求。但考虑到秦殊也被折腾了一天,确实没必要让他再费力多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他也没想到, 秦殊听完瞬间眼前一亮, 主动拉着裴昭就往楼上走:“真的啊,你愿意和我睡一张床?”
“为什么不愿意?”裴昭不解地反问,“你睡觉时挺乖的, 不会乱动。”
“嘿嘿,那就好。”秦殊没有解释,勾着唇把裴昭领到了衣帽间,把早就准备好的睡衣递给他。
宽松柔软的秋冬睡衣,饱和度很浅的蓝色,印花是几只雪白的猫猫脑袋,瞧着还挺可爱,而且一看就是全新的。
秦殊当然考虑过让裴昭留宿的情况,所以留了几套睡衣一直没穿过。他趁着没下雪时提前洗好晒干,此时仍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与温暖触感。
“还有还有,这是浴巾和洗脸的毛巾,你挑自己喜欢的就行。如果觉得冷可以穿我的卫衣和外套,就挂在这边,随便拿。”秦殊拉开柜门,自顾自地高兴展示。
“谢谢,”裴昭拿起浴巾,停顿片刻,也笑了笑,“你像第一次请别人来家里玩的小朋友。”
“很贴切嘛,这可是你第一次在我家里过夜,我兴奋一点才是正常的,”秦殊理所当然地表达肯定,搭上裴昭的肩膀把他推着向外走,“走走走,洗澡洗澡!”
……
夜深了。
与裴昭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氛围,比秦殊曾经的想象中要更加和谐,甚至可以说……特别自然。
秦殊还没有来得及套上第二床的被子,但裴昭似乎根本不介意,很自然地选了靠墙那一侧,披着浴巾上了床。
他们俩听了一晚上的喧闹烟花噪声,谁也不乐意再用嗡嗡作响的吹风筒,于是便安静地一起靠在床头,晾着半干的头发、玩玩手机,等到发尾不再滴水就可以睡了。
秦殊忙得很,因为给他发“元旦快乐”的人有两百多个。
从幼儿园到高中以及兴趣班的同学,在体育馆打球认识的打球搭子,去电玩城打游戏认识的校外朋友,还有见义勇为救下的溺水小孩家长……妈妈转了钱说是元旦红包,连刑勇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新年好好学习,别惹事。
他提前把手机调到静音,还是不行,必须震动也关掉才能喘一口气。
“……哎,大家怎么都没睡呢?我为什么加了这么多人的微信呢?我有病吗?”秦殊嘟囔着,还是强打精神一个个回复。
回着回着,洗澡后的疲惫感逐渐上涌。鼻尖弥漫着沐浴露的气息,以及裴昭身上香香的味道,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本能地想要放松下来,眼皮也不由自主开始打架。
“你就是喜欢加别人的联系方式,现在也一样。太喜欢交朋友了,自找的。”裴昭慢悠悠擦着头发,嗓音透出几分慵懒,说出的评价却一针见血。
秦殊委屈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脑袋熟练地靠过去搭在裴昭肩头,想说点什么却完全无法反驳。
如今回想起来,他以前真的很喜欢交朋友,直到上了高中学业太忙,又和裴昭逐渐走近,社交圈才稍微缩小了一点点。因为他只想和裴昭玩……很多琐碎的日常娱乐活动,如果没有裴昭在,他也不再有那么感兴趣。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如今是特殊情况,秦殊真的没精力了,无法处理比现在更多的人际关系。
裴昭摸摸他的头发,把他手机抽走,塞在自己枕头下:“头发差不多都干了,睡觉。剩下的消息明天再回。”
秦殊笑了一声,发现自己也很喜欢被裴昭管着:“好,听你的。”
他侧身倾向床头柜,抬手关了卧室的大灯,房间里骤然漆黑一片,只留下靠近卫生间的小夜灯,若有若无透出淡淡的蓝光。
“晚安。”裴昭平躺下来,偏过头轻声说。
秦殊呆了呆,耳朵悄然漫起热意。他原本以为,今晚的情况会和上次去吃火锅时一样,自己可能需要抱着个大冰块睡觉。
但他错了。
两人挤在一床被子里,温度不高的地暖便即刻开始发挥作用。近在咫尺的呼吸、心跳与布料摩挲声,突然间无比明显。热量散不掉,将他包裹成一团慵懒又困倦的蛹。
秦殊偷偷伸出胳膊,很慢很慢地向身侧靠过去,与裴昭的手臂贴在一起,体温穿透了柔软的衣袖。
是温热的,鲜活的,香香的。裴昭真的躺在他身边,对他说晚安,陪他度过了25年的最后一夜。
好安心,好奇怪的感觉。
“晚安昭昭,做个好梦……”
秦殊闭上眼睛,才说到一半时,便迷迷糊糊地陷入沉眠。他有预感,自己今晚会睡得很好。
偌大屋子里唯一的活人睡着了。
裴昭静静地平躺在床上,看着一颗圆润肥美的眼球小心翼翼钻出浴室,飘了过来,哆嗦着落在两人的被子上面。
这颗曾经灰白如尸体的瞳眸,浑身涌动着丝丝诡异血色,看起来气色很不错,状态良好,比活人的眼球还要漂亮。
裴昭捏起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发现它此刻几乎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像个软弹的馒头。
很是夸张的成长速度。
“秦殊家里没有来过外人,也没有被下咒的痕迹,”裴昭握着眼球揉来揉去,“只有你一直在他口袋里。这几天,在秦殊往返二中的路上,有感知到什么异常吗?”
眼球僵硬片刻,随后迎来了裴昭无语的扫视:“……元宝不算,它不会毒死你。其他的没有?”
“既然如此,活水村的问题本该和秦殊无关,他怎么会被牵扯进去?”
裴昭敛眸沉思。有关于今天早上的恐怖电影事件,他难得感到有些费解。
被拉进《水村诡事》这一故事里的人,原先只有刘阳阳和秦殊,在那时候,裴昭甚至可以在秦殊的电脑屏幕上看到实景直播……一不小心,还看到了刘阳阳没穿衣服的辣眼模样。
但鬼域有鬼域的规矩,相当于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其中万物运转自有其固定的法则。
如果使用暴力打破,很有可能会让所有人随着鬼域一起消散,犹如敲开生鸡蛋时流淌而出的蛋液,不死也残。
于是为求谨慎,裴昭带着眼球强行闯进了这个故事之中,强行成为了电影里仅存的那几个空缺角色。
——活水村人最为惧怕、尊敬且不敢冒犯的“祖先鬼”,以及跟着祖先一起来硬讨祭祀吃的厉鬼。
没让小蜈蚣元宝进来,是因为它的毒性太强,肉|体凡胎触之即死,一旦失控就足以产生同样惨烈的效果。
归根结底,元宝算是与秦殊结成契约的灵兽,若裴昭和他出现强烈的意见分歧,元宝在最终多半都会听秦殊的。
有了秦殊失去记忆的最大前提,像元宝这种不稳定的危险生物,非常不合适进入鬼域。
而剩下的,可以让裴昭选择的“队友”
………就只有眼球了。
幸好秦殊失忆后其实没怎么变,故事推进得很顺利,队友靠谱与否都不再重要。
可即便顺利把这两个家伙带了出来,裴昭心里依旧难以释怀,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这世上居然还有其他力量,可以当着他的面,直接带走他的人。
想避免这种意外情况再次发生,那就要把秦殊最近遭遇的事都查个清楚。
眼球很老实,自从它的骨灰被送达云城,定下了合葬仪式的正式时间,还被裴昭吓没了大半怨气,它就一直非常老实。
裴昭问什么,它就答什么,非常仔细地从远到近排查了这周内的大小事件,到最后,最显眼的异常居然还是来自昨天晚上,来自秦殊自己。
“……昨晚他拜了太上老君像?三根线香,这没问题。那他许的愿又是什么?”裴昭眉头轻蹙,沉默半晌,挥挥手放走了快要吓晕的眼球。
随后他微微侧身,盯着秦殊安静的睡颜。他和眼球聊了那么久,没有控制音量,但秦殊居然没有一点快要被吵醒的样子。
《九幽经》难道不是耳清目明、洞察秋毫,大成即可一眼看穿天下八方事的神异功法吗?
躺在身边的人一直说话,他居然也能睡得如此香甜。
裴昭忍无可忍,伸手掐住秦殊的侧脸,幽幽感慨:“为了刘阳阳去给老君烧香……笨死了。”
如今是灵气复苏的初生时期,精怪深藏,神灵不显,若非信仰足够虔诚、意念真的非常坚定,烧香许愿和求神拜佛都不可能次次有效果。
但秦殊烧的香,当然有用。
他烧了香,愿望成了真,便等同于强行插手他人因果,为刘阳阳分担了一部分本该独自承受的天谴和劫难。
这次得以顺利脱身,从头到尾不曾遇到什么极端险恶的困局,除了裴昭知道《水村诡事》的剧情外,也有更重要的原因。
——刘阳阳确实没有伤天害理,而致使他遭受劫难的小蜈蚣元宝,也没有被人以阴邪的手段逼迫、禁锢。
元宝挺喜欢刘阳阳的,这人身上的气很正,所以元宝也挺乐意呆在他的小葫芦瓶子里。事到临头,断掉尾巴帮刘阳阳做点事情,更是毫无怨气。
可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秦殊又想保谁的平安,却意外撞进了怨气尤为深重的纠葛之中,再次陷入类似的鬼域里,那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要么强大到不惧任何危险,要么就得主动规避危险本身。
裴昭沉思片刻,发现以秦殊的德行,恐怕只有在确认大家都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考虑逃跑选项。
他向来就是这种特别麻烦的家伙。
为了以防万一,那就只能让秦殊的成长速度变得再快一些。基础的内服外用,进阶的梦中修行,以及……最有效率的【杀戮】。
杀生,杀死,斩妖除魔,卫道战争,在《九幽经》里皆是名正言顺的淬炼自身之法,裴昭不介意多给他一些成长的小机会。
至于该杀谁、杀多少和怎么杀,这三个问题,就要取决于秦殊自己的判断了。
而现在,裴昭要准备一套新的衣服。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查了查市中心附近的丧葬用品店。
时间太晚了,半夜三更也可以配送的店面并不多,共有三家,分别叫:安寿殡葬一条龙、黄家殡仪中心,以及黑心眼纸扎店。
裴昭微微挑眉,毫不犹豫选了最后的那家。只需加一点小钱,即可加急定制各种秋冬款的日常服装,让对面帮忙连夜送达家门口。
当然,这些全部都是纸扎的衣服,活人可穿不了。
下单之后,只过了十几秒,裴昭选择的几款衣服便凭空出现在卧室里,悄无声息。
没有重量的纸片缓慢飘然而下,动作翩翩,犹如细雪在半空飞舞,又似被无形大手所操控的皮影,透出毫无生机的灵巧美感。
裴昭靠在床头,任由那一层一层纸扎衣服落下来,轻轻贴合在自己脸上,覆盖他的眼睛、耳朵与口鼻,仿佛这几层纸片是本就该生长在他血肉里的东西,却没有给他留下呼吸的缝隙。
寻常人若是遭遇此事,早已五感尽失,极力挣扎却适得其反,很快变会因可怕的窒息而生机灭绝,好一幅绝望至极的惊悚画面。
那股意图夺取裴昭身躯的恶意,几乎是尽数“跃然纸上”。
裴昭却只轻笑了一声,自顾自躺回了热乎乎的被窝里,他拉起秦殊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揉了揉。
“未开化的蠢货。”
“啊!”
三公里外的步行街拐角处,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吸引了夜市里的食客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那是一家正在营业的丧葬店,专卖纸扎的衣物鞋袜、楼房豪车和其余各种仿真商品,满屋子全是烧给死人的纸扎道具。
虽说凌晨时分也正在营业,这家店面的招牌却没有灯光,屋里氛围更是阴森暗沉,平日里生意自然也不太好做。
而此时此刻,随着那声惨叫消退,店老板竟然破开窗户一跃而出,两腿止不住打着颤,高举起血淋淋的双臂,扎着碎玻璃的脸色比他店里的纸扎人还要雪白透明。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啊啊啊!”
一位好心的女大学生试探着凑近,可她话音未落,也不由自主被店老板的惨状吓得尖叫出声,连忙后退。
店老板的双手手指,全都没有了。这才是血迹的来源。
被不知名的可怖利器所齐根斩断,只剩少许森白的断骨指节,配着湿漉漉的黏稠鲜血。脂肪与皮肉恍若悄然融化在了冷风里,不知所踪。
40/182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