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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者说, 他用某种很怪异的方式做出了回答。
他抬起头,对上秦殊深深的探究视线,随后扬起唇角, 露出了一个秦殊从未见过的笑容。
柔和, 近乎明媚,漂亮的狐狸眼挑起细长弧度, 金珀瞳眸里闪过坏心眼的揶揄之色。
他上下打量着秦殊, 看着秦殊的表情从最初的一本正经,逐渐转为呆呆的愕然失神。
随后裴昭再度凑近几寸,冰冷手指贴着秦殊发烫的侧脸,摩挲片刻, 很清晰地笑了两声。
“哈哈。”
没错,就是这样的轻笑。
这幅画面烙印在秦殊脑子里,久久难以散去, 就连午饭之后播出的《一日警探》直播特别节目, 他也看得索然无味。
电视上的主持人梁明月, 穿上了江城群众喜闻乐见的笔挺制服, 满是英气。
她站在出差归来的刑勇身边,组成一日限定的特殊探案小组,与这位初来江城的年轻刑警一起出发……剑指步行街黑心纸扎店, 探索今日凌晨的断指惨案。
线索极其有限, 现场情况诡异,影响非常恶劣, 而且嫌犯仍然在逃, 这种时效性很强的直播节目,向来能吸引到超出寻常的收视率和关注。为了寻找更多目击者,尽快找到案件突破口, 江城警方的这一招也算是非常大胆了。
以往秦殊最爱看这类节目,但凡周末有特别直播,他连饭也顾不上吃,总会蹲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
更不用提,这次可是在元旦当天放送的节目,出镜嘉宾还是秦殊的老熟人,一看就很有意思。
然而今天的秦殊,完全没有沉浸式追直播的心情。
他和裴昭又去汤睿诚家里蹭了顿午饭,三个人在苏听莲满意的目光下,火速赶完了周末作业。
拿着苏听莲给他们点的奶茶,回到家,收拾收拾书包,秦殊拆开了网购送来的沙袋和立式沙包。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手套的腕口处,才陡然察觉到法宝的精妙。当手套严丝合缝地与他皮肤紧贴,便彻底变成了透明状态,是真正的薄如蝉翼。
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秦殊自己也看不出端倪,甚至还能用指纹解锁电子设备,连指尖的伤口也迅速愈合如初。
这很好。秦殊默默戴上手套,收着力道试了试坚硬沙袋的手感——有明显的打击感,但反震作用近乎于零,效果非常不错。
但他依然算不上特别兴奋,因为裴昭已经让他大脑空白过了头。像一条短路的电线,起初止不住地“滋滋”冒出火星,烧光了燃尽了,其余事物都变得平平无奇。
他想让裴昭再笑一笑,裴昭欲言又止地看他几眼,还是很配合地尝试了一下……但没有成功,理由是情绪不到位,真的笑不出来。
“一个表情,让男人为你失眠三天。”
“……什么?”
“昭昭你不懂,我以前也以为这是网友玩梗,但现在我懂了。”
秦殊幽幽感叹,独自忧伤。
下午回到学校之后,看着校园里灯火通明、装饰华丽的操场舞台,以及从宽敞车道改造而成的夜市一条街……秦殊依然处于某种微妙的神游状态。
烧烤香味蔓延在空气里,提前返校的同学们迫不及待涌入夜市中,在学弟学妹们摆出的摊位前游荡。
动漫社与汉服社的同学在紧急化妆,街舞社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彩排,还有学生在四处分发着游园票券,以及稍晚些时候会在室内举办的舞台剧宣传海报。
少男少女神采奕奕,笑闹不停,华丽繁复的衣裙在艳红夕阳下摇曳着,热闹极了。
这是元旦限定的校园活动,每年仅有一回。平日里被学业与规章制度压抑到极致的本性,可以在这一天被稍稍释放几分。
自从十几年前的校长拍板通过这个活动,便有效缓解了江城二中的跳楼高峰,回归到平均值以下,自此年年不断。
“秦哥,去高二的摊子那边搓一顿?有个班的家长运来了一特别高级的烧烤炉子,好家伙直接开始做汉堡了,巨香!”
“你们去吧,我还不饿。”
“秦哥,舞台区有个牛人cos甲斗,穿皮套来的帅飞了,你听说了没?!走走走赶紧去集邮!”
“是吗?不急,我晚点再去。”
“秦哥你还没拿游园券啊?班长都下楼了,咱们班里就剩这些。这是你的,那份是学委的……汤睿诚不来?那你把他的也领了?”
“没事,你拿去玩吧,我们用不上那么多。”
……
实验班的教室里再次变得空空荡荡,整个高三的走廊都很安静。
秦殊把找他一起去玩的同学应付走,将手机扔在由试卷堆起来的小山之上,继续播放着《一日警探》的直播……但他没怎么用心看。
一等到教室里的同学全部走光,他就像只黏人的大金毛压在裴昭身上,脑袋贴着裴昭的脸和侧颈蹭来蹭去。若非是担忧课桌椅的称重问题,秦殊恨不得直接坐在人家身上。
“秦殊,你到底怎么了?”
裴昭被他折腾得忍无可忍,把手伸进了秦殊的衣服下摆,像冰块似的贴过去,捏住秦殊腰侧软肉,拧了一下。
“嘶……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再多摸摸我?”
“……嗯?”裴昭一呆,立刻想把手收回来,却被猛地攥紧了手腕,动弹不得。
秦殊依然没有挪窝,一只手牢牢按住裴昭的手腕,另一只手压在他后颈,捻着裴昭脑后的碎发轻轻摩挲着,沉默良久才开口。
“昭昭,你身上冷。我贴着你会舒服一点。”
他低头看着裴昭,黑眸里有少许若隐若现的血丝,鸦黑的睫毛随着垂眸而洒下阴翳,似一抹暗红的雾。
压迫感忽然有些强。裴昭微微咬唇,眼中神色有一瞬的恍惚,随后轻声问:“觉得很热?”
“嗯。浑身发热,怪怪的,自从早上开始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秦殊再次俯身凑近,与他额头相贴:“这样,你能感觉到我很热吗?不会是因为春天要来了吧?”
他的语气委屈又苦恼,嘟嘟囔囔的,但做出来的动作却都截然相反。
裴昭被困在小小的课桌之间,背后是冰冷的墙,眼前是秦殊温热的鼻息,滚烫的脸。
他下午出门时还穿了秦殊的卫衣,宽松加厚的羊绒款,软乎乎地包裹着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秦殊的气息彻底渗透,想逃也逃不开。
于是裴昭开始紧急思考,他要想个办法:“秦殊,你需要发泄。”
“……啊?”须臾间,愣神的人变成了秦殊,他磕磕巴巴地回,“这是,这是可以说的吗?”
裴昭扫他一眼,幽幽道:“随便找几个小鬼,打死,你就会舒服很多。这才是我说的发泄……你在想什么?”
“咳,没事,我脑子抽了。”
秦殊耳朵发烫,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也很有问题,裴昭都被他挤得动不了了,小小一只窝在角落里,眼里的控诉昭然若揭。
他一个激灵赶紧起身,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揉着耳朵轻咳道:“那……那我们现在出发?顺便去逛逛夜市。”
“嗯,走吧。”裴昭也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卫衣,再次变回那幅淡淡的平静模样。
但总有些事情变了,也许再也无法变回原来的稀松平常。两人莫名沉默着并肩离开教室,穿过走廊,踏着下行的楼梯,贴得很近。
肩头相碰,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轻响,垂在腿侧的手背也时不时撞在一起。温差太大,相贴时仿佛有异样的电流窜过指尖,顺着胳膊向上流淌,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悄然变得黏稠。
秦殊是忍不住的,他在裴昭面前,其实一直都很难忍住自己的想法。每次想做点什么,最后必然会全部践行。
他一把抓住了裴昭的手,攥在掌心,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楼。裴昭愣了愣,却也没说什么,安静地任由秦殊牵着自己大步向前走。
坏习惯都是被惯出来的。
虽然裴昭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说到底,秦殊就是被他惯成这样的,依照目前发展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学长,欢迎来我们007小摊喝奶茶哦~”
“学长学长,鸡翅包饭来一份?”
“两位帅哥学长需不需要来一张拍立得呀?我们摄影师是摄影社的小六,可以提供化作和造型服务,保证出片!”
二中的烧烤一条街热闹极了,虽然是学生组织的简单夜市,也赚不了几个钱,但学弟学妹的热情都极其高涨。
秦殊仅是牵着裴昭快速穿过人群,就收到了四面八方一连串的招呼声。
“去年我也是这么活泼的吗?去年咱们摊位还拿了销冠呢,”秦殊偏过头,和裴昭说起悄悄话,“好阳光,有种没被题海压倒的生机勃勃……”
“你现在也很阳光,”裴昭客观评价,“还是卷子做少了。”
“不要啊!今天不写了,好昭昭,我们推迟两天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今天好累的。”
“……也没说让你今天写。”
秦殊嘿嘿一笑,立刻觉得自己精神多了:“说起来,我还答应了要给徐老师买烤鸡呢。昭昭,你有看见张家乐之前说的那个高级烧烤架吗?说不定有烤鸡!我先在夜市里买一只送给他,明天再买刘李记的。”
“应该在靠近宿舍楼那边,你给徐老师送烤鸡做什么?心理疏导对你有效果?”裴昭有些疑惑。
“咳,其实也没有心理疏导……但徐老师是一只狐狸精,男狐狸,他好像挺爱吃烤鸡的。”秦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学过摸鬼脉的事情。
就在他犹豫之时,裴昭已然无语地开口:“这是刻板印象,狐狸精什么都爱吃,特别不挑食。你让他吃人,他会吃,你给他吃地里的野果和烤虫子,他也会很高兴地收下。”
“原来是这样!那我下次带点别的,”秦殊听得饶有兴趣,“话说回来,昭昭,咱们的心理老师是个狐狸精耶,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不会,说明他智商很高,”裴昭解释,“狐狸精是接受过正统教育的,兽类修炼很难,还要学会说人话,不聪明的根本学不会。”
“哇,好厉害……再说点再说点。”
裴昭轻轻叹气:“单是修炼也没用,想融入社会,就要化成人形。如果精怪曾经杀人作恶,化形时会被天雷劈四十九次,寻常之辈根本活不下来。让这种狐狸当老师,比不知背景的孤魂野鬼好多了。”
“有道理,那是不是说明,徐老师应该没害过人?那今天这只烤鸡我是必须要送了,上次我对他……不太礼貌。”
“不太礼貌?比如说。”
秦殊微微心虚:“我差不多就是,嗯,把他揪起来按在桌上掐着他,质问他是个什么东西。然后,还把芊阿妹贴在他脸上,吓唬了一下。”
“……我们现在去买烤鸡。”裴昭闭了闭眼。
“好……”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默默穿行在热闹的夜市里,唯独气氛再次隐约变得尴尬。
当然,这种尴尬不是针对彼此,但秦殊一想到那只无辜的狐狸精老师,就有点尴尬。
人家分明老老实实地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兢兢业业地做着本职工作,什么坏事也没干,却莫名其妙被学生揪起来吓唬,还被好一顿凶。
秦殊加快脚步,迅速抵达了靠近男生宿舍的烧烤摊,发现他同学提到的高级烧烤架,质感果然很不一般。
又宽又大,非常吸睛,拥有崭新酷炫的黑色金属烤架,在夕阳与灯带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还自带了挡烟的盖子,更方便控制火候。烧烤架里摆满了滋滋冒油的烤串和鸡翅,还有几块铺满芝士的硕大牛肉饼,极为诱人。
秦殊眼睛一亮,抓住忙得满头大汗的学弟:“你好,整只烤鸡能做吗?多少钱?”
“欸?一整只吗?”学弟愣了愣,随后转身在小冰箱里翻翻找找,“可以的可以的,但是我要想想怎么定价,我去问一下同学,学长稍等!”
“麻烦了,那我先……”
秦殊暂时松开了裴昭的手,掏出手机准备付个定金。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学弟急匆匆地一溜烟跑远了,转瞬间没了踪影。
秦殊有些不解:“怎么直接把我们留下来看店了,生意这么好?但我也没看见有人在排队……嗯?”
他低头打量着摊位上的东西,不出片刻,心里蓦地怦怦狂跳起来。
一柄熟悉的长款尖刀,此时正扎在简易摊位的角落,以刀鞘遮掩着其森森锋锐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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