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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冷不丁瞥了眼后视镜,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煤球不是鬼,它是专门吃鬼的,”秦殊轻咳一声,赶紧解释,用最快速度把这团吓唬人的小玩意抓回来,“抱歉啊陈先生,孩子刚出生一个星期,年纪小不懂事,比较调皮……”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理解理解……”
不知为何,这番解释的效果似乎不算很好,陈水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他的手几乎就没离开过方向盘,绕着盘旋公路一层一层往深山里开,越开越快,连话都少了许多。
偶尔听到秦殊和裴昭说几句悄悄话,陈水也会本能地紧张一瞬,随后再慢慢放松。
初来乍到就把别人吓得魂飞魄散,瞧这事儿办的……算了算了,等到地方了再尝试挽回自己的友善形象。
山里气温骤降,低矮又厚重的白云成群堆积在半山腰处,像一大团冰凉如雪的棉花糖。
“海拔有点高了,都能适应吧?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昭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好嘞,那就好,”陈水呼了口气,开始尽责地讲解起来,“这里就是金娥山,不过我们都叫娥大岑子。隔壁那个小一点的山叫做银鹏,现在也快变成无人区了,不太安全。”
“金娥山,银鹏山……这名字是有什么典故吗?”秦殊有些好奇。
“确实有,小时候听长辈讲过,其实有点俗套。说是古时候寨子被山贼攻占了,烧杀抢掠,把村民逼得没了活路。后来寨子里有个叫龙娥的阿妹,用蛊杀贼,足足杀了一个月,把那群土匪杀得血流成河,村民才终于有家可回。”
“哇,这么厉害?那也不俗套啊,我怀疑是真的。”
“哎呀,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就好了,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才叫俗套。过了几年,山里闹旱灾了,泉水都干了,我们这儿也没有祭祀龙王的说法,只有山神和洞神……”
陈水说得起了劲儿,一拍方向盘,倒是没了之前的胆战心惊。
秦殊也大概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故事了,幽幽发问:“愚昧的村民把龙娥嫁给了山神?”
“俗套吧!”
陈水摇摇头:“偏偏这阿妹是有对象的,叫吴鹏,就住在隔壁山头上,本来都快结婚了。所以在村民把龙娥害死之后,她的未婚夫痛不欲生,打着赤脚翻过山头,大半夜悄声潜进村里,一口气砍死所有成年的,把小孩都扔进了山洞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屠村了?”
“对对,吴鹏杀完人,也立刻选择了自刎陪葬。没想到在他屠村十天后,光天白日的,金娥山里下了一场血淋淋的红雨,像是流着血的太阳,把山间草木烧得一干二净。到了晚上,血雨又变成了滚烫的白水,淅淅沥沥从月亮的眼睛里落下来,变成山洪……淹没了山里所有的山洞。”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所以被扔进洞里的小孩们也死了?”
“那倒没有,毕竟是世世代代讲给小孩听的神话故事嘛,没那么惨。传说她死后化作了热烈的太阳,她男人就是忧伤的月亮,一对苦情恋人在天上终于相聚,报复了山神,也谅解了那些躲在山洞里的孩子们,让他们顺着洪水浮出洞穴,重获新生,自立门户……”
说到这里,陈水稍稍打开车窗,指向云雾笼罩的山顶:“自那场灾难以后,我的家乡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凤凰寨,也代表着浴火重生。秦哥您看,那两侧凸起来的山脉,是不是很像翅膀?当年那些活下来的孩子,就是我们的祖宗,山神死了,唯有洞神永存。”
“原来如此,这是个很好的名字……但陈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血雨和山洪,都是在屠村十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小孩子们能撑得到第十天吗?”秦殊若有所思。
“欸?”
秦殊坐直了些,还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山中在闹旱灾,本来就没水喝,山洞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而且在那个年代,应该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吧?就算会游泳,如果遇到滚烫的山洪,听上去似乎也非常危险……说真的,我觉得他们都死了,你看起来也有点……”
看起来也有点死了。
但不是彻底死了,而是有点死了。
秦殊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恶意挑衅,他能看出陈水和那具猛男尸体之间的区别。
在刚下机场的时候,陈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青年,活人。但随着这辆车加速驶入山区,随着海拔越来越高,离“凤凰寨”越来越近……陈水和阿斗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相似。
简而言之,陈水看起来越来越像个死人。可他确实没死。
秦殊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盯着后视镜映出的那双眼睛,决定在这辆车驶入寨子之前,尽快刨根问底。
“秦哥,您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多了。哎,好吧,在神话里他们确实死了。至于我……事情是这样的,只要走进凤凰寨,我们都会变成死人。”
秦殊眯起眼睛:“那我和裴昭呢?”
“啊哈哈,您二位也一样。”
第59章 出门则生,归乡即死
“砰——!”
“嘀——嘀——!”
一声巨响传来, 漫长而凄厉的鸣笛声紧随其后,最后是一阵紧急刹车的尖锐刺响。
就在陈水说完最后那句话的瞬间,秦殊把他的脑袋砸在了方向盘上。
是连带着司机座椅一起按下去的, 好歹让后脑勺得到了些许的缓冲, 不至于瞬间暴毙。
秦殊没下死手,也并不打算这样做。虽然他在梦里吃了不少……但他确实没有主动杀人的意图, 现代社会, 完全没这个必要。
兼任保镖的猛男尸体抬起手臂,似乎想从秦殊手里救下陈水,不过很可惜,下一瞬间它的半边臂膀就飞出了车窗之外。
解决这个大块头, 其实比解决陈水还要简单,只要用力锤过去就行了。车门当即凹了一块,副驾驶的窗户支离破碎, 散了满地。
“秦哥秦哥, 嘶……听唔, 听我解释!别打阿斗了, 我可以解释的!你们不会彻底死的!”
陈水手忙脚乱踩了刹车,很艰难地将车停稳在山路一侧。他被方向盘砸得满脸是血,却唯独等到阿斗的胳膊飞了出去, 才显露出几分真诚的焦急之色。
“解释。”秦殊收回手, 坐回后座,面无表情看着他。
“凤凰寨还有另一个别称, 死人乡, 秦哥您猜对了,我们都是死人的后裔,这个神话故事也确实不是假的……当初那些孩子们, 早已死在了洞神的怀抱里,成为洞神在人间行走的眷属,又经历过烈火与滚水的考验淬炼,才能重新回到阳世,将山里最后的血脉与生机繁衍下去。”
“刘阳阳也是吗?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是,有洞神的赐福庇护,我们凤凰寨的后代和外界的人没有区别。唯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才能返璞归真,袒露出最原始的样子……是死亡与生机共存的状态!”
陈水一时说得激动,扭头瞥见秦殊面无表情的脸,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继续:“我们的灵魂和你们一样,都是鲜活的人类生魂,没区别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比较特殊,就像是被血与火所淬炼的法宝……出门则生,归乡即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殊快被气笑了,“那这又关我和裴昭什么事,我们的祖上又没有迫害过你们全族的恩人,为什么我们也会死?”
“虽然看起来是死了,其实也不全是,毕竟只要两位再离开凤凰寨,就能重新变回活人了。听起来吓人,其实对身体很有好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秦哥,您知道鬼域吗?”
“知道,听得懂,你继续。”
陈水松了口气,用最快速度解释了此地的运转原理。
由于山神已死千百年,金娥山与银鹏山,如今都是洞神的领土。
祂所掌控之地,自有一套不同于世俗天道的规矩,和鬼域相似,且比寻常鬼域的影响力更高、更细致入微。
若非道行高深,或者像秦殊这样拥有一双洞察本真的天眼……寻常修士就算亲自踏入凤凰寨,也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死人,而且来去自由,法无禁止皆可为。
当然,除非这个修士对寨中村民别有所图,试图调动大量的法力去攻击他人。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不怀好意者可就要傻眼了。
“凤凰寨里没有灵气吗?秦殊微微皱眉。”
“灵气自然是有的,甚至比外界还要丰厚数倍,所以我们寨子里每次闹起鬼来,那都是凶险万分的,特别麻烦,我们很不擅长杀鬼。但是嘛……灵气可不会在死人的经脉里轻松流动,市面上那些普通的修行功法,在这里几乎都运转不了。”
陈水停顿片刻,鼓了鼓自己胳膊上饱满的肱二头肌,颇为自豪地笑笑:“所以我们凤凰寨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是体法双修,利用大量灵气与特殊的环境来淬炼肉|体,也能修行那些洞神赐下的功法。”
所以男人可以学会驱赶尸体,如臂使指地为己所用,甚至是创建一支尸体军队。而女人可以学会制蛊,利用这片土地丰厚的资源,炼制出世界上最为强大凶狠的蛊虫。
分工明确,低调踏实,勤劳善良,自有一套独立完善的信仰体系……这是陈水自己对凤凰寨中人的评价。
虽然他们无法像道家修士一般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但修行有成的巫师们同样不好招惹,一出世即可搅动风云,个个都是杀人专业户。
而他们这次旅途的主角,许芊的女朋友张美江,其实早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凤凰寨是个如此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你和刘阳阳都不提前告诉我?”秦殊颇为不解地发问,同时把眼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裴昭手上。
其实聊到现在,大家情绪差不多都重归稳定了。裴昭懒洋洋地玩着手腕上的珠串,没有提出返程意见,秦殊本身也并不在乎无法使用法力的问题……
他们还是决定进凤凰寨里看一看,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而且答应了许芊的事情,总不可能直接不做了。
于是险些半路报废的车逃得一命,颤颤巍巍再次上路。
阿斗那半边飞出去的胳膊,也已经被陈水小心翼翼捡了回来。他可没敢当着秦殊的面就把断肢安装上去,只敢让它暂时可怜巴巴地横躺在阿斗腿上。
秦殊递了几张纸巾给陈水:“擦擦血吧,不好意思。也许对你们来说,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外乡人并不这样认为,也绝对不会轻视阴与阳的分界。”
陈水接过了纸巾:“谢谢秦哥,那个,下次您见到刘阳阳,也给他一拳行吗?”
“……啊?”
“这顿揍本来该是他来承受的,要不是刘哥失踪了,今天被安排来接机的就不会是我。可恶,等他回来了我要亲手弄他一顿!”
陈水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对秦殊的不满,只有一股强烈的想拉刘阳阳下水之心。
好美的兄弟情。秦殊幽幽说:“行,答应你。”
陈水用力擦了擦鼻血,声线不由带上些许鼻音:“但秦哥您说得对,我们的做法也有问题。凤凰寨的外乡人确实很少,灵气复苏也没几年,会主动进山的修士要么是来找人收尸,要么几乎都是来买蛊虫的,很守规矩,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您是第一个还没走进寨子就意识到不对劲的,所以事情就尴尬了,啊哈哈……我们一般都不会提前说明的,说出去太吓人了嘛,万一被造谣成什么危险之地,那就不好做生意了。”
“能理解,就是感觉你们有点不顾生命风险了,”秦殊顿了顿,也跟着笑了一声,“我知道刘阳阳是个好人,否则,刚才我会直接打碎你的头骨。”
他语气早已恢复了温和,但陈水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一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嘀咕:“秦哥啊,我脑壳很硬很硬的……如果是那种牛鼻子道士在半山腰上对我出手,肯定连阿斗都打不过。我没从您身上感觉到灵气波动,您也是体修吗?”
这个问题把秦殊问住了,同时也让秦殊恍然大悟,有种陡然间摸出了头绪的明了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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