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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着思索一瞬,扭头看向裴昭:“昭昭,我是体修吗?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体修,但人家都要经受什么血与火的淬炼,我怎么没这个流程?”
“……算是吧,”裴昭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若有所思,“你不需要依仗外力来折磨自己的身体,千锤百炼的形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去用那些笨办法。不过,经历一次死亡对你也有好处。”
“有点听不懂,但好像听懂了。所以我真的是体修,对吧?”秦殊丝滑地贴了过去,拉着裴昭的手十指相扣,“昭昭,你懂的好多,再多教教我嘛……”
“现在不教。”
“为什么!”
“因为教了也没用。你自己会明白的,不需要我教。”
裴昭轻轻推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完全没能压下秦殊莫名出现的兴奋劲儿,反而被秦殊搂着腰又拉了过来,稀里糊涂地倒进秦殊怀里。
漏风的轿车循着山路加速盘旋,惯性也成为了秦殊的帮手。
“秦殊,你很热。”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只是说,你很热。”
“那就不要离我那么远嘛,再跟我说说其他体修的事情……”
两人贴在一起嘀嘀咕咕着,胖了几圈的眼球从裴昭掌心滚落而下,夹在两人大腿中间,默默地向外挪动,一不小心又颠簸着滚回了原位。
车里的氛围千变万化,秦殊又变成了一个愉快的黏人精,没心思再去找陈水的麻烦。但此刻的陈水比方才还要紧张。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球滚来滚去的样子,如今也知道它究竟是谁。但他不仅没有多问,还咬紧牙关踩着油门赶紧加速,有种浑身刺挠的不适感。
所谓体修,原理就是将身躯练成比法宝还要强大的武器,水火不侵。与绝大部分肉|体强壮的妖修异曲同工,他们皆是正面作战的佼佼者,只要近身,就可以轻易撕碎普通法修那像纸糊一样脆弱的身体。
正因如此,体修通常都是从小练武、身强体健的阳气旺盛之人。因此他们向来不惧零零散散的孤魂野鬼,却怕极了那些……不会被阳气所冲散的超级厉鬼。
因为花里胡哨的施法手段不够多,他们追不上厉鬼,也很难抓得住厉鬼。若是神魂不够强大,又没有开天目的能力,那可能连厉鬼藏在哪儿都看不清楚,还有被反过来夺舍肉身的风险。
凤凰寨里的赶尸人,连自家妻子做的蛊虫也是不敢乱碰的,每每看见蛊虫本体都会有些提心吊胆,其实与害怕厉鬼是相同的道理。
当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修行不到家,所以才会被神出鬼没的亡灵所克制。
陈水今年二十七岁,连承办赶尸业务的资格都没拿到,他很清楚自己的修行完全不到家。
他害怕。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进山路,被他强行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当四处漏风的车子终于驶入凤凰寨时,陈水的脸已经彻底白了,而秦殊很友善地假装自己没有发现,拉下车窗,扭头欣赏着高耸入云的红砖城墙。
单从砖块的褪色风化程度来看,估摸着至少是上百年的历史了,虽然有后续维护修缮的痕迹,但难以掩盖时间留下的细微痕迹。
在由半月形向外延伸的城墙之上,每隔五十米便建有一间小小的瞭望塔,屋顶也是颇为古风的飞檐翘角,最高处还放着姿态各异的石雕凤凰,舒展开来的翅膀如同烈焰翻涌,长长的尾翼甩在身后,灵巧生动。
制作这批凤凰的工匠技术极为优异,即便是褪色的石雕也显得分外鲜活,秦殊乍一看过去,甚至有种被数不胜数的凤凰们紧紧盯着的错觉。
城墙外有一道很深很宽的“战壕”,大概是古时候的护城河,但水已干涸,只剩下一道掉下去能直接帅死的深沟,在寻常的时候,汽车根本无法通行。
站在瞭望塔上的人远远看见车子驶来,便提早将城门打开,放下了同样年代感强烈的木板吊桥。
是的,木板吊桥。
沉重,厚实,嘎吱作响,被粗壮的钢索拉扯着,车轮碾压而过时会隐隐约约地晃动摇摆。
“哇哦……”秦殊探头向下看去,过于眼尖地在壕沟里瞧见了不少细碎的骨头。
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是人类的,在泥土中若隐若现露出森白或发黄的边角。由于质感和构造有细微的不同之处,自从在活水村里多看了几次人骨头之后,秦殊再也无法混淆它们。
但还好只有骨头而已。虽然云城的鬼魂亡灵极其之多,还满大街乱串乱飞,把秦殊看得拳头硬了又硬……但自从进了金娥山,居然一只都没再看见。
放眼望去一片干净,没有丝毫阴气怨念,连半山腰上厚重的云雾也是净透清爽的。
而凤凰寨里依山而建的民居也很有意思,楼房层层叠叠环着山岭向雾里延伸,皆是木栏砖墙与漂亮的飞檐搭配,构造规整而精巧。
寨子最中心是一座高耸的尖顶宝塔,宝塔周边留出了开阔的公用广场,三五个小孩在广场上打闹疯跑着,大人们坐在边上抽着土烟,懒得理会。
像一个紧密而不逼仄的……优美的特大蜂巢。
对秦殊而言,这确实是一场颇为高质量的“洗眼睛”旅程。
就算他能看得出大家都是死人,但正常死人也不会胡乱散发冷森森的黑暗阴气。只要穿得干净齐整,他们看上去也只是一群五官端正的、会动会说话的尸体而已。
更重要的是,寨子里的人性格似乎都很开朗。就例如此刻,有一群和陈水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正坐在小卖部前打牌打得起劲儿。
他们听到动静,扭头看到陈水这辆稀巴烂的小轿车慢悠悠开进广场,先眯着眼扫一眼破碎的副驾驶车窗,再探头看一眼缺了半边胳膊的阿斗和白着脸的陈水,用脚都能想到半路上肯定发生了矛盾。
但这群人不仅没有打算找秦殊的麻烦,还指着陈水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快来看,阿水被客人收拾了!”
“这车就是黑麻麻的丑得要死,我忍了好久没敢说!现在阿水终于该换车了吧,哎哟打得这么狠,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陈水摇下车窗,拎起阿斗的半根胳膊,一用力就猛地扔到了他们牌桌上,精准地把桌上纸牌全部打飞,吼道,“笑什么笑,帮老子给阿斗加点草药,要小香家种的白枯草!”
“牌没了,这局不算,哈哈哈……”
“啊啊!阿水你死定了!我好不容易摸到的王炸!”
这一群同龄人隔着车窗就这样互喷了半分钟,直到其中一个青年扛着阿斗的胳膊离开了牌桌。他们都嘻嘻哈哈着没生气,继续围成一圈重新发牌。
另一个人从小卖部里拎来三瓶饮料递给陈水,探头进来对着秦殊和裴昭笑了笑,方才那幸灾乐祸的样儿陡然消失,一派友善:“哈喽哈喽,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凤凰寨。晚上去村长家吃饭,有忌口吗?”
秦殊看了眼裴昭,裴昭摇摇头。
“没有忌口,谢谢。”于是秦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好嘞!”陌生的青年留下一句上扬的尾音,而他本人,已经像闪电似地冲回了牌桌之上。
“寨子里手机信号不好,所以他们这些从来没出过寨子的人,平常也不太喜欢玩手机,就爱沉迷这些无聊的事……”
陈水解释了两句,感觉自己状态稍好了些,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现在送你们去住的地方,两位一路跋涉也累了,先安置下来休息休息。晚饭时间之前,可以随意在寨子周围转一转,除了鼓楼不能入内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禁忌。”
“从来没有出过寨子?”秦殊有些好奇,“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出去?”
“实力不够,很容易稀里糊涂死在外面的,所以在长辈没松口之前,所有人都只能老实呆着。我们这里就是有点封建,大家长制度嘛……”
陈水似乎也对此感到怨念,偷偷吐槽两句,随即话锋一转:“当然了,在家摆烂的日子其实也很轻松自在,我们可没有什么升学压力、职场压力,最不缺的就是钱,嘿嘿。人一旦不缺钱了,那自然而然就会家庭和谐、邻里友善,没什么好争抢的,最多就是有点感情纠纷。”
“怪不得,因为从来都没有生活压力,所以你们的活人感都很强……”秦殊微微颔首,盯着自己隐约青白的指尖,基本上把自己调理好了。
虽然放眼看去,村子里真的全是死人,但没关系,大家表现得和活人差不多就行,甚至比活人还要活泼开朗。
挺好的。
更何况,现在他自己也算是一个死人了……所以就算遇到这种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景象,其实也无伤大雅。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凉凉的山风涌入体内,在心肺里绕了一圈,又茫然而原模原样地离开了他的身体,连温度也没有降低。
很诡异的感觉,同时也有种诡异的神清气爽之感。
“昭昭,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秦殊扭头看向裴昭,有些关心他的状态。
“适应什么?”裴昭看着他,神情平静,眼里透出几分细微的不解。
裴昭看起来与往常毫无区别,脸色没有变化,那双宝石般的漂亮金眸也毫无改变,在阳光里会稍稍变浅,映出一种略微透明的清透质感。
……嗯,与往常毫无区别。
秦殊盯着他,陡然间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对视。
裴昭眨了眨眼,试图扭头中断这场奇怪的视线交流,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颊,缓缓转回原来的位置。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反抗无效,裴昭只好主动开口。
被捏着脸时发出的声音,会比往常腰黏糊一些,分明像是忍无可忍的埋怨,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可言。
秦殊俯身凑近,不打招呼地贴上去,与他额头相触,鼻尖分外生硬地撞在一起,交缠的呼吸犹如冷雾散开。裴昭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躲开,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挪动,只轻轻抿着唇伸出手,抵在秦殊肩头。
很微弱的抵抗。
秦殊顺势握住裴昭的手腕,轻轻一扯就拉了下来。
于是他把这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按紧了些,沉默半晌:“裴昭……你没有变成尸体。”
第60章 扭曲的心意
陈水快要吓死了。
回到凤凰寨里, 他好不容易感觉心里踏实了些,说话也重新变得中气十足、活泼开朗……结果好景不长,现在他又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高中生, 青少年, 全世界不好惹的群体,此刻就坐在他的车后座上, 还坐着两个!
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房子门口, 关了引擎,拉下半边窗户,让冷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很显然,后座上的这两位祖宗还贴在一起嘀嘀咕咕, 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到站了。
陈水从后视镜里很小心地瞥了一眼,只能看见秦殊的侧脸,更吓人了。
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在领口探头探脑的蛊虫, 暗红涌动的眼瞳上淌着一层难以言表的……似乌云缭绕的阴沉幽光, 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扭曲变形,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水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楚后视镜的倒影, 可他似乎突然患上了心盲症, 想象不出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耳边响起细微的、恍若幻觉的雷鸣声,像是一种无法违抗的警告, 陈水从晃神的呆滞中如梦初醒, 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得像铁块一样。
手臂抬不起来,腿脚短暂地失去了控制, 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
真的是幻觉吗?陈水几乎不敢回想。
就在刚才,他仿佛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被净化的邪物,被幽光四溢的雷电瞬间锁定,要是再犹豫少许,便极有可能被就地正法,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坐在车里。
当然,其实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陈水一直被迫在听他们说话。不想听也得听。
而且,而且秦殊好像说对了……这位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的裴昭同学,看起来分明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裴昭同学,他居然真的没死!
凤凰寨是洞神的领土,是死人的故乡,是阎罗王也管不着的阴阳分界处。既然如此,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旁若无人地、活生生地踏入其中,完全不受其规则影响?
“不好意思,陈先生,我们现在下车。麻烦帮开一下后备箱……陈先生?”
陈水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不断放大的恐惧里,耳边传来的话如同朦朦胧胧的水下回音,让他无法分辨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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