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知道,哥哥我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
“你看见了怎么没告诉我?所以是谁干的?”秦殊立刻追问。
白龙从教学楼的天台上扬起脑袋,摇头晃脑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嗤笑,随后又不紧不慢躺了回去。
——都说了这事儿我不会帮你,不帮就是不帮,才不告诉你。这叫一言九鼎,恪守承诺,懂不懂?
秦殊:“……”
秦殊又叹了口气,最近他似乎经常叹气。
他扭头看向刘阳阳,低声道:“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江里的那一位。”
白龙这脑子确实是不好使,一边信誓旦旦又得意洋洋地说什么绝对不告诉他真相,一边却非常明确精准地点出了罪魁祸首。
江城龙母。
白龙说过它不会帮秦殊打倒龙母。
刘阳阳立刻明白了秦殊的意思,瞳孔微缩,喉咙紧张地吞咽:“卧槽。”
“着急没有用,要先把这件事告诉需要知道的人。走吧走吧。”
秦殊拿出手机,给黄玉元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他提到龙母时,特意用emoji来代称,没想到黄玉元是个不太上网冲浪的“老年妖修”,着急地来来回回问了几条消息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但黄玉元有些不敢相信。
妖修对龙种有种超乎常理的崇拜心情。不止是龙,甚至是龙虎龟雀四象,皆是他们心里十分特殊的存在,就像那位在鬼市里备受尊敬的虎妖山君,意义很不寻常。
【秦殊:阿元哥,林老板的尸体被警察带走了,我认识局里的人,他现在很安全。你可以偷偷进去检查,不过行事之前,最好先问一问你舅舅。】
那位不愿化为人形的老黄牛前辈,应该会有更多见解。秦殊发完消息,收起手机,也不奢望黄玉元能瞬间相信,只要……
只要在龙母寿宴上,这个看起来颇有原则的帅哥牛妖不会与他为敌,这就够了。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安静的音乐教室楼下。走廊上十分空荡,唯有琴房传来闷闷的音乐声,以及一只趴在琴房门口偷看别人弹琴的女鬼。
她被秦殊和刘阳阳的闯入吓了一大跳,化作薄薄的一片人形黑影贴在墙上。
刘阳阳也被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跳到秦殊背上。
秦殊眼皮跳了跳,没有打扰那位热爱音乐的女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自习室。
徐敏已经到了,却被吓得变成狐狸躲在桌子下面。他毛绒绒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地瑟瑟发抖,独留裴昭和方方一言不发地对坐在桌前,莫名和谐地大眼瞪小眼。
听到开门声,裴昭目光缓缓扭转,刘阳阳下意识把自己的胳膊从秦殊肩头移除出去,打了个寒颤。
“呼……”刘阳阳正要放松下来,方方的目光紧随而至,令他又一次浑身紧绷,“卧槽!小男孩鬼!好小!”
“怎么今天全世界都一惊一乍的。”
秦殊再一次叹了口气。
他倒是预判了刘阳阳的惊呼,但徐敏这幅怂得原形毕露的架势,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徐敏是被方方吓成这样的,情有可原。但如果是害怕裴昭……秦殊莫名对此有些不爽。
因为把裴昭当成洪水猛兽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极其无法理解。这么好看的人站在眼前,不知道夸一夸,就知道害怕,真烦。
他面无表情弯腰把徐敏从桌子下拎出来,将这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塞进在方方的怀里,充当小朋友暂时的情感支持动物。
“好了,废话不多说,刘阿哥你先帮方方缝一下舌头。人家小朋友性格很好的,才不会胡乱欺负人,对不对,方方?”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柔和下来,哄小孩儿,无师自通之技。
方方乖巧地张开了嘴,露出自己可怖血腥的口腔内部,浑然一幅恶鬼相。
刘阳阳眼皮猛地一跳,但他也算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他呼了口气,拿起提前准备的缝尸工具,先夹起方方的断舌,用某种气味强烈的碎草药将断裂处包裹、反复涂抹,随后取出细如蚕丝的针线包,拉扯出几条让秦殊都有些应激的雪色细线,缠于银针之上。
牵针引线,将厚实的血腥肉块由里向外缓慢缝合,雪亮的银针表面,逐渐生长出浓稠的乌黑色泽,而尖端反复刺破血肉时发出的细微异响,令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方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挣扎,只因为尖锐的疼痛而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徐敏也任由它抱着,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塞进方方手中。
刘阳阳动作已经很快了,全程几乎都没有再呼吸,下手又快又稳,比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还要精准。缝合到最后一层,再用银针打出微不可查的精致小结。
“刘阳阳,蹲下。”
正当刘阳阳想要放松下来,裴昭毫无预兆地忽然开口。
他语气简短直接,绝非请求,更像是刘阳阳不得不立刻遵从的命令。鬼使神差地令他膝盖一软,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后扯着他“扑通”坐了下来。
“轰隆——!”
紧接着,一声使人眩晕的沉闷惊雷隆隆爆发,这声音却并非来自于窗外,而是……方方的口中。
惊雷劈下,裹着肉眼难辨的无形声浪,像涨潮时的怒涛蓦然层层扩散。
强大的推力冲了过来,秦殊站在刘阳阳身后,后退几步赶紧贴着墙稳住,却感觉自己被一阵强风压在自习室的墙壁上,像个摊平的煎饼,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而他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慢速动画。他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在向上飘扬,徐敏那身毛绒绒的狐狸皮毛,也在音浪的冲击下激烈摇晃。刘阳阳的距离太近,还非要仰头瞪着眼睛查看情况,结果连眼皮都被吹得抖动,涨起两个鼓包。
幸好,裴昭没事,一根头发丝也没乱。裴昭抬起手,轻抚过那串仍挂在他腕间的猫眼石手串。下一瞬间,室内金光大作,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忽远忽近的梵音喃喃环绕开来。
裴昭催动得足够及时,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场迅速圈在金光罩范围之内,将脆弱的建筑物与塌陷危险瞬间隔绝开来,险些开始动摇的墙壁陡然回归平静。
秦殊认得出这种光芒,常柳意送给他的手串也有一模一样的保护措施,秽迹金刚咒。效果相当不错。
但他的那串应该是一次性的,在凤凰寨用完之后,常柳意以法力镀上的铭文便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串价值不菲的红翡翠。
秦殊没想过它还能反复使用,只想着拿它来代替元宝所伪装的血红手串……可裴昭的这一串不仅能用,金光灿灿的防护罩还一口气罩住了好几个人,看上去非常安心靠谱,比之前在凤凰寨里用出来的要结实多了。
“卧槽,神器啊,裴哥你这串串哪儿买的?!”刘阳阳的脑回路和秦殊差不多,第一反应都是把注意力放在金光罩上,两眼放光。
“之后再说。”
裴昭没解释,再次确认教学楼不会因冲击而倒塌,随后侧过身,把手放在方方肩头,语气还算柔和:“方方,别哭。看着我。”
别哭……?
这地动山摇的雷鸣之声,原来是方方在哭!秦殊恍然大悟,心里不由生出一份好奇。这小孩儿鬼,好像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而方方听到裴昭的话以后,竟也神奇地安静下来,哪怕它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里,有血浆似的猩红液体翻涌,不断蓄积着堆满了方方圆润的眼眶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流淌而下,化作血泪。
在它口中堆积的污血甚至更多、更严重,正一波接一波地从它嗓子眼里往外挤压、奔涌,转瞬便染黑了它那口银针似的紧密尖牙。自从雷鸣之声消止,那些犹如呕吐的血涌声就显得格外清晰,秦殊还闻到了一股恶臭味,非常,非常熟悉的恶臭。
他微微皱眉,很快就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这是忘川河的臭味,闻到一次就永远别想再忘记。
可方方说过,它从来没有被阴差带走,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血腥污秽之气从它嗓子眼里涌出来?让刘阳阳缝合它的舌头,就好像解除了某种奇怪的封印,不知道是好是坏。
正当秦殊陷入困惑之时,裴昭动了。
他面色如常,微微垂眼,金珀眸子里有幽光流转,透出令人安心的平静。
裴昭全然不在意方方此时愈发狰狞的瘆人模样,反而亲手捏开它的下巴,伸出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陷入那口恶臭污血之中,指腹贴在小鬼的舌尖,轻柔按了下去。
方方的眼睛随之猛地闭合,再睁开时,那对瞳孔的幽暗虹膜骤然从中心裂开,同时撕出一条垂直的裂缝,快速扩大。顷刻之间,原先那团乌黑与血红交缠的泥沼,居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金色。
自习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沉默得可怕。刘阳阳下意识跟着张大了嘴,不敢吭声,徐敏更是装死的高手,毛绒躯体僵硬蜷缩着,仿佛被裴昭突然的靠近给直接吓晕了过去,很没出息。
秦殊也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只远远盘旋于高空的白龙拒绝靠近,但脑袋总是不由自主偷瞄向他们这边。
距离很远,但秦殊看得清它的表情,也看得清它的眼睛。对比着白龙的金色竖瞳,再看一看方方的眼睛。
果然,这两者之间呈现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金色。只不过方方的双瞳更为诡异,像两块被强行撕裂的幽暗黄金,比白龙还多了一丝冰冷的非人感与邪祟气息。
它嘴里不断涌出的血,在裴昭手中堪堪止住了,唯有先前漫出的那些猩红污血仍在唇边流淌,一滴一滴,一股一股,落在那身干净整齐的校服之上。
衣服上的校徽与纹理迅速被鲜血染红浸湿,变成一团看不出细节的混乱图案。
晨星小学。秦殊盯着那团混乱,越盯越紧,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这所学校的诡异之处,和江城二中有所区别。这是一所曾经确实出现在江城的,存在感和入学率都很低的,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小学。
秦殊上次查到和晨星小学有关的信息,还是在杜小雪的失踪案卷宗之上。
那个叫杜小雪的女孩儿,当年就是在晨星小学附近失踪的,中山南路。地址被秦殊熟记在心。
但网络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它,甚至检索不到分毫学生家长的信息,秦殊不动声色让苏听莲帮忙打听过,同样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他当时能力不足,而且这小孩儿呆在二中里也没惹出乱子,人鬼一直相安无事。
层出不穷的事件堆积上来,最初的诡异线索却是被耽搁到了现在,秦殊也一直未曾靠近过中山南路。
也许徐道长是知道内情的,毕竟为了寻找瞎眼婆婆的同僚,当初江城公安局还特意请来真正有本事的道士,大费周章忙活了很久。可惜,就算真有什么内部消息,那也是内部人员专属的,那时候连刑勇被短暂地调离省份、排除在外,徐道长更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既然事情都被推到眼前了,秦殊自然不愿意再轻轻放下,加上方方眸中这诡异畸变的金黄竖瞳,还有它刚才哭泣时犹如雷鸣的嗡嗡声,问题就更复杂了。
说不准,他身边发生的种种奇妙怪事,最终都是有联系的。
就像凤凰寨里所谓的洞神秘法,其实几乎全部都是邪神秘法,如今回想,根本不需要做筛查和排除。每个表面上被神偏爱的人,在私底下……都险些成为了被彻底寄生的、被不断汲取能量与生机的傀儡,都是被害者,都是差点就给凤凰寨带来大灾难的罪魁祸首。
裴昭似乎能看出他的思索路径,收回了压在方方舌尖的手,另一只手却仍搭在方方肩头,像一种悄然无声的温和桎梏。他稍微向旁侧身,轻声开口:“秦殊,多看一看。”
这几乎就是明示。
秦殊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直直盯着那团愈发猩红的血污。
——看破。
片刻后,秦殊困惑地皱起了眉,语气裹满了浓浓的错愕:“Lucifer Morningstar……哈?”
“秦哥秦哥,咋回事!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有点听不懂。”刘阳阳同样对方方的异变感到好奇,见气氛似乎松弛了些,更是止不住自己抓耳挠腮的求知欲。
“刘阿哥,你是不是没参加九年义务教育?这好像违法了……”
秦殊幽幽回了一句,随后弯腰看着脸色苍白的方方,语气瞬间柔和八度:“方方你今天真的很乖,表现得特别好,哦对了,你听得懂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嗯,听得懂。”方方尝试着张开嘴巴,笨拙地动了好几下舌头,才适应它的存在。这小孩鬼的声音被血水浸泡得浑浊低闷,但吐字依然带着明显的稚气,略微生硬。
刘阳阳挠了挠脑袋,不太敢靠近,却更为好奇:“啥?什么?”
“你看,人家小学生都听得懂!方方你真棒,”秦殊无奈摇头,摸摸小孩儿的脑袋以示鼓励,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来了一个蝇王,后来了一个哈迪斯,现在连路西法都出来了,江城什么时候能清静……这种掩藏在学校名字里的恶魔暗示,肯定不是好东西,说不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邪|教组织。昭昭你说,咱要不要找时间去咨询一下威廉牧师?顺便要点圣水,他肯定是全城最擅长驱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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