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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不就在这?”
“我回白金场。”
“你个赔钱货, 给我站在!”师傅嘴里骂了句,按下旧港的接口,一时间,密林多出了空气墙,饶是程有真再怎么推都推不动。空气中抖动着一个倒计时。
“今晚集训。”
说罢,程有真面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一道人影从数据光流中凝出。是281。
281漫不经心地站在那, 眼半眯着,看到了程有真,咧开嘴:“小妞,又见面了。”一瞬间,程有真的胸口猛然起伏,指节发白。
“师傅,你换个人。”
“人不是我选的,是你。”翁时章抱臂,站在远处,“这是你潜意识里最害怕的人。”
话音刚落下,枪声就在林间炸开。
281的动作快得几乎成残影,他一脚踢翻落叶,抬手连开数枪,子弹在空气墙内爆开,一时间,火花四溅。
没等程有真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弹雨在林间骤起,仿佛十数挺枪同时开火。子弹擦着树干飞过,掀起层层木屑。
程有真几乎凭直觉行动,向后翻滚、滑步、借树干为掩体,脚尖一踏,又跃上枝杈。流弹呼啸而过,擦破他的衣角。就在这一秒,他顺势一扑,在地上抄起一根树枝。那一瞬间,他屏住呼吸,借助爆炸的气浪旋身而起。
树枝破风掠出,击中281的手腕。
翁时章调整着参数,随着一声提示音,281的身体微微一震,皮下的神经线路亮起一圈红光。他的速度陡然提升,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程有真面前,拳风呼啸。
“砰!”
程有真被击飞出去,整个人撞在一棵粗树上,木屑乱飞。他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轮殴打接连袭来。他的每一击都像是由机械重甲发出,带着千钧之力。地面被硬生生踢出裂纹,碎石飞溅。
程有真不禁吐出一口鲜血。他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不进攻?”281冷笑着,再次掏出手枪,枪口紧锁着他。
程有真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下不去手。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深处有个念头,就如这枪口一样顶着他的后脑勺,每一次进攻,都会被这个念头拉回去。
“杀了他!”翁时章的声音从远处爆喝而来,“现在就杀了他!”
程有真摇头,眼眶泛红:“不行!”
281表情一点点崩裂,冷笑逐渐变成绝望:“有真,让我死在你手里。”说完,他再度开火。
整片密林仿佛都在回响那一声枪鸣。
突然,一道冷光一闪,所有信号戛然而止。空气墙的光纹熄灭,倒计时定格,他身上的剧痛也突然不见了,一切恢复原样。
邵衡不知何时出现。风卷起他外袍的下摆,他站在那,神情冷峻:
“够了,你别逼他。”
翁时章一愣,还想反驳,邵衡已经走去程有真那里,一把把他拉起:“你回家吧。”程有真躲开他的触碰,眉头紧皱,心情还因为方才的那一枪激荡着。他瞥了眼师傅,低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一时间,密林只剩下翁时章一人。
他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两个徒弟埋怨了。翁时章反应了两秒,顿时吹胡子瞪眼,直骂道:“两个都是赔钱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程有真发现,他无法再面对281。
他甚至不知道邵衡是什么时候来,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心神恍惚地回到检察院的小屋,猛地把门关上。
他反手锁上门,又锁上,再锁上……每一次金属的咔嗒声都让他稍稍冷静一点。他知道这不过是“零体”,没有真正的门,也没有真正的威胁。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确认,门闩落下,锁扣合上,281的影子被关在了门外。
他靠着门缓缓蹲下,额头抵在木板上,指尖发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焦虑。
肩上传来一阵轻触。
他身子一凛,反手就抽了过去。掌风呼啸,带出一声清脆的“啪”!来人被他这一巴掌狠狠抽偏,半边脸迅速泛红。
“徐宴?”
“你动作好快。”
程有真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神慌乱,呼吸紊乱。那一刻,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零体”的界限,几乎是瞬间,他手忙脚乱爬了过去,一把抱住徐宴。
“怎么了?”徐宴忍不住失笑,“一会儿打我,一会儿又撒娇。”他上下安抚着他的脊背,轻轻地拍打着。
程有真呼吸渐匀,脸色不再苍白。
徐宴背着他,又点开了菜单栏,把他的猫耳朵戴了上去。这下对味了,他就像个应激的小动物。
“你还有心思弄这些!”程有真动了动耳朵,发现它们不自觉朝后撇去,压得平平的,“你怎么进来的?”
“恢复原职了,我去哪儿都有权限。”
“徐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和六局爆炸有关吧。”
“嗯。你想知道么?”
“我不想。”程有真干脆地放开了他,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徐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的小屋,又开始做同一套动作:开抽屉,翻衣柜,拿出紫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一遍。
“邵衡来过了?”
程有真已经见怪不怪,直接忽略了他。
“回头给你买点衣服。”徐宴长腿一跨,躺在了程有真的床上。这个触感让他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的16岁,所有检察院都配的相同规格的铁床,硬邦邦的,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
徐宴闭上眼。
程有真有点无语:这人怎么这么随便啊?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师傅要给我集训。”
他大概猜到了训练内容。腾川人很猛,会盯着学员的弱点猛练。翁时章估计又是在刺激有真,逼他做战场上不愿意做的事。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徒弟,程有真的性格,压根不适合上战场。
徐宴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程有真没防备,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到床上。
“休息一会。”
他挣扎着起身,又被徐宴按了下去。
“你别扭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程有真没作声,只是微微僵硬着。
徐宴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那一个礼拜,你浑身上下都是我伺候的,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晚了?”
“行了行了。”程有真见着他脸上那个红印,觉得这一掌打得不冤,他值得。
他调整了姿势,和他一起躺下。天气骤变,窗外的风越刮越大,树枝拍打着玻璃,发出低响,像落雨。屋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徐宴低声说:“对不起,那天回家晚了。”他闭着眼,语气疲惫。复职后他又忙到极限,这一刻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
“你要跟我说什么?”
“下次当面说。”
程有真盯着窗外的树影。徐宴是可以杀光所有山潮人的利器。如果哪天,自己成了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存在,他是不是也会杀了自己?
“徐宴,你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你想听什么?”
“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徐宴睁开眼。过了好久,他吐出几个字:“像我父亲。”
在福利院呆了几年后,徐宴被将军领走,住进了白金场监察学院。他第一次坐上军方的车,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饭,将军给他准备的房间,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将军是第一个承认他名字的人,跟着他,喊了两遍“徐宴”。他递给自己一把枪,和一本书:“我教你识字。”
于是,徐宴学会了怎么写“徐”,并且挑了个顺眼的“yan”,一笔一画写了下来。名字有魔力,那一刻,“XY-111”死去了。徐宴作为一个人,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程有真没有追问更多,他明白徐宴对将军的感情。在监察院,自己从没爹没娘的“魔头”,变成了“程有真”,翁时章,也成了他生命里另一个意义上的“父亲”。
“你会无条件听从将军的命令吗?”
“那你呢?你会听从翁时章吗?”
两人无话。
虽然嘴上总在抱怨,可他的人生,的确就是在翁时章的指令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他让自己去监察院,他去了。让自己去白金场,也去了。让自己回腾川,自己此刻,就躺在腾川的小床上,等着他第二天的集训。
所以,他此刻到底在期待点什么。
“怎么害怕了?”
“嗯?”程有真回过神。
“你都飞机耳了。”
程有真皱眉,捏着那劳什子的道具:“你把它换掉。”
徐宴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你给我戴水蜜桃的时候可不这样。”
这一下子提醒了程有真。他迅速拉下菜单,寻找着道具,徐宴抬手就要制止,然而程有真三两下把他挡了,动作干脆又漂亮。下一秒,组长的经典形象又回来了。程有真弹着他头顶的绿叶,开始笑,徐宴愣了愣,神情微微一动:
“你身体反应比原来快了很多。”
“嗯?”程有真低头看他,没太在意。
徐宴伸手,捏起一缕披肩的长发,眉头微蹙:“有真,你应该不是混血。”他语气忽然变得凝重:
“你的山潮血脉,和尔琉一样。”
腾川的那场雨,在白金场落了下来。
雨落在灵堂外的柏树上,顺着枝叶滑落,敲打着灵棚的白布,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方雨玮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柩前,手里捧着一束百合。母亲的遗像静静立在那,对着所有人微笑。
一宁披着袈裟,神色庄重。他走到灵柩前,双手合十,开始替她超度。木鱼敲响,蜡烛的火焰摇曳不定。
方雨玮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闭上眼,泪水同外面的雨一样,一滴滴滑落。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对不起,妈妈。
“愿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害你困在这个世界那么久。
“愿彼功德,回向亡灵,脱离苦海,往生净土。”
我早就该放手。
“愿离生死海,速登涅槃岸。”
我现在,要开始我的人生。
一宁缓缓抬眼,低声念出最后一句经文。一声木鱼落下,灵堂彻底安静。香烟直上,在屋顶弥散开来。那一瞬,方雨玮忽然有种错觉,母亲似乎真的听见了,正从烟雾那端,温柔地回头看他一眼。
青烟围着他,缓缓将他抱住。
第118章 一审9
一宁对着印有茄子图案的卫衣愣神。
“我们深频全这种衣服。还有香蕉和水蜜桃, 要穿么?”一宁看着方雨玮身穿的水珠图案,突然觉得,他们深频也是用心在宣传企业文化了。
“衣服很好。”一宁细细摸过, 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他出生在无壤寺, 还没有穿过几次这样的面料,更没有人送过他衣裳。
“哎呀,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我送你多金贵的东西呢。”
“方居士, 你真的想好了么?”
“我想好了。”方雨玮点点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惩恶扬善,散播真善美。”
他原以为一宁会和其他朋友一样, 吐槽两句, 谁料和尚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语气郑重:“好。请方居士放心, 宁会保护好你。”
方雨玮失笑:“哎, 别这么叫,容易被人听出不对劲。”说罢, 他又顺手把一顶鸭舌帽往对方头上一扣,“记住, 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技术员,二十岁就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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