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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问题,程有真也确实很想搞懂:“你这次怎么这么大热情?”
“什么?追查翔睿?”
“嗯。”
“废话!它靠抄袭我们唐锐发家,我唐家次子唐烨,今日替天行道,把它给挫骨扬灰了!”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若士必怒,流血五步,不过如此。
他们第一个要拜访的受害人住在一栋独门小院里。院落不大,杂草沿着围栏疯长,门前却收拾得一丝不苟,显得有点怪异。唐烨敲敲门,没有应答。
“是不是不在家?”
程有真低头看了眼材料,受访者当时留的地址确实是这里没错,而且现在个人信息全部同步在云上,只要搬过家,评分局都有记录。
唐烨又敲了敲门,开口:“有人……”
“啊啊啊啊啊啊!”
她话没问出,屋内就穿出一阵巨大的尖叫,吓得唐烨一愣。紧接着,门打开,屋内跑出条巨大的疯狗来,女主人拦都拦不住,然而待那“狗”跑至栅栏跟前,他们才看清,这分明是个人!
只见他跑动的时候四肢着地,衣衫不整,见到门外二人立刻站起身,兴奋不已:“你是不是有记录器?我看到你眼睛亮了!这个是智能眼镜吧!你是来采访我的吗?上午联系我妈的就是你们吧!”
连珠炮一般的询问,让她们俩无法作答。
很快,他的母亲满脸抱歉,过来开门,同时拽紧了手中的狗链,防止男孩朝他们冲过去。唐烨与程有真对视一秒,心骤然往下沉。
原来,访人原本是最早的一批使用脑机接口的儿童之一,如今已步入少年时期。
一开始什么都好,直到某天,小男孩儿和同学踢足球,胜利后过于兴奋,接口不知怎么 ,突然发出过量脉冲,使他瞬间晕倒在地。所幸他也就晕倒了几秒钟,然而这之后,男孩的性格就变了,异常亢奋,成宿成宿不睡觉,尤其是跑动起来,恨不得手脚并用,发疯一般到处窜。
家长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评估,他的神经回路被永久改写,大脑兴奋区域持续过载,导致他言语迅速、情绪起伏极大,几乎无法静坐超过三十秒。
当时他们起诉了Arch科技,最□□外和解,这套院子就是用当时的赔偿款买的。
“他从早上醒来就没停过嘴。”陪同的母亲眼里布满血丝,语气带着疲惫,离崩溃仅一步之遥,“小时候他很安静的。”
“我梦见火光的时候真的很清楚,那不是什么幻觉!我妈不信我!”他又开始亢奋。母亲连忙拉紧链条,他被控制住,转而围着程有真转圈,“你们是不是评分局的?你们是不是来把我带走的?”
程有真缓缓举起手,试图稳住他的情绪:“我们不是来带走你的,我们是来听你讲那些梦的。”
“不是梦!”他忽然大声喊道,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癫狂的光,“那是真实的世界!零体外面那个世界!我在里面待过,我记得住它的味道!”
程有真问母亲:“你也让他玩零体了?”
母亲自嘲般笑了笑,随后冷冷道:“Arch科技造了那么大的孽,事后摆出一副仁义脸,说什么’会负责到底’。负责?”她冷笑一声,“免费发游戏接入码,给他们公司做广告……呵,真是天大的福利。”
程有真和唐烨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陪男孩玩了一会儿,对方并非完全没有理智,偶尔还是可以和人沟通的,只不过意义不大,你问两句,他回你二十句,完全停不下来。两人离开后,脑壳嗡嗡的,像是刚从一场剧烈的声波风暴里脱身。
而待他们来到第二位受害者家里的时候,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安静躺在床上。他双眼睁开,却毫无焦点,嘴角微微歪斜,嘴唇干裂,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瘫痪。
智能床静静地替他按摩肌肉,定时翻身。他就像块流水线上的肉,被机械地捶打,翻面。
接待他们的是他的女儿,约二十多岁,却比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更成熟了许多。
“我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办法讲话了。”
虽然有家用机器人,女孩还是亲自给父亲喂了水,同他交代了两声。父亲没办法开口,只是眨眨眼。女儿似乎懂他的意思,领着程有真他们回到了客厅。
“他是当时年纪最大的一批试用者。”女孩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出奇,“六十五岁,原本只是陪我,结果两个人一起抽中了。”
“系统刚开始给评估,说他大脑灵活度极高,情绪调控稳定,属于中年群体中的‘理想测试对象’。我们当时还觉挺幸运的。”
可现实远不如他们期待的那样。
老父亲刚使用脑机接口没几分钟,接口就不工作了,报错是“神经信号回流异常”。再后来,他开始持续头痛、失眠,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在厨房里倒下,半边身体瘫痪,从此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收到的报告只有一句话:’测试中断,因个体生理差异导致的不良反应,平台不承担责任’。”
正因为这个,他们不如第一个受害者家属那样可以拿到赔偿。他们家几乎一无所获,只得了笔数目不大的现金,说是人道主义赔偿。
“您父亲的接口您还留存着么?”程有真突然开口问。
“所有的接口都被收走了,但是……”姑娘转身打开客厅角落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金属收纳盒,小心地放在程有真手中。
“他瘫痪那天,我已经吓得稀里糊涂,不当心把自己的接口给了他们,我父亲的还留着。”
盒子表面嵌有翔睿资本的旧标识,边角早已磨损。打开之后,接口就这么静静躺在柔软衬布上,成了一枚被遗忘的证物。
“这个我们暂为保管,如果案件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的。”
“好,谢谢。”
离开后,两人走在林荫道上,阳光洒下,方才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唐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程有真撇了她一眼,讲:“欢迎唐总来到真实世界。”
“你别揶揄我了。”唐烨声音闷闷的。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一个陌生人的苦难。在科技如此发达的社会,竟然还有如此生活,彻底崩坏,无法逃离。
白金场的繁华突然穿模,真实的大厦轰然倒塌。
“我以前……”她顿了顿,“从没想过,一个失败的技术决定,会毁掉那么多家庭。”
程有真没有回应,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跟她并肩走着。他淡淡地说:“那就记住这感觉,以后才不会轻易原谅它。”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很难想象丁或涵当年采访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文纪台会客厅。
丁或涵穿着高跟鞋,快步走来,伸出手对着林述问好:“林律师,久仰大名。”她身着裁剪利落的西装,妆容大方,露出典型的女主播的得体笑容。
“丁老板,你好。”林述伸出手。
“哎,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她带着一点惯常的自嘲,“小主播而已,能在文纪台混口饭吃。”
寒暄几句,二人落座。
林述向来单刀直入,今天依旧如此。“我看过你早期的文章,尤其是那篇关于‘山潮人文化’研究消失案的调查报道。”
丁或涵闻言,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地拨了一下耳边碎发:“老黄历了。”
“那篇文章写得很好,”林述问语气温和,“但最后却没了下文。”
丁或涵的笑意停顿了半秒,随即又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实习记者,想创造点边缘话题,搏人眼球罢了。”
林述不响。
丁或涵的笑意渐渐地,快要支撑不住。
“你那篇文里提到,最早一批深入研究山潮文化的年轻学者、研究生,还有云频道组织者,逐渐转行的转行,消失的消失,最后连研究痕迹都没留多少。再之后,山潮人就彻底无人问津了。你觉得这背后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黑幕。”
“嗯。”她的笑意彻底不在了。
林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但是无比真诚:“你所有的文章都写得很棒,我当年是你的粉丝。”
二人视线相交。
昔日,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调查记者,一个刚入职场的实习律师,彼时的他们,都还相信世界可以被一纸文章,和一场辩护改变。
“你当年发现了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沿。许久之后,她终于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不好意思,以前和文纪报社签了协议。我不能说。”
林述点点头,体面地没有追问。她站起身与丁或涵道别:“不好意思,打扰你。谢谢你肯见我。”
丁或涵也起身,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只是想你知道……”临走前,林述顿了顿,对她说:
“这件事,还是有人关心的。我会替你继续查下去。”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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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至于那一百三十七条行为规范准则是怎么来的,当年用来规范谁的,你别问。
第24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徐宴开门看到程有真的时候很意外。他还没开口,程有真直接说:“你好,我来找默默。”
“……”这说的是人话么?
“识别到程有真虹膜” ;“启动欢迎模式”
全屋天花板突然亮了起来,通过明暗频率传递了一串摩斯密码:全宇宙最好的朋友程有真。
“默默,我来看你啦!”
程有真话音刚落,机械臂也悄然地移动来了客厅,在程有真面前一屁股坐下,五根手指全然摊开。“好宝,好宝。”程有真挨个挠过来,机械臂微微摇动。
徐宴缓缓关上门。这个家里到底谁是外人,答案不言而喻。此时正值饭点,程有真挑这时候过来,会不会是要留下吃饭?徐宴沉思片刻,开口问道:“你是打算……”
“默默,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的程有真!”
他们俩是全然把主人给忘了。只见程有真调出一段立体投影。三维全息画面瞬间展开,悬浮在空中,那正是他和方雨玮在翔睿大楼冒险录下的片段。
徐宴走过去,观察着这个模型,指尖轻点界面,拉近结构层。程有真解释道:“我们那天拼死拼活,就为了这个。”
然而徐宴还未开口,默默就滔滔不绝地向程有真介绍起这个机器来:
“这是翔睿资本下一阶段的主线项目。用于提升沉浸式脑机交互游戏,模拟人脑,构建近似神经元结构的AI网络。”
程有真有些困惑:“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用玩家的大脑数据,训练AI?”
徐宴似乎见怪不怪,讲:“准确说,是训练AI模拟人脑,生成自主意识,让AI像人一样知道自己存在。”
“就像默默一样!默默有感情,会爱程有真。”
两人互相对视,都没吱声,只是用眼神交流。一个轻轻摇头,似乎在说:“默默虽然是目前自主意识最强的AI,但远达不到要求。”另一个在说:“别再眨了,回头让默默识别出虹膜异常了。”
如果翔睿资本真的可以做到,那就是意味着,在某人□□终止之后,获取此人全部信息的AI会继续自主思考,继续自主感受,继续以为自己活着。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人类,就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实现了永生。
这枚光滑无暇的立方体,此刻突然变得诡异又可怕。
程有真皱起了眉。
这项技术多少年可以突破呢?十年二十年,还是未来三到五年?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个科技的拐点上,背后的谜团还没有搞明白,就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未来是那片黑色的像素海。
空气难得安静,徐宴终于有机会问那句话了。他淡淡开口:“你要留下……”
“程有真没有说程有真也爱默默!”
“我也爱你!”程有真连连道歉,“刚刚光顾着想问题了,默默真是帮了我大忙,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机器是什么。”这时候机械臂又滑了过来,抓住程有真的裤管捣乱,似乎也要撒娇。
天花板闪得五颜六色的,默默问:“程有真要留下来吃饭吗?今晚徐宴做饭!”
“好呀。”程有真看向徐宴,难以想象出现在厨房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徐宴早就去了厨房,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唐烨往嘴里塞菜,立刻招到了她哥的无情嘲笑:“吃这么多,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
“我天生吃得多!你管得着么?”
唐父呵斥:“怎么跟你哥说话的?”老父亲虽然总是帮着他儿子说话,但是行动上永远向着女儿,往她碗里丢了个鸡腿,又不忘骂两句:“看你这没出息的样!”
唐母不仅不帮,还火上浇油,揶揄宝贝女儿:“回头别人要给我们唐锐法务部行贿,直接送桌子饭就行了。”
“妈,我觉得我不适合当律师。”
“不当律师你要当什么?”
“我好像比较擅长搞技术。”
“你?搞科技?”唐烨他哥直接笑出声,饭险些喷了她一脸,“就你这脑子,你还搞技术?从小学习成绩就差,考法学院还是我们给你通关系的。”
这点她哥倒是没说错,唐烨确实不擅长学习。她脸色很难看,忍了又忍,讲,“但是我发现我有那方面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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