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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依旧无情地拍打着这两座孤岛。徐宴缓缓伸出手,将程有真拥入怀中。
共感被关闭,他闭上双眼,试图通过肌肤的触碰感知程有真的情绪。胸口一阵沉闷,他模仿着旁人的模样,僵硬地拍了拍程有真的背。很快,他的肩头被泪水浸湿。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程有真总爱在游戏里哭泣。或许,在他最该泪流满面的岁月里,他从未有机会落下一滴泪。
程有真的整个青春,都是没来得及落下雨的梅雨季。
耳畔的风裹挟着潮气,混杂着咸涩的泪水与海浪,永无止息。程有真渐渐平复了情绪,头靠在徐宴肩上,声音闷闷地从唇间传出:
“111,你是徐宴吧。”
落在徐宴的耳朵里,宛如惊雷炸响。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点击【退出游戏】。
猛然睁开眼,他回到了旧港安置的临时办公室。狭窄的房间里,纸质文件散落一地,提醒着他现实有多凌乱。徐宴胸腔起伏,心跳前所未有地剧烈,砰、砰、砰,每一次都敲得他耳膜发疼。
他抬起手,才发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什么情绪?慌乱?尴尬?抑或是……某种无法命名的悸动?他闭上眼,试图稳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旧港特有的潮湿与霉味,与白金场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吐出一声叹息。旧港的这个烂摊子,可真是,一塌糊涂。
第68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六局窝在办公室里, 悠哉悠哉嗑着瓜子,美滋滋的。对面投屏里,薛思文正坐在单人间, 慢条斯理切牛排。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徐宴要倒大霉了。”
“你又要搞什么事情?”
“天地良心, 我老六可是本本分分做人!”六局吐出瓜子壳,然而薄壳紧贴在他的嘴唇上, “徐宴这次惹到了别人。”
“谁?”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他呸呸两下, 素质感人,得亏着薛思文没有真的坐在他对面。“据说, 是林述带着徒弟查山潮人,有人就把林述绑了, 警告她别乱查, 你猜怎么着?”
薛思文瞥了他一眼。
“林述不为所动!要说这娘们儿也厉害, 仿佛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不愧能当律师呢。”
薛思文冷笑一声:“那看来绑她的人没动真格啊。”
“那肯定, 谁敢真的去动刘派?”说起八卦,六局眉飞色舞地, 把林述如何消失,又如何全须全尾地回来, 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个遍。薛思文听到后面,眉头逐渐皱起:“真不是丁局干的?”
“嗨,不是。所有人都以为是丁姐和南老师,我还当他们演技好呢。”
“那那两个山潮人,局长您……”
六局知道薛思文的意思,猛地坐直身子,讲:“跟我没关系哈!我只配合出个人, 移民局那群人搞什么我是从来不过问的。”
这下,就连这两位也陷入了沉思,这么一个大事件,到底谁才是幕后推手呢?薛思文吃完牛排,擦了擦嘴:“徐宴还在旧港么?”
“嘿嘿。”老六一笑,眉飞色舞地又抓了一把瓜子往嘴里塞,“本来我还发愁该怎么应付他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自己急急忙忙赶回白金场了!啧,该挨将军批评喽!”
六局的确说对了一部分。徐宴这次办事不力,批评自然是免不了的。可真正让他匆忙赶回白金场的最大原因,却不是因为公事,是程有真。
在“零体”里,面对那样的程有真,他一时心口发热,掉马了。程有真即便再情绪低落,敏锐性还是在那儿的,自己几个动作就露出了破绽。
“不能怪你,程有真又是脱衣服又是哭哭啼啼的,要我我也受不了。”默默的猫尾巴高高翘起,跟在徐宴后头,频频向总署的人点头示意。
徐宴又把它放了出来,因为这次,有十多人需要交叉审讯,他需要AI协助整理数据,迅速做出判断。
“色字头上一把刀,徐宴,你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哎副手你好啊~”
副手拿着文件,脚步一顿。咋了?我们组长这次判断失误是因为……等下,怎么就犯了男人的错了?他站在那儿,望着那只机械猫噔噔地走远,开始消化他听到的信息。
“徐宴,你需要开启安抚模式吗?”
徐宴冷着脸,压根没搭理过自己的AI哪怕一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第一名来自六局的武装评分员已经坐在那儿,由281看守者。
“组长。”281站直,敬了个礼。自翔睿工厂事件后,他由于作战有功,被升职提薪,与徐宴的副手一起负责协助处理恶性案件。此刻,他声音粗哑,已全然不似以前。
徐宴坐定,点开材料,语调平直:“谁给你们的指令?六局局长知不知情?”
这是被押的评分员,第一次见到总署的徐宴。他确实如外界传言一样,如冷酷的机器,没有任何温度可言。他喉结滚了滚,目光躲闪:
“没有人’指令’。每个月……会有个神秘账号安排把’货’送到港区冷库,我们只负责看管。”
“什么’货’?”
“……评分D级的市民。”他声音发抖,低到几乎听不见,“有时候,还有山潮人。”
听到这三个字,徐宴的眼神骤冷,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运输方式。”
“冷链车。”评分员慌乱解释,“手续齐全,外面都是猪肉,人夹在里面。我们负责登记,神秘人要样本,我们就等人来取,不然……就销毁处理。”
徐宴眯眼,忽然把一堆照片投在空中。照片上是卸货口的监控盲区、冷库通道的路线标记。“这是谁负责的?”
“交接人给的,我们只照线走。”
“交接人姓名。”徐宴声调陡然压下。
评分员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知道。他们每次都换人,戴口罩,穿冷库棉服。只用暗号和一次性终端,完全不留痕迹。”
徐宴冷冷盯着他,忽然一把扣住他衣领,将人拖到灯下:“我再问一次,是谁。”
他的力气极大,评分员立刻有了窒息感,脸涨得通红。他被迫迎上徐宴的视线。
额角冷汗滚落:“我、我……真的……不知道。”
同一时间,默默安静地伏在徐宴脚边,镜头亮起。
“已录入口供。初步比对旧港近六个月冷链运单与检疫记录,发现‘肉类’批次中有 12 笔重量异常,且时间集中在每月 23-30 这七日,位置多在B—17 与B—19 两处卸口。审批账号为代理号,非局长亲签,但代理号近三个月仅在该时段活跃,疑似借壳。”
光是第一名人员,徐宴就审了许久。很快,281又将第二名涉案评分员带了过来。
与上一人不同,他的双手被约束环反绑在身后,身子往椅子上一坐,横着眼,朝徐宴冷笑:“你们总署真有意思,平时当我们是垃圾,出了事就来抓我们充公?真恶心。”
徐宴调阅起他的资料,直接无视了挑衅。
评分员见挑衅无效,把头一偏,神态嚣张。“你直接杀了我吧,总署的狗,别想套到任何话。”
徐宴忽然伸手,猛地把他脑袋按到桌面上。“砰!”撞击声炸开,白光下,评分员的脸瞬间扭曲。额头被硬生生压在桌面上,鼻梁被顶得发酸,眼角立刻渗出泪水。
“冷静下来了么?”
对方那嚣张的表情终于退去了。
“冷静了,就请配合。”徐宴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他整理了一下手套,将所有材料投至对方面前。
这将是一场持久战,徐宴已做好不眠不休的准备。至少,把自己埋在审讯和证据里,比去正视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情绪,要容易得多。
程有真留在了旧港,也决意把自己的毕生事业投入这充满挑战的工作中。什么哭啊,闹啊,醉酒啊,撒娇啊……不存在,统统不存在!他旧港硬汉,不去考虑这种问题。
……
怎么可能不考虑?!
他猛地俯身,在洗手池前狠狠捧起冷水,泼在脸上。然而,和111的回忆如走马灯一样涌现。自己最初为了让他做陪练,硬是使劲浑身解数,缠着他,那副臊眉搭眼的样子,一想起来就让他面皮发烫。那会儿真是方雨玮啥样他啥样啊!
还有上一次,他居然还傻乎乎地带着徐宴,去参观总署。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原先只觉得网络上的陌生人,彼此都不认识,倒一倒苦水也不会影响些什么……
影响。大影响!他程有真的隐私全没了,底裤都被人看光了,字面意义上的,毕竟昨天晚上还脱衣服了。
程有真羞愤欲死,再次洗了把脸。
不过,这么一来,心里的郁结反倒一扫而空。昨天那一场痛哭,已经把胸腔里的淤泥都冲刷干净。程有真彻底振作了起来,正如他先前一次次对自己打气的那样,他的身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由他自己来定义。
现在不是他闹个人情绪的时候。他既然犯了错,就得尽可能地弥补,把这个案子的背后真凶给揪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再次亮起了光。
程有真穿上外套,走去监察院的后山。
以前他遇到难题的时候,就喜欢在林子里散步,听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这次,所有受害人,包括那个山潮人被保护在了医院里。他们的认知障碍非常典型,就是使用了三代接口的后遗症,然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同时让工厂爆炸,让所有证人认知受损,这种高度同步,未免太过诡异。
仿佛在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已将一切计算在内。
这时,邵衡的通讯来了。“有真,你在哪?”
“我在后山。”
师哥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你伤还没好,万一遇上什么事儿怎么办?”
“我没事。”他不自觉抬起手臂。翻墙时弄下的伤,此时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知道这要归功徐宴的包扎,还是他作为山潮人的天赋。
“我办完事就来找你。”
“好啊,我们还要一起翻后山呢。”程有真不禁笑了起来,“我现在在’独木桥’。”
“独木桥”,是他和师兄当年在后山探险时发现的一条隐秘小径。小路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行,两边长满苔藓,又湿又滑,只要一脚踏空,就会跌进山谷里,弄一身泥。可偏偏,那又是回监察院的捷径。
于是每当他们偷溜出去玩,再急匆匆赶回去时,就总要在这条路上你追我赶。而每一次,邵衡都会被程有真推下去,摔四仰八叉,狼狈不堪。等二人满身泥点地站回师傅面前时,挨骂的总是邵衡。
邵衡的笑从那头传来。阳光落下,在程有真的身上铺了一层金,一直洒至秘道的尽头,斑斑驳驳。这是程有真来到旧港以来,第一次如此放松。
可惜愉悦的时刻总是短暂,接口频道内,一个陌生的序列号跳了出来,请求通讯,归属地在旧港。谁会找我?他眉头一动,迅速结束与邵衡的通话,点开了请求。
霎那间,前方跳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剑眉星目,肌肉紧实,后脑勺扎了一个小辫。
“越川大哥!”程有真扬起眉毛,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惊喜,“你们的工厂还顺利么?秦怒接回来了么?”
秦越川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忍不住说:“你瘦了不少。”
“来腾川没几天,又是被击中肩膀,又是爆炸,又是应付媒体……”程有真苦笑一声,耸耸肩,“我已经没招了。”
秦越川没有再追问,直接切入正题:“你们还在追查山潮人的事吗?”
“对,怎么了?”
“小宝的福利院的有问题。”
此话一出,林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秦越川把秦怒在福利院的遭遇简要叙述了一遍,随后抬手一挥,尔琉的照片便在空中投影出来。
画面里,那少年白皙清俊,发丝如墨,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极为典型的山潮人面容。
“那会儿,小宝前脚被他们接去福利院,薛思文后脚就找了上来,明知是局,我也不得不跳了。”
程有真点点头。他犹记得当时的情势,确实半点不由人。靴子闯了祸,绑了秦越川的女儿,他们当时应该是忌惮秦越川要动靴子帮,所以安排了这么一出。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忽略了秦怒的个性和本事,就这样,让一个孩子揪出了福利院的秘密。
“你说,”秦越川语气凝重,“这小鬼,和林律的那个山潮客户,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好说。林律是年初发现的那名山潮少女,但是这孩子,少说也有五六岁。如果是那名少女在福利院诞下他,怎么会一呆好多年才想着跑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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