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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醒了?”小周吓一跳,买到假镇静剂了这是?
徐宴瞥了眼小周,一把扯掉了电极。这个眼神她小周太熟悉了,徐宴每次出暗杀任务,一举起狙击枪,就他妈这表情。“你给我打了什么?”
“你听我狡辩。”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一用力便失去支撑,重重倒回金属床,发出一声闷响。完了,再狡辩也没用了,徐宴最恨她使这招。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哈。肌肉两个小时后就有力气了。”
“你走一个试试看。”徐宴压低眉眼,盯着她。
小周脸色煞白,后退一步,额头沁出冷汗。徐宴要是能动,自己现在已经登基为路易十六了。她结结巴巴,脑子里只剩一个救命稻草。“是你男朋友的意思!”
“程有真?”他眉头一动,随即蹙起,“以后别再乱开玩笑了,他不喜欢。”
“好的好的。”小周胡乱点头,趁机又退了一步,手已经摸上了病房大门,“他很关心你的,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话音未落,她一推门就窜了出去。
走廊里,她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口,声音颤抖:“有真你快来,救我狗命!”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徐宴。
以前,他工作起来经常忘了休息。和工作狂不一样,他是病理性的,脑中的“停止”按钮坏了,一旦投入后就没有节制。那时候小周就给他注射镇定剂,强迫他关机。
这种针剂会麻痹他的肌肉。每次醒来后,他就像是困住了,无能为力。唯一能证明他价值的,只有这副皮肉,可以听从指令,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除此之外的部分,没有人关心。
天边一朵云缓缓划过,拖着夕阳的余晖,在窗户上投一道浅浅的痕。
徐宴一生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世界很大,生命漫长,他却从未找到一个真正在乎过自己的人。此刻,他四肢绵软,只静静地盯着天边。
若是有朝一日,共感技术能彻底普及,那他,就去变成这朵随风飘零的云。
云落下,月升起。一道阴影投下,徐宴转过头,视线对上了程有真。
过了一夜,他脸上的淤青全反了出来,青紫交错,鼻梁上有一道裂口,结了血痂。
“你师哥倒也没手软。”
“他已经不是我师哥了。”程有真站在那儿,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后,他俯身拿起散落的电极片,重新贴回他太阳穴,并将他的床头摇起。
二人无话,两个人都没有主动提那晚的争吵。
来的路上,程有真心里无数次想过,徐宴应该向他道歉。合作了这么久,徐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为人,但凡自己有证据,他绝对不会徇私,就这么放过邵衡。
但真的见到了他,他又突然心软了。毕竟,自己应该也有过错。
他好像永远没办法真正对徐宴生气。在“零体”上隐瞒“111”身份的事情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他总是对徐宴格外宽容,每次想把话说凶狠一点,到了嘴边就变了味。如果换了徐宴背叛他,他会怎么做呢……
“唐烨他们怎么样?”
“很开心。我们在聚会。”
“我没事,你不用丢下他们。”
“小周说你成仙了。”他拿过打包盒,依次展开,“他们让我给你带了吃的。”程有真不知道,徐宴除了西兰花,还爱吃什么,便每样都来了点,最后带了一大堆。
徐宴不能动,他就端起小碟,把食物喂到他嘴边。
“谢谢,两个小时后,我可以自己来。”
程有真一愣。他以前从没这么客气过……或者说,这么有分寸感。脑子真的坏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宴不响。
程有真二话不说,一勺子就往徐宴嘴里杵去,本来就要凉了,还搁那儿唧唧歪歪的。可怜组长被那么来一下,瞬间呛住,咳嗽不已。
“不好意思,没照顾过人。”他连忙给人拍背,发现此人现在浑身无力,肌肉软软的,一副人尽可欺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徐宴身上多摸了两把。
“你不是……咳咳,不是同性恋么?”
“?”程有真顿了顿,“这和同性恋有什么关系?”
徐宴盯着他,半晌,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林述说的一点不错,他在某些方面,真是迟钝得可怕。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可怜邵衡了。
喜欢上他,就像喜欢上一片月光。它无心,却在你身上落下白,而如果你握紧掌心,它就悄然消失了。
二人再度无话,程有真小心地喂着饭,徐宴安静地吃。
“你在想什么?”
“专心喂饭。”
“?”程有真觉得自己真的是脾气很好了,看着徐宴这副冷淡的样子,他不仅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徐宴这样,一般来说属于心情不错。
自己竟然已经能读懂点徐宴微表情了。
“你笑什么?”
“专心吃饭。”
徐宴一顿,咬着勺子不动,看着程有真。程有真没抽出勺,蹙起眉,两人视线相交。时间一下子被拉得好长。
良久,程有真只觉得面皮发烫,呼吸微乱。他忽然伸手,摸上徐宴的脸。
徐宴嘴唇一松,呼吸一滞。
程有真按下他的太阳穴,不由分说,开了共感。接口瞬间点亮,两人的精神通路被强行接通,就像徐宴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那样。
一股陌生的感知扑面而来。
程有真现实心头一空,跌入一片空白之中。没有任何情绪,任何波动,心里空空荡荡的。可正因这份空白,周遭的世界却被无限放大:灯光的微颤,空气中消毒水与铁锈味的微妙混合,甚至奇异的电流声……
这就是徐宴的世界么?精准、敏锐,却荒无人烟。
“难怪你平时没有多少表情。”程有真在他脑海里说。
“嗯。”
“那怎么还会跟我吵架,真稀奇。”
“我毕竟还算是个人。”
“是么?我再品品。”程有真凑近他,干脆闭上了眼,学着那个山潮人的样子,握起徐宴的手掌,与他掌心相贴。
二人鼻息交缠,渐渐的,那种虚无开始被另一种东西填补。他的心跳陡然加快,跳动的节奏,和徐宴的脉搏重叠在一起,透过皮肤一波一波传递过来。皮肤间渗出细密的汗,将他们手掌黏紧,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五感在共感的牵引下渐渐交织,视线、触觉、呼吸、心跳……都模糊成一体。程有真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借着共感,赤裸裸地感受到另一颗心的存在。
“停么?”
“怎么了?”
“心跳再快些,情绪值会飙升。”
程有真顿时回过神来。他险些忘了,使用共感不能情绪激动。奇怪了,怎么和山潮男人做的效果不一样?
他放开徐宴,拉开生理距离。此时他的耳朵和脖子红红的,颈间因为方才的汗,微微发潮。
“什么山潮男人?”
“嗯?我没对你说过?”他回忆了一下,那时事发突然,他沉浸在过量的情绪冲击中,此外,他们俩身处异地,难得见上面。于是,程有真再次覆上徐宴的手掌,调动五感,将那段记忆共感给了徐宴。
事后,徐宴陷入沉思。
“你觉得他说的有多少真,多少假?”
“不知道。从直觉判断,他应该没骗我。”程有真摇摇头,但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那两名山潮人在总署么?”
“嗯。林述要帮他们打官司,男人同意了,但是那个少女,似乎是想回家的意思。语言不通,我们没办法做笔录。对了,无壤寺愿意接洽,所有和山潮案有关的人,都可以先暂居在那里。”
程有真支着床边的矮柜,单手托腮,陷入沉思。
“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你刚说了个特别长的句子,值得庆祝。我要让默默归一下档。”
徐宴学着他的样子,单手撑在病床沿上,托腮看着他。
程有真神色一变,皱起眉:“你什么时候能动的?”
“在你喂我饭的时候。”
真够不要脸的,他在零体一点都没骂错!
“对不起。”徐宴歪着脑袋,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人无法私自占有一片月光。
那晚,他罕见地开放生物权限,让默默分析自己的情绪。默默说,那是嫉妒。他嫉妒邵衡能轻而易举地,拥有程有真长达数年,和他同进同出,一起打架,吃饭,创造属于他们的记忆。
嫉妒这种情绪,真是可怕,一边让他攻击着他者,一边又将枪口对准自己。他一遍遍咀嚼着自己的生活,愈发厌恶起自己来。无趣,单调,毫无吸引力。他像一个永远在别人故事里充当背景的工具。
他如此失败,如此孤单。但凡没有这身皮囊,但凡他真的变成了那朵平平无奇的云,还会有人停下脚步,抬头去喜欢那个“徐宴”吗?
或许是某一天,他救下了足够多的人,宇宙赐予他一份奖赏,让他飘至明月身旁。在一个寂寥的夜晚,他身上落了一片白。
他后知后觉,在第三次见面时,程有真因为他受伤,静静地躺在这张病床上。那一刻,他便已经得到了命运的赏赐。只是当时的他并未察觉。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买一束白色的玫瑰。因为,他奢望,自己能将那白抓在手上,留在身边。
此刻,他们位置交错。
徐宴躺在床上,程有真静静看着他。窗外,云层缓缓破开,月光不知不觉爬了上来,落在徐宴的身上,将他衬得半明半暗,好似一朵云。
那晚,他也对程有真说了“对不起”。
第77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新闻发布会当日, 零体与线下同步直播。
腾川监察学院籍籍无名多年,一下子上了热点新闻。谁能想到,一个以培养“监督与廉正”为名的学院, 竟会成为操纵人体实验案的温床?
山潮人案幕后的“神秘人”——那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小职员, 如今却被扒得底朝天。家世、简历、甚至恋爱背景,全都被翻了出来。要说邵衡也确实厉害, 挑了这么一号人物,精准契合了大众对真相大反转的刻板幻想:表面平平无奇, 骨子里却是深藏不露的大BOSS。
由于牵扯到了孩子,此次恶性事件的影响, 比翔睿接口案还要恶劣。声讨声持续了几天,愈演愈烈。为了平息怒潮, 旧港决定紧急召集发布会。
旧港社会福利部部长, 和检察院总指挥邵衡, 第一次出现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部长完美继承了六局局长的特征, 满口仁义道德。闪光灯下, 他躬着腰,装作一副痛苦的样子:“此次案件, 我们福利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部长,引咎辞职。”随后深深鞠了一躬。
记者席灯光骤亮, 人群哗然。
“我们肯定全力配合调查,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音刚落,数支话筒就立刻举了起来。只不过,旁边的工作人员控场,没有让记者们开口的机会。
紧随其后,邵衡穿着检察院的制服,走上前去。发布会的稿子是提前准备的。闪光灯一阵急闪, 他抬起下巴,冷冷扫视全场,随后锁定了无人机摄像头。
邵衡看着镜头良久,仿佛想透过它,找到人群中的程有真。
腾川今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覆了一层什么,叫人烦闷。
程有真沿着小院石阶一路往上走,心里发闷,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的阴影里。终于,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这次不是共感,也不是幻觉,他用脚走去了师傅在腾川的家。
门被推开,熟悉的院落依旧。院中央的大树和监察学院的一样,只不过个头小了一圈。那是当年师傅移栽的。还没进屋,他就听见了直播里传来的邵衡的声音。
老头子耳朵一动,在屋里大喊:“谁啊?”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中气十足。
程有真深呼吸,然后喊了一声:“师傅!”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疾风呼啸,老头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程有真似乎早做准备,纵身一跃,逃过了师傅的一招,脚下尘土飞扬。老头愣了愣,眯起眼,收起招式,背着手站在程有真面前。
“你还有脸叫我师傅?”
师傅虽然老了不少,但是精神倒挺好,程有真走到他跟前,还没来得及问候,师傅又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前两天回旧港,也不晓得来看看我?”
这一切……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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