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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杀你。”
说实话,程有真自己都忘记了。扬言要杀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你总不见得把他尸体偷出来,再杀一遍吧。”
徐宴抬起眼,似乎是在思索。
完了,这人真醉不轻。“我开玩笑的哈!”他连连摆手,寻思着要不还是早点把人弄回家里得了。“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好。”
徐宴二话不说,拉起程有真的手,从深频的后门悄悄离开。程有真忍不住腹诽:这人看上去冷心冷肠,但是醉了之后,倒是听话得很。
马路上空旷,想必全城人都在“零体”,讨论着这个爆炸新闻。
“你不想上去看看吗?”
“不必了,今天不想碰工作。”
“你以后也碰不了了。”
“也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不知道,等待天眼塔安排。”
“万一你真的失业了怎么办?”
“那只能做点卖身生意。”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玩起他们的影子,一下子把它们拉长,一下子让它们交叠。
“你要去当方雨玮的同事啊?”
“……好吧,那种卖身生意也行。”
“有点浪费了,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徐宴勾起嘴角。
“我薪水其实挺高的。”
“哦?”
“你不要小瞧我。铭晟是白金场最强律所。”
“好,那你养我啊。”
两道影子又变成一道,大的轮廓套住小的。它们短暂地合二为一,复又被风吹开。
“不愿意?”
“事情了结后,我会回山海。”
“我去那里定居也不错。”
“白金场的人住不惯那种冷清地方的。”
“你怎么能习惯?”
“我冷清惯了,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一个人。”
“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
这时,风也加入了这场捉弄游戏,把其中一个影子的长发吹起,覆上另一个人的唇。夜色里,发梢偷了一个吻。
“我被停职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抽出时间,搞明白你的身世。”
“徐宴。”
影子不甘心,双双停顿下来。
“那你自己的身世和记忆呢?”
“不重要。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除了唐烨,基本上都是独自飘零,没有父母家人。”
“因为那场内战么?”
“是的。”
“呵,现在连唐烨的家庭都破碎了。”
“你是那个少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执意要搞明白自己的身世,寻自己的根。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人类已经无所谓拥有家,或者家乡了。”
“我希望你有,徐宴。”城市空旷,晚风再次将它们吹动,“我知道你曾经有个弟弟,你也是有个根的。”
“我对他的记忆,和你对你妈妈的一样,很模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他。”
“这是你想帮我的原因吗?”
“是。”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又缓缓向前,漫无目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又去哪儿?”
徐宴牵起他的手,转身朝另一条道路走去。
地势越来越高,远处的灯火被依次点燃,城市在他们的脚下铺展开。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万万没想到,徐宴带他来到了天眼塔。
“等过了零点,我的权限就失效了。”徐宴按下接口,通过层层扫描,而程有真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
他第一次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悬浮电梯发出“嗡鸣”声,迅速往上,仿佛直通云端。强烈的推进感,让程有真觉得胸口有点发堵,然而,门开开启后,那滞感一扫而空。夜风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推到他的眼前。
他走去栏边,俯过身,风把他的黑发撩起。
来因江成了一道银河,被沿岸无数的灯火点亮。灯火如群星,点缀着三区。原来遥不可及的家乡,他好像一伸手就能勾到。他甚至看到了王子湾号轮船,如最亮的启明星,沿着银河一路往上,就要驶向山海。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最终都汇向同一片海。
“接入默默。”徐宴的声音被风裹着。
接口亮起的一瞬间,世界像被一层透明的幕布割开。
风声被放大,然后悄然抹平,城市被拉伸成一条条荧光脉络,蜿蜒闪烁。随后,那些光点自他们脚下蔓延,越过塔顶,越过护栏,顺着高楼的脊梁,穿过千家万户,走向远方的故乡。
城市退去,程有真抬起头,来因江成了真正的银河,他心中的山海,成了铺天盖地的星幕,吞没了万千尘世。
他和徐宴站在天眼塔上,被整个宇宙拥抱。
黑暗里,星球缓缓漂移,远处的粉紫色的星云洇开,长长地呼吸着。偶尔有流星,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那么浩瀚,他们两个如此渺小,一生的甘苦都被宇宙温柔地折叠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
程有真觉得,哪怕他死了,能死在这一刻,也没有任何遗憾。徐宴垂眼,牵起了他的手。他不知道启动一次云网需要多少算力,要调用多少权限。他只需要知道,今晚,徐宴把整个宇宙送到了他的面前。
程有真任由温热沿掌心蔓延。
彼此握着的,是两道不相干的人类脆弱的生命线,此刻,它们也短暂地重叠着,随着王子湾号,驶向同一片海。
驶向人类的故乡。
第9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徐宴选择不登录“零体”是对的。
他被停职的消息刷了整整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在猜测天眼塔的大动静,和未来三区局势。自治学苑内部,无壤寺和云华区高层算是决裂了, 而对外, 自治学苑和旧港大码头自此结下了仇。白金场牺牲了一个总署一把手的位置,无论最后扶持谁上去, 都是一场大戏。
“不行就让盛家人上吧,盛月也是军队出生, 她后代呢?”
“你说盛铭然?”
“……”所有人沉默。
很多人想扒徐宴的身世,然而扒来扒去也就那些旧料, 于是,大家开始惋惜, 这人就是为这个职位而生的, 除了徐宴, 不知道有谁还能当总署的组长。
“我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别瞎说, 每年都说要打仗, 喊了多少年了,还不是太平无事?”
“那是因为往年山潮人退在边境外, 现在,他们回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区流传着一种古老的迷信:凡有战乱, 必有山潮人的影子。有人说,他们是劫数的引子,每当天下动荡,山潮人便会如潮涌般出现。这次天眼塔勉强通过了《安置法》,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大事件。
不详的预感开始蔓延。
于是,民间大佬们转而扒起山潮人的资料,谁曾想, 诺大的一个民族,资料比徐宴的还少。
“查不到就只有一个原因呗,天眼塔不想让我们知道。”
“各位,全网唯一有详细记录的山潮人,就是云华大学的老校长,李云华。”
“那不是李禄他奶么?”
李云华,盛长河的好朋友,两位女性在战火里杀出了一个乌托邦,亲手创立自治学苑,区精神与教育的奠基者。后来,因为政治理念不同,二人分道扬镳。
李云华的脸静静浮动在大众视野里,纯正的山潮人长相,说一口流利的中部话。当年她拼尽全力,在自治学苑活了下来,不曾想自己唯一的后代独苗,又死于自治学苑的纷争。
自治学苑现在已经一团糟。
无壤寺的警戒线由黄转为红,主要路口已全部封死。
与白金场不同,云华区市民还是需要出门通勤的,所以,大家都选择了近地磁悬飞行,一时间,无人机和滑翔车相撞的事故频发。李禄原来的副手升至组长,但是一下子接那么多事,她也是力不从心。
短短一天,民怨又沸腾了。
丁容无法像徐宴那样,迅速做出反应。她这具需要休息的肉身,毕竟不是机器。光是挺了20个小时,她就已经处在了暴发的边缘。
“方丈,我实话实说了。”她眼底泛着青,使劲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将一股邪火按了下去,随后挂上了她老好人的笑容:
“不是我小丁我要为难贵寺,这次行动,是将军特批。还望方丈配合。”
根据《安置法》第三读通过的执行细则,云华区辖内宗教场所若涉及打斗、失踪或伤亡,评分员有权入寺调查。
“请方丈准许,我们需查看藏经阁。”
欲停方丈拿过纸质的特批文件,上下一扫,又还给了丁容。
“跟我来。”
“多谢方丈。”
他没有多说什么,身旁的弟子们瞪大了眼,彼此交换着眼神,眼睁睁看着方丈带领一群评分员往青石广场走去。一宁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塔前广场还没来得及打扫,依旧碎石横飞,而方丈步伐稳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走到藏经阁门前,停下。
那一刻,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忽然挺直,袈裟被风掀起,衣角拂过地面,鼓动着。只见他目中寒光一闪,抬起手中的禅杖,重重一杵——
“轰!”
青砖随之震颤,灰尘自屋檐簌簌落下。所有人被那股无形的音波冲得心口发闷,不自觉地捂住耳朵。
下一秒,齿轮摩擦声响起,藏经阁的大门被唤醒,缓缓开启。墨黑的一道裂缝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请。”方丈侧身。话音落下,评分员扒开大门,鱼贯而入。
他抬头的瞬间,正好与一宁对视。不知为何,一宁只觉得嗓子发紧。他不自觉地向师傅行了个礼,也跨步,走了进去。
藏经阁的警戒线也拉起了。
评分员的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低响,光栅启动,蓝白色的扫描线一波波扫过每一层。一宁站在偏后的角落,手心微微发汗。他目光随着那些评分员移动,看着他们从底楼一路排查到塔顶。
方丈仍站在塔外,神情平和,风卷起他宽大的袈裟。
“报告,目前未发现异常。”一名评分员低声道。
就在这时,另一名评分员忽然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山潮语旧籍。那正是一宁上次误触机关的地方!
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僵直在那里。那本书的封皮依旧暗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评分员翻了几页,神色淡然,没察觉任何异样。
难道方丈是想杀人?若是那机关再度启动,所有人在劫难逃。他猛地走向前:“施主,塔内经书……”
“哎哎哎,退后!”一名评分员将他拦下。
短短几秒,他心中千万念头划过,纠结要不要出手。
然而,那人只是随意地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光,没有声响,也没有机关的动静。那面墙纹丝不动,如同从未隐藏过任何秘密。
“这层清理完毕。”话音落下,众人继续向上。
一宁愣在原地。
方丈仍旧站在远处,岿然不动。他微微低头,退出塔外,与方丈并肩站在一起。那一刻,他心魔悄生,被恶意驱使,经历了短暂的恐慌。原来,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受不住任何外相刺激罢了。
“师傅,您是用了’云网’的幻象吧。”他望着那群人,一路登至塔顶,从窗户探出脑袋,“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藏经阁。”
“不错。”方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风依旧卷着他的袍。
果然,评分员一无所获,所有人员撤出,藏经阁再次关闭。丁容其实并不意外。她开启电子眼镜,接入总署的外链:“方丈,我知道贵寺配有云网,还请方丈开放那日的监控影像,协助调查。”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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