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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间的小木屋并排而立,檐角覆着细密的青苔,连木板缝里都爬满了绿意。
露水从屋檐边缘一颗颗凝出,滴嗒、滴嗒,砸在石阶,砸在一旁木盆中晾着的药根上,溅起一点水花。
锦胧坐在木屋之外的石阶上。
这位披金戴银、算艺无双的锦绣门主,此刻只是一具被抽去了脊梁的空壳,只剩一层华丽富贵的皮相。
价值连城的云锦披肩皱巴巴地裹着身子,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双膝,十指扣得极紧,泛出青白。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石阶前那一滩水痕上,瞳孔止不住地颤。
【蛊毒。】
七年前吞噬了无数条性命,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蛊毒。
她最忧虑之事,最惶恐之事,日日夜夜在梦中反复上演的情景,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她女儿身上。
当众人将锦娇抬回来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漂亮骄傲的孩子。不过一日,一日而已,原本活蹦乱跳、张扬任性的小姑娘,就成了那副可怖狰狞的模样。
“啪嗒。”
露珠从檐角滴下,溅在她鞋尖上,锦胧盯着那一点水痕,猛地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吱呀”,摩擦出一声不太顺畅的轻响。
白兰推门走了出来。
锦胧猛地站起身,她动作太急,一个踉跄,锦影连忙现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跪倒在地。
她张了张口,原本预备好的客套话、道谢话像一团湿棉,全卡在喉咙里。
锦胧咽了咽,又咽了咽,方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来:“医师,我女儿,她……”
“命保住了。”白兰道。
锦胧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赶忙扶住门框稳住。她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好……”
“只是,您应该听说过苍掌门的事情,”白兰斟酌着道,“当年蛊毒入骨,即便断了臂,她身上残余的毒性也过去许久才勉强除净。”
她擦拭着指节上的污血,接着道:“锦姑娘如今的情形,与那时相差不大。”
“虽然性命无虞,可她右臂坏死,是彻底接不回去了。而且肩颈与胸膛上爬满的毒痂,也永远无法祛除。”
随着白兰的叙述,锦胧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褪尽。
那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她千娇万宠,捧在掌心里护大的女儿啊。
是从小穿着绫罗、戴着金玉,最是臭美,最是活泼,连膝盖都从未磕破一点皮的女儿,如今,却要永远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她这一生处处算计,费尽心思,无非是想替女儿铺一条稳当路,好叫她此后衣食无忧。不必如她当年一般,为几枚铜钱低眉弯腰。
可如今……痛惜、愧疚、怨恨全挤在胸口,锦胧的脑中发空,耳畔只剩一阵嗡鸣。好半晌,她才从眩晕感中回神。
“多谢医师救命之恩,”锦胧哑着嗓子,“锦胧没齿难忘,请放心,万两诊金已经尽数备好,绝不会少了您的。”
白兰却摇了摇头:“不必。”
“你该谢的是柳姑娘。”白兰道,“非她出手果断,阻断了蛊毒上行的经络,恐怕当晚令嫒便已毒发身亡。”
锦胧自也是清楚这一点,她步子虚浮,失神般点头:“是、是。回去之后,我必当备礼上门,拜谢柳姑娘。”
她攥着白兰的手,恳求道:“医师,那我现在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她?”
白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可以。”
“只是她这会儿神思不稳,药力尚未全散,疼痛也未尽退。心绪难免跌宕,你说话轻些,莫要再惊着她。”
“明白。”锦胧低声道。
锦胧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这才缓缓推开木门。
屋内的药香与淡淡血腥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
眼瞧着锦胧走了进去,白兰冲不远处的一名小药童使了使眼色,小药童心领神会,一溜烟小跑着不见了。
小药童胖墩墩的,跑起来晃晃悠悠,一路来到处隐蔽的小屋,敲了敲门。
“进来吧。”
小药童推开门,便见两人一躺一站,还有一只可爱的糯米团子,“喵喵”叫嚷着,委屈巴巴地蹭着某人的黑色裤腿。
某人被她蹭得无可奈何,只能弯下腰将猫猫抱起来,顺了顺毛,猫猫很是高兴,发出一连串呼噜声。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小药童想。
真是怪了,昨日两位姑娘随同锦绣门浩浩荡荡车马一同前来时,她分明没看到这只白猫,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而且……
“影煞大人,屋里有四张椅,两张榻,您为什么要倚墙站着?”小药童灵魂发问。
惊刃还没说话,倒在榻上看画本的柳染堤懒懒出声:“你别管她了。”
“这颗榆木脑袋顽固得很,药石无医,无论是让她坐下、用膳、歇息、疗伤、上榻、还是双修,一概只能用强硬手段,逼迫就范。”
小药童:“……?”
总觉得刚才那番话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她这个年纪不应该听到的东西混进去了。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小药童嗒嗒跑到柳染堤身侧,将白兰、锦胧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好,知道了。”柳染堤颔首,顺手给她塞了一颗糖丸,“去玩吧。”
小药童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柳染堤又将画本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勾着纸角。余光一偏,便瞧见惊刃正盯着她看。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半边身子还陷在软垫里,乌云般的长发散了满肩,被她随手一撩,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
柳染堤偏过头来,眼尾被日光映得湿漉漉的,黏在惊刃身上:“瞧我做什么,觉得我生得好看么?”
惊刃一怔,道:“属下只是习惯性在留意您身侧的情况,以防有危……”
眼看柳染堤脸色不太好看,榆木脑袋灵光一现,幡然醒悟,连忙找补:“但主子生得是极美,极好看的。”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柳染堤随手将画本一丢,冲她勾勾手,“过来。”
惊刃乖顺地走过去。还没站稳,手腕已被她一把捉住,一扯一带,整个人就被按坐在榻沿。
柳染堤顺势往前一挪,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了上来,手臂环过肩侧,揽进自己的怀里。
她似一团被春水浸湿的云,无声地倚上来,身前绵柔顺着她的背线,软绵绵地贴着她,若有若无地蹭了两下。
惊刃抿着唇,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搭在自己膝上:“主子?”
柳染堤撩起她一缕长发,在指间慢悠悠地盘绕,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蛊林一事,锦胧必定脱不了干系。”
柳染堤道:“只不过,以七年前锦绣门的底子而论,锦胧不过是个出钱的袋子,还没那本事做主使之人。”
惊刃颔首,道:“锦绣门究其根本是做买卖的门派,银两虽是不少,但愿意为其卖命的高手,倒真不多。”
柳染堤“嗯”了一声,顺势将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改为绕过她的腰。
“小刺客,你搂着真暖和。”
柳染堤软声道,“别乱动,老实坐在这儿,给我抱一会。”
她将下颌搁在肩头,呼吸暖暖的,鼻尖贴着那一小块软肉蹭过去,又缓缓磨回来,跟要咬上来似的。
惊刃仍旧有点不习惯主子靠得这么近,她缩了缩肩骨,小声道:“是。”
柳染堤继续道:“而这回蛊婆突然现身,众目睽睽断了锦娇一臂,近百名暗卫连片衣角都没摸着,追查数日无果。”
“锦绣门到底是做生意的,平日里拿银子砸人还行,真遇上这种索命的厉鬼,只怕要吓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
柳染堤漫不经心道,“锦娇这一遭受惊,锦胧若想护住女儿,便只能去找更大的靠山。”
惊刃了然:“也就是说,接下来她的去向,反倒可以帮我们把线牵出去。”
柳染堤“扑哧”笑了。
“到底是谁说你这颗是榆木脑袋的,”她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分明聪明又机灵着呢。”
除了惊狐,经常说我“榆木脑袋”难道不是您吗?惊刃腹诽着,嘴上仍是道:“主子过奖了。”
温软的指腹自额心滑落,落到她胸前,轻点了点惊刃的心口。
“小刺客,恐怕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二人得分开走一遭了。”
惊刃侧过脸,见柳染堤微垂着头。
她轻声道:“分一人跟着锦娇留在药谷,一人跟着锦胧去寻那位主使。你觉得我们两人,谁更合适?”
惊刃思忖片刻,道:“您与属下各有擅长之处。只是,属下想先问清一事。”
她偏头看了柳染堤一眼,“主子心里可有大致的猜测?您觉得那位幕后之人会是谁?”
柳染堤难得犹豫了一会,思索了好一会才出声,指骨揪着衣襟,略有些不安。
“只可能是两位盟主中的一人。”
“齐昭衡,或者玉无垢。”
说到第二个名字时,柳染堤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指尖在衣襟上不自觉绞紧:“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武功,这两人都极其危险。
尤其是玉无垢,她所修炼的《玉阙归一诀》与鹤观山的《鹤观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比起鹤观山对于剑刃的看重,以及将鹤观剑法之中“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的追求,玉阙归一诀则讲究“万道归一,以意驭剑”。
倘若能修炼至最后一重,甚至可以达到剑光未至,剑意先临,在对手起念的一瞬,叫对方身首异处。
而且,惊刃并不知情——
柳染堤心中所怀疑,所要对立的这两位,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她记得自己苦于瓶颈时,玉无垢曾特意来指导过她的剑法,记得她耐心地扶稳她的腕骨;她也记得自己甜甜地喊着“齐姐姐”,央求对方牵着她的手,带她看灯市,看风筝,给她买她喜欢的小糖人。
何其残忍,何其可悲。
屋外有风拂过药田,草叶簌簌,带起一股清苦的药香。屋内却静得过分,只余下风过窗棂的响。
惊刃略一思索,很快拿定主意:“主子,您留在药谷,我去吧。”
柳染堤一顿:“你去跟着锦胧?”
“是。”惊刃点头,“属下身份虽已暴露,可比起您来,仍算不起眼些。”
“属下虽非全盛之时,但若论潜行、追踪、盯梢,这世上能胜过我的人不多。”
柳染堤没说话,手臂却悄悄收紧了一分,将自己与她贴得更加严实些。
惊刃感觉得出她的那一点不安,偏偏她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继续道:“您不必为属下忧心。”
“身为影煞,我有好几条保命的手段,也知道不少鲜为人知的密道与暗线,要想全身而退,并不算难。”
惊刃将利弊说得极尽周全,听上去处处合情合理。只是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不过是顺口编来的说辞。
真正的缘由只有一句——
跟着锦胧终究太过凶险,而她不愿主子涉险,仅此而已。
她正说着,忽然被柳染堤轻声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惊刃一愣,忽觉怀中人一动。
柳染堤稍微转过身,整个人直接往她怀里扑。惊刃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撞得往后仰了半寸,好在手撑在榻沿,勉强稳住身形。
柳染堤绕过她的肩,将她抱得极紧,脸颊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些。”
发丝扑簌簌地扫过下颌和喉骨,惊刃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胸膛起伏得比平日快,指尖还在她背后微微发颤,
柳染堤将自己藏起来了,不让惊刃看到自己的神情。她窝在她的怀里,身子很暖,很软,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惊刃笨拙抬起手,掌心隔着衣物,在她细窄的肩胛上拍了拍。
“放心。”
惊刃道:“请交给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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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浅,药谷里雾气未散,谷中静极了,只闻山雀偶尔从树梢掠过。
锦胧已经准备动身。
她与白兰絮絮叨叨,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每一句都要再三确认。留下不少暗卫,银匣也整整搬了几箱。交代完一切后,她才带着一小队人悄声离谷。
出了药谷,行至分岔口,锦胧并未直接回锦绣门,也未曾前往任何一处名下的商铺。
在路过的一处繁华驿站时,锦绣门的马车缓缓驶入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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