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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以为你真死了,我居然还哭了!”
惊狐胸膛起伏,吼道:“我真是,真是气得想一刀砍了你!!”
惊刃小声道:“对…对不起。”
另一边,门边的“尸体”也跟着爬起身,抬手就丢了一块石头。
正正好好,砸惊狐头上。
柳染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臭狐狸,你吼我家小暗卫做什么!”
“人家听从我的命令,乖乖地扮演下尸体罢了,你自己认错了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怪她?”
惊狐气急败坏:“姓柳的,你给我闭嘴,这主意肯定是你出的!”
柳染堤反唇相讥:“方才我也‘死’在这,你怎么不哭我?就知道哭小刺客?”
惊狐鄙夷道:“我为什么要哭你?我巴不得你真死了。”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狐狸,你敢咒我,信不信我拖你心心念念的十九殉情?”
两人火星四溅,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惊狐吵得无比投入,声嘶力竭,咬牙切齿,连惊刃放下了抵着脖颈的剑都没察觉到。
惊刃:“……”
她俩怎么还在吵。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劝劝架吗?
-
同一时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檀木架子投下的影子一格格压在地上,似牢笼的栅。
容清弯着腰,在案下、柜后、书架夹缝里一点点摸索。
“暗匙,”她翻得很急,却又极有分寸,“暗匙在哪……”
那一间密室里头,藏着容家太多的密辛,她必须要抢在三妹之前,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门被什么推开了。
容清背脊一凉。
她猛地直起身,背靠着案几,袖中手指悄然扣紧一枚袖箭。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灯焰一跳,只将门槛处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一双鞋迈了进来。
灯焰再一晃,映出她的衣摆。
容雅在她身前停下,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里头正腾腾冒着热气,药香清苦。
“二姐还未歇下?”
她笑了笑。
“我想着你近几日咳得厉害,便叫人煎了些润肺的汤,送来给你。”
容雅走近两步,将瓷盏搁在案边离容清不过半臂之距。
雾意浮沉,横在两人之间,杀意与隔阂被抹平了棱角,融成一场刻意的亲近。
容清将瓷盏往外推开半寸,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用过药,你拿回去罢。”
容雅望着她,眼中浮出一层无辜:“二姐这是信不过我?”
容清咳了一声,帕子掩着唇,脸上是一层褪不去的病色:“三妹说笑了。”
“你我姐妹联手,将母亲送入机关山,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此默契,怎能说信不过?”
容雅目光微移,落在她身后的案几,纸页错叠,抽屉半开,显然是有人在翻找着什么。
她勾了勾唇:“二姐客气了。容家事务繁杂,本就该姐妹同心、共理才是。”
“只是,不知二姐这一副孱弱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容雅走近了些,柔声道:“你原就旧疾缠身,这几日又劳心劳力,我瞧着,还是早些歇下罢。”
容清又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丝:“我瞧着三妹这些时日,也是忙得很。”
“暗地里调动人手,收拢暗哨,封住各处风声,怕是也累了罢?”
容雅笑道:“二姐多虑。我不过是怕有人不服,预先做些安排罢了。”
“毕竟,庄主若不在了,嶂云庄这偌大基业,总要有人接手,总要有人执掌权柄。”
“……不是么?”
容清目光敛起,扣紧袖中袖箭,她已经算好了距离,弹指之间,银针便能送进妹妹的咽喉。
只是,在她抬腕的前一刻,忽而觉得腹部一疼。
容清低头。
一柄长剑,已贯入她腹中。
剑身老旧残破,刃口处有缺,入肉时并不顺畅,被她硬生生地磨进去。
血先是渗出一点,旋即便涌成线,顺着剑脊滴滴答答落下。
热意砸在脚边,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原来人的血,可以流得这样快。
容清缓缓抬起头。
容雅近在迟尺,手腕一沉,将剑再往深处送了几分,随后拧转。
“二姐一向谨慎,身边暗卫护得严实。我若不先除了她们,今日这一剑怕是送不进来。”容雅叹道。
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淌着。
容清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染湿衣领。
她气息虚弱,开口道:“那年隆冬,我在铸剑炉旁被人蒙了眼,砸伤膝骨,又被推入湖水。”
容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唇齿间尽是腥气,血在喉间打转,又被她慢慢吞下。
“我的好妹妹,我这一身旧疾,残跛的腿,都是拜你所赐,对吗?”
容雅没有回答,只将剑柄按得更稳,更深地,贯穿她的心肺。
容清忽而笑了一下。
她唇边溢着血,带病气的脸上烫出一抹薄红,似乍然的春色:“你这个天生坏种。”
“你不……”
容清的声音愈来愈微弱,被胸腔里翻涌的血堵住,最后只剩一点碎裂的气息。
轻轻地,落在容雅耳旁。
“这不便劳烦二姐费心了。”容雅淡淡道,“至少今日,死的人是你。”
容清顺着剑身滑落,她伸手去抓案沿,撑住片刻,终究还是握不住,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她倒在地上,白衣被血一层层浸透,眼睛还睁着,却已然失了光。
容雅甩了甩剑,血珠飞溅,她垂头瞧了一眼。
长剑又破又钝,剑身之中,还有一道明显在碎裂之后,又重新煅接起来痕迹。
漆黑的剑鞘上,铜环早已生锈,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惊刃】
这剑真不好用,又脆又钝,刃口处坑坑洼洼,入肉都不利索。
容雅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用这把破剑,去做完自己交代的一桩桩差事,甚至无一回失手的?
-
机关山之中。
廊道逼仄而深,石壁贴得极近,壁上灯盏相隔甚远,火焰低低伏着,只照亮脚边尺许。
地上残着血,顺着砖缝渗进石里,纵横交错,一道叠着一道,年深日久,发黑发暗.
蛊婆沿着廊道往前走。
灯火在她身后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然折断。
“嗡!”一声低沉的震鸣。
弩箭自暗格中射出,擦着蛊婆肩侧钉进墙里,不止地震颤。
箭头上涂着毒,石壁被腐出一圈黑印,滋滋作响。
蛊婆却好似看不到般,继续往前,步子更快了些。
机关声此起彼伏,铁索轻撞,暗格合拢的回声在石壁间反复折返,叫人分不清来处。
蛊婆便循着这些声响,沿着长廊,穿过石柱,一步步地追去。
她速度极快,掠过带血的青石,拐过最后一道石壁后,前方豁然开阔。
那是一间极高的石室。
石壁向上延伸,顶上开着数道极细的缝隙,天光从缝里漏下,光里浮着细尘。
石室空无一人。蛊婆站在入口处,似是愣了一瞬。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犹豫片刻后,迈步走进石室之中。
就在蛊婆踏入那一刻,她脚下踩着的砖块,忽然向下一沉。
“咔嗒。”
细微却清晰的机关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地面骤然下陷,石板翻转,锁链从暗槽中暴起,猛地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腹。
铁索冰冷,带着多年不见光的湿气,瞬间收紧,将蛊婆猛地拉向石室中心。
蛊婆尚未来得及挣动,第二声机关声已然落下。
石壁中骤然开出数道狭缝,长剑破空而出,剑身雪亮,在天光下闪过冷冽的弧线。
第一剑贯穿肩胛,第二剑钉入肋下,第三剑则自腹侧透出,第四、第五剑——
剑锋交错而至,刑阵早已排好,一把接一把,毫不迟疑地贯穿了那一具瘦小的身躯。
灰布被无数长剑割破,切碎,残片飘散在空中,似一张张飘散的纸钱,摇晃着,下坠。
容寒山的身形出现在暗门里,片刻后,她缓步走入石室。
“嗒、嗒、嗒。”
脚步声落下,一声声回响被石壁折返,容寒山行至剑阵之中,缓缓抬起头。
天光映照之下,灰布碎得只剩几条,摇晃着,露出底下隐约的灰白颜色。
容寒山猛地愣住了。
锁链交错缠绕,被一柄又一柄长剑生生钉住的,竟然是一具早已失去血肉的白骨。
白骨被剑砍得七零八碎,肋骨断了好几根,颈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其中一把剑从后脑贯入,剑尖穿过颅腔,自凹陷的眼窝里探出一点冷光。
天光一晃,好似替那空洞的眼窝,装上了一粒新的“瞳”。
容寒山怔了怔。
她随即嗤笑出声:“瞧瞧,无论是人是鬼,还不是照旧要倒在机关山之中!”
容寒山深吸一口气,走近骨架,伸手去解腰间那柄漆黑的剑。
剑鞘黑深,漆暗无光,沉沉地坠着她的掌心,叫那多年压在佛珠底下的贪念骤然破出。
【万籁,这便是万籁。】
容寒山捧着剑,掌心沿着剑鞘的纹理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自柳染堤提出建议后,她一遍遍在机关山中推演、试算,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这把天下第一的神剑,终究还是落到最该拥有她的人手里。
容寒山呼吸燥热,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轻柔地一抽。
“啪嗒”一声轻响。
碎片砸落。
刃口暗钝,断处生锈发黑。她抽出了一截腐朽的、碎裂的断剑。
容寒山怔住。
她下意识一翻剑鞘,“噼里啪啦”,剑身碎片倾泻而下。
像灰、像砂,砸在石地上,弹起几星暗哑的碎光,四散滚开。
容寒山的笑僵在唇边。
她看着那截断刃,喉咙动了动,发出了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怎、怎么回事?”
那传说中流光溢彩、出鞘时万籁俱寂,叫万兵低首的神剑呢?
怎么会只剩一截烂铁,和满地碎屑?
“不可能,不可能!!”
“咚”一声,容寒山跪倒在碎片之前,膝盖撞向石面,发出闷响:“该…该死的……!”
她双手发抖,疯了一样去拢那些碎片,仿佛只要拢住,她便能将传说中的万籁拼回去。
可碎片太细,太多,越拢越漏,越漏越空,将掌心割出得一道道血痕。
血珠滴落,砸在碎片之中。
容寒山抬起手,掌心血痕深深浅浅,像她这一生强撑着的,虚饰着的尊严。
一旦破了个口,便越裂越大,怎么补,补不上,露出里面溃烂的贪念。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容寒山喃喃着,呼吸在整个石室之中回荡,她将那些碎屑一片片拢到掌心里,动作细致而虔诚。
忽而,“噗嗤”一声。
箭矢猛地贯穿了肩颈,力道极狠,带着她整个人狠狠向后栽去。
容寒山扶着地面,勉强稳住身子,猛地抬头,恰与高处的一人对上视线。
容雅眯了眯眼,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拨动身后的机关。
第二道箭矢弹出。
冷光一闪,贯穿容寒山腹部,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指尖再拨、再拨,箭声连起,将她钉在地上,钉进肉里,钉进骨里。
直到容寒山蜷缩在地,咳着血,再也动弹不得。
容雅这才走了下来。
她提着那把破旧的“惊刃”,剑身一转,对准倒在地上,挣扎着仰起头的容寒山。
剑尖划破额心,溢出一滴血,向下淌,淌过母亲那一双满是愤怒的,狠毒的眼。
容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静:“母亲,自下而上仰视别人的感觉,如何?”
“女儿愚钝,这些年来思索许久,始终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解惑。”
容雅微微一笑,目光冰冷:“我和二姐都比那个蠢货强上百倍、千倍,你却偏要将庄主之位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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