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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猫缩在柳染堤膝头,探头探脑盯着白骨的位置,娇娇地“喵”了一声,企图挠她。
可惜,她的主子是个铁石心肠。
柳染堤对小猫的撒娇不为所动,将字典搁上糯米,当垫枕来用,继续哗啦啦地翻书。
马车离开嶂云庄后,继续沿着山道行了一段。
两侧的树影渐渐合拢,枝叶交错,天光被切成零碎的光点,晃晃悠悠,落在车辕与马背上。
再往前,车痕密了起来。
泥土被车辆反复碾压,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偶尔还能在林间空地看见篝火的遗痕。
两人前行的途中,还遇见了几辆别派的车驾。
车辕各异,旗纹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蛊林。
林深之处,雾气常年不散,潮湿阴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去的湿纱。
此地鸟雀罕见,连风声都轻,只不过,那被封阵而困住的白雾,已悄然地散开了。
林口处,人声渐起。
用以封阵的镇石、符链等等都被拆除,各家门派的人在林前进进出出,衣色驳杂,兵刃林立。
或三两成群,或独行而立,有人整装而入,有人则抬着木匣、布袋、骨灰罐从里头出来。
柳染堤远远地望了一眼,立马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苍迟岳斜倚在一株老树旁,衣袖空荡荡,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却精神爽朗。
她左耳垂着一枚灰扑扑的耳坠,彩带断了好几截,颜色早已褪尽,却仍被她戴得端正。
凤焰站在她身侧,火纹白衣,腰间佩着一枚缺了角的玉佩。
两人不知说到什么,竟默契十足地同时笑了起来。
苍迟岳笑得仰起了头,凤焰也勾了勾唇,神情罕见地松快。
下一刻,一声清亮的鹰唳划破林间,雌鹰宁玛振翅而起,直直冲向惊刃,在她身侧盘旋。
苍迟岳回过头来,朗声笑道:“影煞!”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到惊刃身旁那抹青色身影上,迟疑了一瞬。
苍迟岳试探着开口:“这位……应、应该是小萧……或者说,柳姑娘吧?我没认错吧?”
“除了我还能有谁,”柳染堤瞥了眼惊刃,“怎么,难不成是你的八段情缘?”
惊刃:“……?”
冤枉。
当真冤枉。
苍迟岳立刻叫屈:“柳姑娘,这真不怪我!南边好几个门派都是青衣,我真分不清!”
“说真的,你该去药谷开副方,治治你这瘸了的眼睛。”
凤焰毫不留情地“切”了一声,转头对两位道:“倒是小柳,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柳染堤笑了笑,道:“我俩正往药谷去,听说蛊林的封印开了,顺道来看看。”
说话间,林口又有几队人马入内。兵器轻碰,衣袍拂地,叮嘱与短促的号令交织在一起。
苍迟岳侧了侧身,目光望着林中深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是啊,太好了。”
她轻声笑道:“真好啊,我来接阿岭回家了。雪山的女儿,生于风雪,也该归于风雪。”
凤焰也抬起头来,眸色明亮:“就是啊,羽儿那样耀眼、肆意的小凤凰,怎么会困在这里?”
“她呀,注定要涅槃重生的!”
林中雾气一向浓沉,偏偏今日不知怎的,日轮竟真的寻到了一丝缝隙。
金色的、耀眼的光线从高处破开层叠枝叶,斜斜落下一束,照在封阵剑碑的青苔上,苔色被点亮,显出一丝鲜活。
那一束光迟来得太久了,她温柔地,落在这片常年阴翳、悲怆与腐朽相互纠缠的林地上。
是啊,是啊。
这里曾也是一片碧绿成涛,宁静祥和的山林,也曾有过鸟鸣、清风与欢声笑语。
-
告别苍迟岳与凤焰后,两人重新回到林道之上。
马车越过群山,一路前行。
风从树间穿过去,带起一股清凉的湿意。而后,药香便慢慢沁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再行一段,那气息便厚了,苦里带甘,甘里含辛。
马车拐进一条极窄的山径。
药谷位于一处隐秘的山谷中,谷口狭窄,内里却极深,山势环合,被群峰捧于掌心。
溪水从高处淌下来,绕着药田打了个弯,叮咚作响。田畦整齐,草木繁盛。
木屋散落其间,檐下挂着风干的药束,青绿、暗褐、浅黄,晃动着,发出一阵沙沙声。
马车才一停下,一股喷香的肉味便横冲直撞地扑了过来,霸道地盖过了满谷草药的清苦。
木屋前。
白兰正剥着草药的根茎,而在她身旁,惊雀捧着一条巨大的烤羊腿,啃得满脸油光。
见到车辕前两道身影,惊雀“唰”地一下站起,羊腿往肩上一扛,三步并两步就蹦跶过来:
“染堤姐!惊刃姐!”
她声音清脆嘹亮,几乎要把整座山谷喊醒:“太好啦,你俩都还好好活着!”
“外头传得可吓人了,说那位赫赫有名的无垢女君,竟然是蛊林的元凶!”
惊雀抚着心口,后怕道:“我一晚上都没睡好,给你俩烧了好多好多纸钱。”
柳染堤打趣道:“你再这么烧下去,小刺客怕不是能成地府首富,下去后,直接踹了阎王奶成为一方霸主。”
惊雀嘿嘿笑道:“多好。”
柳染堤揉揉她的头,而后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又取出一颗乌黑的药丸。
她将两样东西放在掌心,一并向惊雀递过去:“喏,给你的。”
寻常暗卫的命契多以木牌雕做,唯有影煞的特殊些,以白骨制成。
“咦?”惊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柳染堤。
柳染堤耐心道:“丹药能够去除你体内被我种下的蛊毒,记得吃。”
“而木牌交还你之后呢,代表着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惊雀的手抖了一下。
她仍旧是一副呆呆的表情,接过木牌后,耷拉着脑袋,在掌心摩挲了好一阵。
惊雀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嗫嚅道:“那我还能不能,继续留在你们身边呀?”
“我会尽量少吃一点的,我也很听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话音没落,惊雀已经“呜呜”地哭起来,眼泪一串串地往下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柳染堤吓了一跳,连忙摸出个帕子递过去,瞬间就被眼泪浸透。
白兰把药草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跟着她干什么,心肠蔫坏一人。不如留在药谷,我每天都给你买肉吃,如何?”
惊雀绞着手指,犹豫道:“谢谢白兰姐姐,您对我特别好,可我还是想跟着她们。”
柳染堤失笑:“我没赶你走。”
她看着惊雀,语气柔和下来,“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想继续跟着我们?”
惊雀吸了吸鼻子,腼腆一笑:“您不觉得吗?惊刃姐虽然话少,可她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特踏实,特安心,睡觉都睡得更香甜了。”
“万一有大坏蛋要来杀我,惊刃姐一刀就能抹了她的脖子;”
“万一有大坏蛋往我红烧肉里下毒,惊刃姐也能先一步把她给毒死。”
柳染堤恍然大悟,郑重点头,深表认同:“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她偏过头,戳了戳惊刃的脸颊,将那软肉戳下去一块:
“你瞧瞧你,生得一副乖巧模样,可可爱爱的,谁晓得实际是个杀神,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惊刃:“……”
呜。
惊雀不愿意走,柳染堤多个帮手,倒也乐见其成。她往惊雀手里塞了张纸条,吩咐了句,惊雀便欢天喜地地跑了。
白兰看着惊雀离开的背影,颇为惆怅,依依不舍地叹口气。
她理了理草药,对柳染堤道:“对了,你是为了右护法,还是为了玉无垢来的?”
“真不凑巧,两人刚被天衡台的人押走了。齐昭衡说,你若得空,去她那一趟。”
柳染堤点头:“好,我晚些过去,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
风自谷口而来,绕过木屋与药架,带着泉水的凉、药草的清,拂过身侧时,带起一缕长发。
发丝抚过她的脸颊,
轻而温柔。
柳染堤怔了怔,长睫慢慢垂落,她抬手把那缕发别到耳后,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劳烦你为我指下路,”柳染堤笑着道,“我想先去祭拜一下我的娘亲们。”
“我离开好久了,”
“我好想、好想她们。”
-
山路顺着脊线蜿蜒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边缘生着细细的苔。
风从枝叶间穿行,偶尔有鸟振翅而起,扑簌一声,又很快隐没进更深的绿意里。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深一浅,贴在山道上,随着坡度起伏,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山路渐高,云影从谷底推移上来,等再迈过一段被苔藓覆盖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山头不高,却开阔。两座小石碑紧紧靠在一起,并肩看着山谷之中的景色。
谷中花开正盛。
阳光倾泻而下,不知名的野花层层叠叠,白的、淡紫的、浅黄的,冲她无声地笑着。
柳染堤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她弯下身,摘了几朵小花,放到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阿娘,娘亲。”
柳染堤笑意浅浅,声音被风吹得柔软,“我来看你们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连绵不断的花海,声音好轻:“放心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们了。”
“我已经走回去啦。”
山风掠过,花海起伏,沙沙、沙沙,声响寂然而柔缓。
而后,树枝被慢慢拨开,一具白骨从林影中走了出来。
风吹过来,拂动灰扑扑的衣角,穿过她的骨缝,发出空空的回响。
她静静站着,空无一物的眼窝对着那两座小碑,对着山谷里盛开的花海,安静得像一棵枯木。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视线在白骨与石碑之间停了一瞬,道:“染堤,要下葬么?”
柳染堤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和白兰打过招呼了,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柳染堤抬眼看向那片山谷,花海在风中起伏,明亮又繁馥。
“小刺客你瞧,这儿的风景这么好,挖个坑又盖上土,我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笑着道:“就让我坐在这里吧,这样就可以一直、一直地陪着她们了。”
惊刃点点头:“好。”
日光落在这一具破旧的、满是伤痕的白骨上,心疼地将所有残缺之处包裹起来。
白骨靠着两座石碑,慢慢地屈膝坐下,她看着满谷的花儿,好似一路颠沛到此、终于得以歇息的旅人。
-
下山时,日光仍盛。
转过一段山弯,医宗的掌门奶奶,白若愚正立在路旁。
她拄着拐,背脊微弯,探头探脑地,似乎在找人。
柳染堤脚步顿住,眉眼一弯,捞出一点俏皮来:“姐姐,您还是这么漂亮呀,真有精气神!”
医宗掌门被她哄得直乐,嗔她一眼:“是了是了,你这张嘴,走到哪儿都能讨人欢喜。”
她笑过之后,
却又慢慢收了笑意,
掌门唤着她的旧名,温和道:“阿月啊,奶奶见你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
“奶奶知晓你肩上沉沉的,心里急、脚下也急,一直不敢去打扰你。”
“但如今尘埃落定,你能不能慢下些脚步,听奶奶说一句话?”
柳染堤一怔,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您…您说。”
“有个人,”医宗掌门轻声道,“奶奶一直想带你去见见。”
三人拐上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径比寻常山道更窄,藏在两片竹林之间,若不是有人带路,是极难寻到的。
走到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木屋藏在山阴里,屋顶压着厚厚的苔,像披了一件旧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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