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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忙完,从危险情况中脱出后,人已经烧掉了,他妈妈似乎也不在追究这件事情。
原本沈之九以为,这又是普通平凡的一天,死掉了几个人而已,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而已,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来代替他们,继续围绕在沈之九的身边欢歌笑语。
那天沈之九路过那家肠粉店,老板应该没有认出来他和她的儿子有过什么交集,把他当做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过客罢了。
盘子端上来时,沈之九用筷子翻看着肠粉,他明明只要了一个蛋,为什么这里有两个?
他担心老板是送错了,跑到柜台去想要补钱,老板说不用,就是送给你的。
“如果我儿子还活着的话,就和你差不多大。”她陷入一阵莫名的回忆,好像死亡对她不再有杀伤力,留下的只有舍不得忘记的,一些不足以拿来炫耀的小小回忆。
沈之九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他能做些什么帮助她吗,他不知道,甚至可能会怪罪到他的身上吧,但是这都没关系,沈之九最不怕挨骂了。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老板就打断了他的话:“你说,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老天爷把他收走。”
“他说不想让我赚这些辛苦钱,他想成就大事,想要买大房子,是不是我不该支持他,不然他不会死的。”
“我的孩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有做错。”沈之九嚎啕大哭,“是我们害死了他,这都是我们的错。”
可无论他们怎么懊悔,生命都是只有一次的,一旦消失就会留下可怖的伤口,这些伤口遍布在你的生活回忆里,当你看到美丽的风景,你会发现已经分享不了,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也品尝不到。最重要的是,你还有很多没有说完的,全心全意的话,都已经没有办法对他说了。
“有太多人死去了,每死一个人就让沈之九痛苦一阵子,他已经逃离不了这个地方了,这种痛苦是不会结束的。”
最好的解决办法,聪明的沈拾已经想到了。比起在深渊口坐着徒劳无力的宣泄,倒不如和他一块跳下去,是死是活都没关系了
说完,沈拾好像累了,接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埋头吃着自己的饭,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如果我是你的话。”齐幼咬着筷子,竹木筷子被他咬的毛躁,“我应该会和你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沈拾顿了一下,这些天来好像终于有人理解他了,因为他放弃了自己大好的前途未来,直奔不见目的地的深渊走去,这注定是得不到很多人的支持的。
“不过我成绩可差啦。”齐幼很大方的说,“我英语考过十三分呢。”
沈拾:“啥?我是听错了吗,三十还是十三。”
“就是十三!”齐幼把咬坏的筷子放到一边,他从沈拾的对面来到旁边,在他耳边悄悄说,“满分还是一百五的呢。”
沈拾觉得有点痒,下意识躲了一下,可是齐幼又把他拉回来了,继续说,“我都是认真做的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对呢。”
“不过我的老爹说,不是因为我笨所以做不出来题目,只是我猜不到出题人的心思,所以总是填不上正确的答案。”
这番话让沈拾稍稍改变了他对齐幼的初始印象,原本他以为齐幼就是突然冒出来然后又突然不见的一个草包罢了,现在看来或许留下他的人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自诩聪明,也只和识趣的人打交道的沈拾,终于舍得放下他的身段,不再躲避齐幼的悄悄话。
可是齐幼只在他的耳边待了一会,就立刻起身离开了,嘴里还喊着:“大哥!沈哥!”
沈拾回头,明明阎修和沈之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距离他们也还有一段距离,齐幼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阎修视力挺好的,他隔着老远就看到齐幼在沈拾旁边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干嘛,心里有股诡异的不爽,正当他准备叫齐幼过来的时候,沈之九却说话了。
“两个同龄人,多好啊。”沈之九感叹,“和我们就聊不成这样的,多亲密啊。”
什么意思,是说阎修老了吗,按照社会上的普遍认定二十七岁明明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捡垃圾都是又快又好的,不比你们十八岁小屁孩差好吧。
于是阎修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反击,“为什么放你弟进来。”
“我总不能看着他跑到别家去吧。”沈之九觉得真是命苦啊,“就先让他玩几天,说不定他马上就后悔了,想回去了。”
“而且,齐幼不是也在这里吗。”他补充道,“让他和齐幼待着,在社区里面转转就行。”
阎修停下前进的脚步,“齐幼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哪怕是相处了很久的沈之九,此刻也觉得气氛也有点紧张。
“老九。”他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他的想法从未改变过,“齐幼不会只待在社区里。”
“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他参加任务,试图让他做出一些和自己意愿相反的决定。”阎修道,“现在不行了。”
“齐幼会成为我的左右手,他会一直跟在我的身边。至于你的弟弟,你想让他成长到什么样,随便。”
他的话音刚落,齐幼就跳了起来,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上下飘荡,在今天夕阳的照耀一下有一种成熟的金黄。
“你不是我的保镖吗。”阎修的话听起来直直的,没什么音调起伏,“根本看不见你。”
“因为你今天不是很忙嘛。”齐幼在他面前踩格子,碰到线就算输,他看到阎修的脚,“你输了!”
阎修很快反应过来,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方格处,继续他的询问:“你在和老九的弟弟聊什么。”
说到这里,齐幼顾不上什么踩线不踩线了,他拉过沈之九,和刚刚对沈拾一样,又在耳边说悄悄话了。
“沈哥,其实你弟弟很爱你的。”他说,“他想和你在一起,不舍得离开你。”
沈之九听了没觉得很感动,他从来没有奢望过陪伴和爱,奉献是他一生的规则,他更不想别人为自己牺牲,如果现在立马需要一个人死的话,那沈之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站出来的。
“你可以帮我和他说吗。”沈之九最近没和沈拾讲话,“说哥哥希望他读书,不希望他走这条路,哥哥很难过。”
他们俩没说一会,一个阴影就笼罩了上来,阎修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他们的旁边,试图加入群聊。
“你根本不难过。”阎修发表评论,“你明明很开心。”
“谁说的!”沈之九满脸通红,“我哪里有开心啊!”
“你现在就很开心啊。”齐幼点点他的嘴角,“你一直在笑啊。”
沈之九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这是真的,他确实心情好得不得了,发自内心的那种。
虽然我们常说幸福很难体会的到,总是不幸让我们感官过载,不知不觉间我们都把幸福的发生当成一种昂贵的胶片,要花额外的钱,额外的时间才能体验。
但实际上不是的,幸福在生活的角落里,在不断的发生,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沉浸在幸福当中了,又把不幸当成一种常态,所以才会反应如此迟钝吧。
所以沈之九,大方的承认吧,当你听到弟弟愿意为你放弃未来,和你一起进入深渊的时候,当你看见他就待在你的不远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们分开,隐藏在心里的,梦里的,想象中的故事情节,其实已经变成了你的日常了。
“哥哥其实不难过。”沈之九走向他的弟弟。
“可是哥哥不应该不难过。”
第13章
齐幼坐在阎修的床上,他在看几分文件,他必须在这几天里面学会一些简单的法律知识,直到他的水平可以达到和沈之九持平的程度。
至于为什么是床上,因为阎修的办公室就是他的房间,房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已经被阎修坐上去了。
“大哥。”齐幼指着企业两个字,“我们现在算企业吗?”
“严格意义上不算。”
“为啥呀?”
“我们没交税。”
齐幼:税?为什么要交税,汪汪汪?
看齐幼的表情阎修就知道他肯定没有理解,但他相信给足齐幼时间,他很快就会脱颖而出了。再说了,就算齐幼是废物一个,阎修也有办法把他烂泥扶上墙。
“我们的终极目的是啥呀?”齐幼趴在床上,他真的不太爱读书,没看几分钟就没有耐心了。
“为了交税。”
齐幼:蛤?
“就是洗白上岸吧。”这么说齐幼应该听得懂了,阎修把那几分文件拿回来,他把里面一些关键的词语圈出来,让他对着手机查一下什么意思。
“当你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大脑就要做出相应的反应。如果实在是有弄不懂的,那就原地照搬还给别人。”
这是齐幼学到的最有用的事情,那天晚上他一直问何凭,你交税了吗,你为什么不交税,交税给谁了。
“我干这行就是为了不交税好不好!”何凭大怒,最近的筷子都换成铁的了,拍在桌子上各位响亮,“他妈的,以前当守法好市民,老老实实把钱送给那些贪官,害得我连没有办法暴富。”
原话照搬这套似乎挺好用的,接着齐幼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洗白上岸呢?”
何凭收起嘴角的微笑,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也许是答案听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食堂大叔来送水果,今天吃柚子,他中途听到了齐幼和何凭的对话,突然补充了些什么。
“其实对我来说,来到狩猎已经算是洗白上岸了。”他笑呵呵的,他的花臂是一条黑色的长蛇,不仔细看以为就是一圈绳子呢,沈之九的是一只老狐狸,区别还是很大的。
“在这里给大家做做饭,洗洗水果,我已经觉得很好了。”他摸了摸齐幼的脑袋,手背上正好是蛇的脑袋,让齐幼觉得莫名的害怕。
“以前我在别的帮派,固定时间要去收保护费,只有靠抢别人的东西,然后再献给别人,我才能生活下去。我就这样生活了很多年,有一天我觉得真的没有意思了,我不想有人大老远看到我就跑,不想听别人叫我小混混,也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了。”
齐幼已经忘记头顶上的那条蛇,只觉得被人轻抚着,很舒服。
虽然这么说有点多余,但是年纪大的人也有年纪小的时候,他们犯过的错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里面的一部分,这是不可磨灭的。任何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狩猎的设立,是为了给这些犯过错的人,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也仅限于狩猎。
他们不能长时间离开社区,活动范围就困在这个圈里,这是阎修当初拿走这块地皮的时候,对周围群众做出的保证。
“只要狩猎在这里,就永远不会有其他帮派来扰乱你们的生活。”
那时候阎修二十二岁,他离开了家,带着一群七零八落的残疾老兵,在城市的最南部,也是最好的地方安了一个家。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也持之以恒在行动着的,就是想办法让狩猎正大光明的敞开大门,不再用理发店遮掩,所有人都可以堂堂正正的走出门,然后再回来。
“其实他真的挺厉害的。”何凭说,“虽然老九也帮了不少忙,但主要还是靠阎修坐镇。”
阎修形式风格特立独行,分成和利润足够公开透明,他给了所有人想要的数字,同时他也有着不可侵犯的原则。
狩猎,必须是单独存在的集体。
“阎修和沈之九,他们两个人是很配合的搭档,赚来了第一笔钱,买了水泥和铁皮。”
“后来慢慢的我们自己的名声也打起来了,有不少人想把狩猎合并吞掉,但是阎修没有同意,无论给他开多么诱人的金额,还有多么难以想象的地位,他全部都拒绝了。”
何凭啧啧赞叹,“是我的话说不定就答应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那是很多很多的钱!”
齐幼趴在桌子上,他听完这些过去,他觉得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是不能答应的。”齐幼理解二十二岁的阎修,“你们的信任,还有你们的帮助,这些都是不能用钱买到的。”
阎修说到做到,愿意投靠他的人就能获得他的庇护,献上信任的人就会得到他的回礼。跟着他可以过上安静的,无聊的,洗洗水果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边住着的,都是有相同经历的人。
今天的齐幼,他没有弄懂合同法还有市场和政府之间的关系,也不太懂怎么计算这个季度他们到底是盈利还是亏损了,总之,他明白阎修是为了什么而努力了。
“我也要守护大家!”齐幼站起身,他宣布这件大事,“我要和大哥一样!”
晚上他又敲开了阎修的门,这次他没有带被子,他带了本子还有笔。
“你教我吧,你教会我吧。”齐幼哀求,“让我也来帮到你吧。”
阎修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齐幼白天一看书好像就不太开心,就像狗狗被关在笼子里一样,所以他决定以后多锻炼一下齐幼的体能,至少体育方面要跟上。为什么一到晚上就爱奋发图强,难道齐幼其实是猫头鹰吗?
“你不会也没有关系。”阎修把他的本子关上,里面的字已经不能称之为狗爬了,只能说是勉强可以辨认为某种文明的遗迹了,“你可以学习一些别的知识。”
齐幼没有被安慰到,他把头埋在阎修的被子里面,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把他包围住,这里好温暖也好安全。
“我不要学习别的,我就要学能帮你的。”
阎修把合同放在一边,他也坐到了床上,冬天是不是快要来了,到时候得换厚一点的被子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他背靠着墙,任由其他人占领他的被窝,“但是我有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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