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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演技,堪称完美。
林漾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慌忙低下头,避开厉沉舟那看似关切实则锐利的目光,手指颤抖地想去捡起汤匙,却因为手软而几次滑脱。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可能……可能有点累了。”
他不敢再看厉沉舟,也不敢再听任何关于“张佑铭”或者“金鼎资本”的字眼。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厉沉舟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
“我……我吃好了,先上去了。”林漾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完,也顾不上礼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脚步虚浮,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餐厅,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了对面自己的公寓。
厉沉舟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漾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然后,他脸上那丝伪装的疑惑和淡漠,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痛楚。他挥了挥手,示意助理下去。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菜肴。
他验证了。
他亲手,用最残忍的方式,验证了林漾也重生的猜想。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加深沉的绝望。
他拿起手边的红酒杯,将里面如同鲜血般的液体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如同浸泡在冰海里的心脏。
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遮羞布被彻底扯下,当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这场艰难的“今生”,又该如何继续演下去?
厉沉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他自以为是的弥补和守护,在林漾那刻骨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而他,连上前拥抱他安慰他的资格,似乎都早已在那场前世的坠落中,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高空阴影
厉沉舟心中的悔恨与无力感与日俱增。他加大了暗中保护林漾的力度, 几乎将他身边所有可能接触的人和事都筛查了数遍,确保没有任何来自前世潜在威胁的因素。
同时,他对郑东明的打击和围剿也在加速进行,试图在危险降临前彻底铲除祸根。
然而, 郑东明如同阴沟里的毒蛇, 在厉沉舟的步步紧逼下, 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被激起了更疯狂的报复欲。他无法在商业上直接与厉沉舟抗衡, 便将所有恶毒的心思, 再次瞄准了林漾——这个在他看来,是厉沉舟唯一“软肋”的存在。
机会很快来了。
一场由某国际奢侈品牌主办的高空露台慈善酒会, 向城中名流发出了邀请。厉沉舟作为重要合作方,自然在受邀之列。按照惯例, 他需要携伴出席。
厉沉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这种人员混杂、环境不可控的地方,对现在的林漾来说都潜在风险。
但郑东明的手, 早已悄然伸入了酒会的筹备环节。
他“善意”地通过第三方,向林漾的经纪人so姐透露了这场酒会的重要性——众多国际品牌方、顶尖导演制片人汇聚,是复出、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
so姐不明就里,极力劝说林漾参加。
林漾原本也兴致缺缺,但架不住so姐的软磨硬泡,以及内心深处一丝不甘沉寂的念头——他不能永远活在恐惧里,他需要走出来,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圈子。而且,他隐约觉得, 一直躲着,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像是在害怕厉沉舟。
最终,在so姐的劝说和自身复杂心态的驱使下,林漾点头同意了。
酒会当晚,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露天平台被装饰得美轮美奂。
流光溢彩的灯串缠绕着栏杆,衣着光鲜的男女端着酒杯低声谈笑,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在夜风中。脚下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仿佛置身于星河之上。
厉沉舟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气场强大,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林漾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质感高级的浅灰色西装,容颜清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安静。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挽着厉沉舟手臂的手指却微微冰凉。
厉沉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品牌方负责人热情地迎上来寒暄,几位相识的导演和制片人也过来打了招呼。厉沉舟全程将林漾护在身边,应对得体,却也疏离,有效地隔开了大部分不必要的社交。
然而,随着酒会进行,林漾渐渐感到有些不适。
郑东明的阴险之处在于,他并未使用任何激烈的手段,而是巧妙地利用了环境和心理。这个高空露台的某些区域,被刻意做旧,栏杆的样式、地面铺装的颜色纹理,甚至某个角落摆放的巨型盆栽植物的形状……都在潜移默化中,与前世那场致命酒会的露台,有着惊人而细微的相似!
林漾起初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心跳有些快,呼吸有些不畅,他以为是高空反应或者人多闷热。
直到他被一位相熟的音乐人叫到露台一侧,靠近边缘的地方,讨论一个可能的影视插曲合作。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更清晰的、属于高空的眩晕感。
林漾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栏杆。冰凉的金属触感,栏杆那略带锈蚀的粗糙纹理……与他记忆中坠楼前最后抓住的东西,何其相似!
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微发白。
“林先生,你没事吧?”音乐人关切地问。
“没……没事。”林漾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翻涌的不适感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调整过的、略显刺耳的爵士乐变奏响起,节奏突兀而带着一丝焦躁。这音乐风格,也与前世那晚的背景音乐,有某种诡异的吻合!
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发,潜藏的恐惧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破了林漾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眼前的璀璨夜景开始旋转、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冰冷的视线,不怀好意的笑声,浓烈的酒气,还有……那双将他推向深渊的手……
“不……不要……”他无意识地低喃,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漾?”音乐人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厉沉舟一直用余光关注着林漾,几乎在他脸色骤变的同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立刻终止了与旁人的交谈,大步朝林漾走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两个侍应生打扮的人,“恰好”推着一个摆放着空酒杯的餐车经过,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厉沉舟的去路。
“抱歉,先生。”侍应生礼貌却坚定地拦了一下。
就这短短几秒钟的耽搁!
林漾已经退到了露台的边缘区域!他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为了美观而设计得略显低矮的玻璃护栏!脚下,是数百米高空令人目眩的虚空!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林漾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看着朝他走来的厉沉舟,仿佛看到的不是今生的丈夫,而是前世那个冰冷的、将他推向绝境的刽子手!
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被前世的记忆覆盖。厉沉舟焦急的面容,在他眼中扭曲成了冷漠无情的样子。
恐慌症彻底发作。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无法呼吸,四肢冰凉麻木,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逃离眼前“可怕”的厉沉舟,却忘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他又向后挪了半步,脚跟几乎悬空!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的衣摆和头发,身形摇摇欲坠!
“林漾!别动!”厉沉舟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挡路的侍应生,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看着我!林漾!看着我!我是厉沉舟!”
他不敢刺激他,不敢贸然冲过去,只能放缓脚步,一点点靠近,声音极力放柔,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颤抖:“棠棠……看着我……没事的……那里危险,过来,到我这里来……”
“棠棠”这个称呼,在此刻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穿透了林漾混乱的意识,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痛楚,那眼神……与前世最后的记忆,似乎……不一样?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迟疑瞬间!
厉沉舟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长臂猛地伸出,不是去拉他,而是迅捷又稳妥地一把揽住林漾的腰,用力将他从危险的边缘带离,紧紧地、几乎要将他揉碎般箍进自己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棠棠……我在这里……对不起……对不起……”厉沉舟死死抱着怀中不断颤抖、冰冷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林漾被他紧紧抱着,鼻尖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厉沉舟的冷冽气息,耳边是他失控的心跳和破碎的道歉,让他混乱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厉沉舟用一种冰冷彻骨,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对匆忙赶来的助理下令:
“查!给我彻底地查!所有经手布置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还有郑东明……我要他……立刻付出代价!”
林漾的眼神依旧空洞,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寒风中的落叶。前世的冰冷与此刻怀抱的灼热,在他混乱的感知里激烈交战。
“别……别推我……”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微弱得像幼兽的哀鸣,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厉沉舟的心脏!前世他未曾亲手推他,但那场设计,他的冷漠,他的缺席,与亲手推他何异?!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如同海啸将他淹没,他收紧了手臂,几乎要将林漾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坚定和承诺:
“不会!永远不会!”他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锁住林漾的眼睛,“棠棠,你听着!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决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清晰地烙在林漾的心上:
“——包括我自己!”
包括我自己!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带着沉重力量,狠狠劈入了林漾混乱的意识深处。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悔恨,与他记忆中最后那个冰冷模糊的身影,形成了天壤之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坚固的冰层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漾剧烈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涣散的目光,开始一点点聚焦,终于清晰地映出了厉沉舟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这不是前世那个厉沉舟。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恐惧迷雾。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林漾眼前一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厉沉舟那双瞬间写满惊惧的眸子,和他失控的呼喊:
“棠棠——!”
……
林漾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感觉自己像是在云端漂浮,又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焦急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医生!他怎么样?”
“厉先生,林先生主要是受了巨大惊吓,引发了急性应激障碍和过度换气,暂时昏迷。身体有些轻微擦伤和肌肉拉伤,没有严重外伤。我们已经用了镇静药物,让他睡一觉会好一些……”
“确定?脑部没有受伤?他从那么高的地方……”
“检查结果确实没有显示颅内问题。请您放心,我们会持续监测。”
是厉沉舟和医生的对话。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紧张,那么害怕。
林漾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无比,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正紧紧地、甚至有些颤抖地握着他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无尽的安抚和后怕。
他还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是……眼泪吗?
厉沉舟……在哭?
这个认知让林漾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是厉沉舟主卧的那张巨大双人床。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厉沉舟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着,双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看不到厉沉舟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浓黑却有些凌乱的发顶,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男人,这个在前世如同冰山、今生也总是强势冷漠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林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
他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许是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厉沉舟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厉沉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林漾睁眼,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痛苦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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