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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道理,凤休被说服了一点,收回穿云枪,道:“这倒也是,其实不杀你也没什么。只是任谁在这种场景下醒过来,都不会太享受吧。”
以前也没见你不乐意。瞿无涯尽量冷静地思考,阿休虽然是失忆的,但和凤休本质上是一种性子。
阿休对性命看得很轻,这并不是说他好杀暴虐——瞿无涯不知如何形容妥当,只是感到在他手下留下性命不似在魇箬那困难,因为他不是情绪上头无法沟通的妖。
瞿无涯慢吞吞道:“你中蛊了,是你先主动的,我是担心你死了。”
“唔......”凤休被他这么一提醒,从脑中扒拉出那段记忆,“是你先打断我的疗伤,把我唤醒的,不然我可以压制住。”
瞿无涯:“我是关心你。”
凤休:“但你做了多余的事。”
“我给你洗衣做饭,还带你来沧澜城寻医,这也多余吗?”瞿无涯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他想知道,阿休恢复记忆后真是一点旧情也没有了吗?
阿休是妖王,他的记忆中应该有很多比自己更浓墨重彩的存在,也许自己做的那些事都太寻常了,在他的眼里不值一提吧。
凤休不得已又回忆了一下:“你把我的衣服扔了,来沧澜城用的是我的钱,现在做饭也是你一天我一天。”
瞿无涯愣了一下,手紧紧抓着被褥,垂目道:“我不知道你不需要。”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凤休听懂了,这个人族比他以为的要冰雪聪明,竟然能在这堆斤斤计较的对话中抓住问题的核心。
不知是不是生理反应,他看着落寞、不知所措的瞿无涯,竟然有一丝怜惜。
谲凰的到来,打破了僵持。
他单膝下跪,道:“王上,您该回王都了。”
瞿无涯看过去,来人青绿色的锦袍配上鹅黄的羽冠,肩膀、袖口都有鸟羽飘动,华丽又张扬。
凤休:“先起来吧。”
“是。”
谲凰注意到这只有一个没有威胁的人族,想来之前以为王上遇难的猜测都不作真。
等等,这是婚契?他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那群红色的文字,落款上写着“凤休”和“瞿无涯”。
瞿无涯是面前这个人?他闻到了一丝情欲的味道,很淡,彰显着这间房曾经发生过什么。
黑夜不能影响他的视力,他看见瞿无涯脖颈上一大片暧昧红痕。
“王上,发生了什么事?”
凤休还在思考,随意地答道:“我失忆了一段时间,发生什么也如你所见。”
也就是这个瞿无涯趁王上失忆的时候诱惑了王上?还成亲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族,凭什么?
怒火冲刷着谲凰的理智,他视为天神的王上,就被这等弱小卑鄙的人族纠缠!
他深吸一口气,道:“有婚契在,您不能伤他,属下替王上动手。”
凤休瞟他一眼,没说话。杀也很简单,不杀也很简单,但纠结杀不杀就有点复杂。
正如瞿无涯所说,他是无心的。可意外既然发生了,就要有人负责承担后果。
瞿无涯拳头紧握,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妖摆明了就是想弄死自己,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罪行。若今日非要死在这里,那他也不想再忍气吞声。
“糊涂王配白痴手下,两个耳朵中间不知道夹的什么,要杀就杀,废话这么多,演什么主仆情深的戏码。我就当自己倒霉,活该捡了个疯狗被咬。”
陌生的环境、死亡的威胁、未知的情况,这一切让瞿无涯露怯。但当他抛开这些包袱,破罐子破摔时,豁然开朗。
妖王又怎样,死亡又如何,他若今日就这样憋屈地死在这,还不如骂几句顺顺气。他知晓阿休喜欢安静、聪明的人,若他能让凤休欣赏,也许有一线生机。
可是,谁在乎凤休欣赏不欣赏自己?
纵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对抗大人物的本事,浮萍半生,他也绝不苟活。
他们轻描淡写地决定他的生死,像在决定一顿午饭。
瞿无涯不想成为午饭,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傲慢,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傲骨。
凤休有些想笑,但他没笑,因他看瞿无涯眼眶发红,像是要哭了。
他还没琢磨过来心里的滋味。
这时,一个人影飞速越过他和谲凰,抓着瞿无涯,刹那间起白雾,待白雾散去,两人也不见。
是瞬移器。
看凤休没有要追的意思,谲凰也没有动,在凤休手下做事最忌讳的就是自作主张。
凤休允许的事,他会开口吩咐,他不需要手下自以为理解他的意思。蠢一点最多被他派去挖几年沙子,但要是自诩聪明,那可能就要挖一辈子沙子了。
很奇怪,凤休又把这几个月的事回忆一遍,确认完自己绝不是动了真情,只是失忆后也丢失了一些自控能力——动了色心。
失忆的他没有目的也没有动力,才会围着瞿无涯转。再加上一些意外,让他和瞿无涯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密,这只是一个阶段的关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非常不稳固。在他几百年的妖生中,可以说是无足轻重。
就像此刻,这关系轻易地散了。
甚少换位思考的凤休才察觉,自己似乎伤了一个纯真少年的心。这几个月对他来说无所谓,对瞿无涯已经算得上人生中三十分之一的时间。
三十分之一,那似乎也还好?也就是年轻,才这么容易动真心。
还带点少年老成,一开始装那么淡定。对这个事实的惊讶,压过了他的不悦。
凤休弄明白事情,也不再纠结,道:“我先回王都,你留在沧澜城善后。不出意外,魇箬会死。若出了意外,你就帮忙补刀。”
谲凰知晓凤休不喜欢解释事情原委,尽管一头雾水,但还是应道:“是,王上。”
瘴林和乌山勾搭上,弄出七情蛊,牵线人八成就是魇瞳。这些年,他借魇箬在人界游走不放心的名头,不知往人界派过多少批妖卫,到底是保护女儿还是私联人族?
猜错了也无妨,就当给魇瞳一个警告。
在去王都前,他还要干一件事,找叛徒聊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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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倒霉的瞿无涯以为自己日行一善,结果是多管闲事。
凤休特意找个犄角旮旯躲着,结果这深山太落后了压根儿没人有能力诊断他,还莫名其妙和人好上了。
总之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倒霉。嘿嘿。
第19章
原无名忘了一条腰带, 准备回来拿,却撞上了一场好戏。幸好剧情够离谱,当事人全神贯注,没能注意到他的存在。没想到真是妖王, 看来王都的妖王只是个替身。
对于瞿无涯碰上这么狗血的事, 原无名深表震惊和同情, 并抓了一个好时机把人救出。
这下要被从景同骂败家了,一次任务用两个瞬移器。他都能想出从景同不咸不淡的语气。
“既然弱到一年内能用两个瞬移器, 还是先回去闭关修炼三年吧,正好三年后我能再卖你两个。”
两人降落在钟离柏的院落。
瞿无涯认出原无名的气息, 道:“谢谢你, 原大哥。”
“小事。”原无名笑道,“你也帮了我很多。”
等一下, 他仔细看着瞿无涯的眼眶, 道:“你哭了?”
因瞿无涯的声音很正常, 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异常。
“嗯。”
瞿无涯哭得异常安静,没有抽泣声,泪水无声无息地下滑, 一双眼因含泪盈盈亮得出奇。
他感到有些丢人, 道:“抱歉。我太傻了。”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原无名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想哭就哭吧。妖就是这样薄情寡义, 他们重恩但不重情义,以后不要再轻信了。”
“他们的寿命比人族漫长太多,见惯了生死情爱,就算是同族之间,成婚的比率也远小于人族。更何况,他是妖王, 他和你就不是一条道上的。”
原无名向来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见到这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流泪,也不觉得违和。
好似这一刻,他只看见一个伤心的人,无关性别。
瞿无涯闷闷地道:“我不知道。”
他今日已经说过好几句不知道。
“慢慢就会知道的。”原无名耐心地道,“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他想了想,决定夸赞一下:“你方才骂得很好,一味地做最优选择,只会磨灭你的心气。长久下来,就会变成一个圆滑的人。人需要棱角,有时候也不一定做对事,也要学会做傻事。”
钟离柏听见外头的动静,知晓原无名回来了,大剌剌地推开门,道:“在外头鼓捣啥呢,欸,这是谁?”
“我上次和你说的新朋友,瞿无涯。”原无名手掌对准钟离柏,道,“无涯,这是我朋友,钟离柏,也是钟离肃的弟弟。”
瞿无涯抬头,礼貌道:“钟离公子,你好。”他条件反射地说着话,都没意识到“钟离”这个姓的特殊。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钟离就行。”钟离柏打量着瞿无涯,这人看着十分年轻,可能是二十上下,褪不去的少年天真之气,也难怪无名信他。
长得十分......对,漂亮,只能能用漂亮来形容,但又绝不会让人误认为女子。因为是清俊的漂亮,而非阴柔。阴柔太馥郁了,而这个少年看着却相当凉爽。
只是为何在哭?钟离柏想起自己在北州看过的夷罗河,那是一个春末,小雨绵绵地下着,结冰的河流缓缓融化,冰块小幅度地流动。
在北州,夷罗河已经算是融化得够快、冰块也较少的河了,再北一点的地方,河流融化时是雪堆在移动。刚刚转夏的天气还很冷,他哆嗦着裹紧披风,移动的小冰块像断线的泪珠,他和同伴打趣,夷罗河怎么哭了。
“你怎么哭了?”
瞿无涯有些局促,道:“不好意思,我,我被骗了,所以有点情绪失控。”
钟离柏对此反应不大,人当然都会被骗,他也被骗过。
“你等着,我给你个好东西,当见面礼。”
见钟离柏往房里钻,瞿无涯道:“不用——”
原无名挑眉一笑:“他要送你酒。”在山上不能乱喝酒,钟离柏又是个不喜欢独自饮酒的人,估计憋坏了。
果不其然,钟离柏抱着一坛酒,道:“这个叫千日忘,喝了这个,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来来来,我们一醉解千愁。”
竟然是千日忘?钟离柏平日对这酒宝贝得不行,今日愿意拿出来,看来他对瞿无涯观感不错。
原无名调侃道:“上次临行前我说要喝你一坛,一去生死未卜,你都不肯拿出来,合着是全要留给新朋友?”
“哇,原无名,你自己说说,你靠着一句‘生死未卜’薅我多少好酒,你还好意思提?”
瞿无涯喝酒不多,更别说这种烈酒,直烧喉咙。他咳嗽两声。
钟离柏哈哈大笑。
原无名也笑道:“一口不要喝那么多。”
一醉真能解千愁吗?瞿无涯之前担心过阿休恢复记忆会变得不一样,但其实没有变,这个事实代表事情更糟。
也就是说,不管对阿休还是凤休来说,他都不重要。
要是换一个开始就好了。瞿无涯一口一口地闷声喝着酒,他之前也没想过什么喜欢不喜欢。
阿休以那种姿态闯进了他的人生,之后的很多漫长的夜晚他们都依偎在一起。他对阿休的态度早和对旁人不同,可能只是太孤独了,他想要一个家。
他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和阿休在一起时,他能感受到阿休是完全属于他的——因为阿休没有过去,不管什么节日,他们都有在一起的理由,他以为这算家人。
可是,凤休却要杀了他。
他想不通,上一秒还在做着世上最亲密的事,下一秒却能狠心杀他。
也许人和妖真的无法互相理解吧。
凭什么,凭什么凤休能这样对他?他呼吸变得急促,就因为他是一个弱小普通的人族,所以可以随意欺辱杀害吗?
这样是不对的,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轻贱他人。
若他和凤休有同等的实力,他那时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凤休的背叛。这样才不会显得在向大人物乞求怜悯,才不用故作镇定来维持那点自尊心。
原无名本来和钟离柏兴致勃勃地在谈论什么酒当是天下第一,余光瞄见瞿无涯呆呆的,眼眶又红了,他以为是哭的——其实是瞿无涯皮薄,情绪上头容易显色。
他给钟离柏使眼色。
酒杯被捏碎,几大块陶瓷掉到桌上,瞿无涯愣神。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钟离柏用眼神问原无名。
原无名:“感情债。”
小小年纪就情伤,也难怪这么伤心。钟离柏也没有感情经历,想起自家哥哥,顿觉感情害人啊。
“无涯,我问你,你喜欢她什么?”
这问到了瞿无涯,他没想过这个问题,道:“我,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的品性才能,比如善良啊温柔啊这种,总有特殊的地方让你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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