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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咳一声,索性也不装了,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坦然道:
“侯爷明鉴,本王并非故作癫狂戏弄侯爷。实在是此事关乎皇兄圣体安康,本王求知心切,却又苦无门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请侯爷海涵。”
不等对方开口,他抿了抿唇,继续道:
“侯爷,实不相瞒,皇兄每次头疾发作,本王都是亲眼所见。皇兄多年来对本王庇护有加,本王实在不忍见他受此折磨,更不甘心被蒙在鼓里。”
“本王想知道,十年前,皇兄与侯爷南征,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何本王查不到关于那场南征的记载,又为何皇兄归来之后,便染上头疾,至今未愈?”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谢纨一动不动,固执地看着段长平,仿佛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
许久,段长平嘴角动了动,叹了口气:“罢了。”
他转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谢纨心道有门,立刻令人奉茶。
茶水很快奉上,白瓷盏中热气氤氲而起,段长平并未立刻去碰那茶盏,只是凝视着那袅袅上升的水雾。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王爷既然心系圣体,忧君至此……老夫若再缄默不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话语微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看向谢纨:“王爷既然注意到了白发这一特征,那可曾知晓,在南疆密林深处的月落山附近,曾有一支异族,以山为名,自称是月落族。”
“其族中无论男女老幼,皆生来便长着一头白发。”
谢纨闻言一怔,一个熟悉的词瞬间划过脑海,他若有所思地接道:“侯爷是说,月落奴……”
段长平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民间确有此称谓流传。那些人生来容貌便异于常人,且习性诡谲莫测,多昼伏夜出,罕与外界交通。然而,这些尚非最古怪之处……”
他的声音一沉:“最令人忌惮的,其部族世代人人修习豢养毒蛊,驱策妖邪的诡术,其性阴毒莫测,为常人所不容。”
谢纨眉头微蹙,努力将话题引向核心:“可……这与皇兄当年与侯爷一同南征,又有何关联?”
段长平神色一凛:“当年,本侯与陛下同戍南疆军中。那些异族倚仗邪术,时常袭扰边陲军民,其手段诡异狠辣,至今思之仍令人不寒而栗。”
“后来陛下登临大宝,为永绝后患安定南疆,便决意御驾亲征,终将这些盘踞已久的异族清剿殆尽。”
谢纨顺势追问,切入最关键的问题:“那,皇兄的头疾,便是在那个时候染上的?”
段长平沉默了一瞬:“陛下的头疾,确是在南征大捷后方才逐渐显现的。起初,朝野内外,包括陛下自身,皆疑为是那些月落族余孽濒死反扑,蓄意下毒。”
他话锋微转:“然则当时月落残余皆已清扫殆尽,本朝太医又对这头疾又束手无策,无人能确切说明其起因病理。故而……”
段长平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纨身上:“至今也无人能断言,陛下的头疾,与南征一战,究竟有无关联。”
谢纨眉头轻蹙,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沉重。
这解释根本说不通,即便谢昭的头疾真是因南征时中了什么毒,那他自己这完全一致的头痛又该如何解释?
这毒还能隔空传染不成?
况且如果真的是毒,怎么可能十年都查不出端倪……
他又想起来章太医临死前口中喊得“天谴”,一时越想越觉得古怪,就这样一直等到安南侯离开,依旧没有头绪。
不多时,聆风如往常一般进入内室,准备伺候他就寝。
眼见谢纨仍独自坐在桌边,就着灯火在纸上写写画画,聆风上前轻声提醒道:
“主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今日主持祭典又历经风波,实在劳神,还是趁早歇息吧。”
谢纨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纸上,语气自然地随口问道:“洛陵……是什么时候到府上来的?”
聆风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是思索了一下,答道:“回主人,是在两年前。您亲自从刑部法场上将人救下来的。”
谢纨笔尖未停:“本王记得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在太医院供职的御医?”
“是。”
聆风道:“洛公子入府之前,主人特意派人详查过他的身世背景。记录显示,洛公子的祖父,父亲皆在太医院任职,其父是已故的上一任太医令洛明渊大人。洛家世代清誉,是根正苗红的魏都人士,身世并无可疑之处。”
谢纨迟疑道:“本王近来服药服得多了,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那你记不记得,在洛陵进府之前,本王是不是经常这般头疼?”
聆风老老实实道:“主人的头痛确已有些年头。后来洛公子进府之后,悉心为主人调配了汤药,您服用后,这头痛发作的频率才减轻了许多。
谢纨搁下了手中的笔,笔杆与砚台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响。
他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
中元节祭典过后,次日清晨,谢纨便离宫,回了容王府。
府中一切如常,赵福依旧是第一个快步迎出,忙前忙后地安排事宜。
洛陵依旧一身素雅青衫,静立在一旁,待到谢纨的目光扫过,才温文尔雅地躬身一笑,轻声道:“王爷回来了。”
原本谢纨听完段长平的讲述,心中还对他还存有一丝疑虑,但昨夜从聆风口中了解到事情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怀疑他的理由。
于是乎他如往常一样朝他点了点头。
回府后没几日,中元正日便到了。依照段南星信中约定,对方会在子时之前派人来接他。
临近子时,谢纨特地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质地普通的深色袍子,顺便寻了一顶帷帽,将那过于惹眼的发色仔细遮掩起来。
接着,他又翻出之前段南星派人送来的那个木匣,从中取出了那张造型诡异,触手冰凉的面具。
正当他端详着手中那狰狞可怖的面具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问题——
这面具,只有两张。
这岂不意味着,只有两个人能进入鬼市……换句话说,他岂不是要和沈临渊单独前往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登时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起来。
不多时,段南星派来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王府后门。
聆风第一次被谢纨“抛弃”,只能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可怜得像是被遗弃的小兽。
谢纨忍了又忍,低声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反倒是沈临渊,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谢纨要带他去哪,时辰一到,便默不作声地换上一袭毫无纹饰的黑袍,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谢纨诡异地瞥了他一眼。
按原文描述,男主此刻理应对他万分警惕,充满戒心才对,怎么如此顺从听话?
马车一路疾行,车厢颠簸,也不知在夜色中行驶了多久,直到周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车夫才一勒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纨心下狐疑,撩起车帘朝外望去,只一眼,心下顿时一沉。
只见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周遭环境的轮廓,地上竟然全是歪歪扭斜插在地上的石碑!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地问车夫:“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道:“主人吩咐了,将两位贵人送至此处。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引二位前往鬼市。”
谢纨心中暗骂,这外面怎么看怎么像一片荒芜凄凉的坟地,哪有半个人影?
他登时有些后悔孤身一人和沈临渊来这鬼地方了。
但一想到后续重要剧情,谢纨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一股混合着纸钱烧焦后的糊味,和潮湿泥土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谢纨的眉头紧蹙,他环视四周,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城外某处乱葬岗,地面上墓碑东倒西歪,荒草丛生。
而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不合时宜地停放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通体都是刺目的红色,样式乍看有点像新娘出嫁时坐的喜轿,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上面朱红色的漆斑斑驳驳,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本色,只一眼就会给人极其不祥的联想。
谢纨心里阵阵发毛,后背寒意直窜。四周空无一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哪来的接引人?
他回头看向那准备回程的车夫:“……接引的人在哪里?”
那车夫伸手一指那轿子:“贵人只需坐进此轿中,稍安勿躁,静待片刻。自然会有人送二位入鬼市。”
?
谢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走上前撩开轿帘往里一看。
只见那轿子内部空间极为狭小,只够勉强容纳一人独坐,如何塞得下他们两个男人?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放下帘子,憋着一口气对车夫道:“这么小的轿子,怎么坐的下两个人?”
那车夫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两人一眼,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迟疑道:“要不……两位贵人挤一挤?”
谢纨:?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黑,那车夫顿了顿,又试探着指了指他们俩个,小心给出建议:
“那要不……你抱着他,或者……让他抱着你?”
第29章
话说完了, 空气中更安静了。
那车夫眼见气氛凝重,以及贵人脸上那几乎要实化的难看面色,十分识相地一扯缰绳, 调转马头。
临走前, 他又回过头好心提醒道:“两位贵人, 子时马上到了, 一会儿轿夫来之前,务必在轿子里坐好, 千万莫要被人看去模样,不然会有大麻烦。”
说罢,他马不停蹄地驾车走了, 徒留谢纨与沈临渊两人站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
一阵凉飕飕的阴风打着旋儿拂过,谢纨瞪着那顶孤零零的轿子。
相较于他全身写满抗拒, 沈临渊反而显得异常淡定。
他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伸手掀开那轿帘,朝逼仄的内部看了一眼。
那眼神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车夫那个离谱的建议。
随后, 他侧过头, 视线落在谢纨身上,让出轿门的位置:“王爷先请?”
谢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他宁可坐在轿顶, 都不会跟沈临渊坐在一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奇异的乐声。
那乐声调子古怪,似喜似悲,唢呐尖锐拔高,锣鼓敲得闷响, 在这死寂的坟地里幽幽飘荡,显得格外瘆人。
谢纨奇怪地循声望去,只见坟地另一头的浓重夜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队人影,正朝着他们这边缓缓走来。
那些人皆身着清一色的猩红衣服,面容一片惨白。
谢纨见状登时一怔,然而仔细凝神一瞧,才看清那些人面上皆戴着毫无表情的纯白色面具,远望去便如同脸色惨白的纸人一般。
若非出现的时辰地点都不对,他们这奏着乐的阵仗,看起来竟活脱脱像是一支送亲的队伍。
谢纨暗自惊奇,这半夜三更,荒郊野岭,怎么会凭空冒出一支迎亲队?
不等他多想,余光中,身侧的沈临渊忽然一动。
谢纨腰间一紧,一条手臂不容分说地揽住他,他还未来得及挣扎,整个人便被带着进入那顶狭小的红轿中。
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鼻腔里瞬间充斥了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下一刻,轿帘在他的面前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谢纨大怒,正想问他在做什么,抬眼却撞上沈临渊近在咫尺的目光。
只见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无声地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谢纨一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
也就在这刹那,外面的奏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明显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登时紧张起来,难不成这些人就是那马夫所说的轿夫?
于是谢纨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沈临渊无声地垂下目光。
只见伏在他身前的人难得展现出这般安静的模样,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因紧张而睁得极大,鼻尖不时地轻轻翕动一下。
谢纨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轿外那越来越近的乐声,丝毫未曾察觉到对方的目光。
不多时,那乐声已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轿帘清晰可闻。
随后他感觉到轿子晃动了一下,被人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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