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经今日鬼市一闹,魏都必定会大肆搜捕月落族人。若这些孩子再次落入他人之手,恐怕难逃为奴的命运。我尚未想好万全的安置之法。”
谢纨略一思忖,便道:“这也不难。本王在城郊有几处私宅,你可将他们暂且安置其中。既是本王的产业,量也没人敢轻易前来搜查。待日后风头过去,再寻机会将他们安然送出城去便是。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他们离开。”
他这话说得轻松,听得段南星心头又是一跳,他没想到谢纨是真的要帮助这些人。
那群孩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似乎能感觉到谢纨并无恶意,于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怯生生,一个个仰起小脸,睁着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望向他,活像一窝探头探脑的白色小猫。
段南星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示意孩子们跟上他的脚步。
他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密道,临下去前,他回头隔着面具深深看了谢纨一眼:“王爷,您也尽早离开吧,此地不宜久留。”
谢纨坐在原地没有动,闻言方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此刻他浑身从容不迫的气度,领那张脏兮兮的脸,在段南星眼里也变得十分神圣且靠谱起来。
待密道的入口重新合拢,谢纨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在来伸了一个懒腰,在心里给自己方才深沉的形象打上满分。
他推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门外荒草丛生,林木交错,完全辨不清方位。若是贸然行走,恐怕很快就会在这荒山野岭迷失方向。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原路返回。
又在破庙中静待片刻,估摸着段南星应当已带着孩子们远离了鬼市,谢纨这才俯身,再次钻入那狭窄幽暗的密道。
密道内依然潮湿阴暗,仅凭记忆摸索前行比来时更加艰难。
谢纨小心地挪动着脚步,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来一丝微光,鬼市特有的喧嚣声也渐渐可闻。
他加快脚步,从那个被杂物掩盖的出口钻出,重新回到了那条偏僻小巷。
此刻天际已隐隐泛白,虽不好推测具体时辰,但距离鬼市闭市应当不远了。
谢纨拍去衣袍上的尘土,刚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只见往来戴着面具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目光透过各式面具,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谢纨登时一惊,手下意识摸上脸颊,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方才为了钻入密道,早已将面具摘下了!
眼见已有数人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面具紧紧锁住他的面容,谢纨心头狂跳,转身欲行。
然而下一刻,后颈骤然一痛,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待他迷迷糊糊恢复意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几名戴着面具,奴隶贩子打扮的男人正俯身打量着他。
谢纨登时大骇,挣扎着爬起:“你们要做什——”
话未说完,一块破布便塞入他口中,接着双手被人牢牢捆在身后。
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捞起他的一缕发丝,用蹩脚的官话赞叹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瞧瞧,这发色,还有这眼睛……竟如琥珀琉璃般透亮。世上竟还有这般稀有的货色,可比那些月落奴漂亮多了!”
另一人也随声附和:“而且还是会说官话的奴隶,这可是上等货色,定能卖出天价。”
谢纨闻言心下骇然,他这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穿着普通,连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一个。
这几个蠢货,难不成将他当作了逃奴?这可不妙……
然而不待他想出些什么办法,其中一人已抖开一只麻袋,不由分说地将他兜头盖脸罩了进去。
第33章
“圣子?”
南宫离的眼神倏然变得肃穆而虔诚, 仿佛在提及一个不容亵渎的名讳:
“月落一族世代善于观测星轨,预知天命祸福,正因如此, 才招致四方忌惮……而我们的圣子,自降生之日起,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吉凶, 都必将应验。”
“因此,在所有族人心中……他便是神明的化身……”
沈临渊静默地听着,面上并未显露什么。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凡人真能窥破天机,断言未来。然而看着南宫离那近乎迷离而肃穆的神情,他并未出言反驳,只是转而问道:“你认为这个人现在在皇宫?”
南宫离低声道:“虽然我们自那以后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就在皇宫。”
沈临渊略作思索, 问道:“你说要借容王之手找到此人, 那么,你打算如何利用他?”
南宫离却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我自有我的方法。”
顿了顿:“不过看沈公子此刻的态度, 想必是不愿相助了?”
沈临渊淡淡道:“其他事情或可商议, 但利用容王不行。”
南宫离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 唯有在提及“容王”二字时,那平静的脸上才会泛起些许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扬了扬唇角,正在这时,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夹杂着兵刃相碰的声音。
南宫离眸光一闪:“今日就到这里吧。”
话音未落, 她身影如飞燕般轻盈掠上高墙,立于墙头深深看了沈临渊一眼:“沈公子,后会有期。”
她意味深长道:“希望下次见面……你会改变主意。”
说罢,她转身一跃,瞬息之间便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再无踪迹可寻。
沈临渊自她消失的檐角收回目光,指节无声地按上腰间剑柄,转身快步走出幽巷。
甫一踏入主街,便见人群骚动,一片混乱。他耳力极佳,捕捉到身侧几人压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原本要押送上拍卖场的那批月落奴,竟在半道上被人劫了!连高阁里那个闹出好大风波的月落女人,也一并不见了踪影……如今正到处搜呢!”
“嘶——那些可都是官府记档的官奴!私贩已是胆大包天,竟还有人敢动手硬抢?”
“谁知道呢……只听说那月落人生来便是银发异瞳,无论男女皆容色惊人……本还想去开开眼界,瞧瞧究竟是如何个惊艳法,可惜喽……”
“今晚本就是冲着月落奴来的,现在倒好,剩下的这些平庸无奇,还有什么可看?不如早点回去算了!”
几人正唏嘘抱怨间,忽有一人从旁凑近,压低嗓音道:“别丧气!刚听说西边街上抓了个逃奴,发色瞳仁皆如琥珀,比月落奴还要惹眼!人已押往东市去了,据说起价就是五十斛明珠!”
“啊,这世上还有比月落奴更稀奇的?快快快,咱们快去看看!”
那几人步履匆忙,转眼便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沈临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不断浮现出“琥珀”二字,一丝不安毫无征兆地攀上脊背。
------------------------------------------------------
耳边传来铁锁扣合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马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谢纨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像条软绵绵的虫一样,随着车厢滚来滚去,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下一刻,他被人粗暴地拽出来,接着麻袋被扯开,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逼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待视线逐渐适应了光亮,谢纨这才发现,自己竟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中,高度仅容蜷坐。
身旁还缩着几个同样被缚住手脚的奴隶,有的神情麻木,有的低声抽泣。
谢纨强忍着周身的酸痛,睁大双眼,试图从周围的环境辨别出自己身在何方。
只见他此刻像是被放在某处高台之下,台下人头攒动,皆是戴着面具的看客,与几个时辰前他在鬼市高台上所见的场景如出一辙。
谢纨心下骇然,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久前还隔栏观人,转眼竟成了笼中待售的“货物”。
绑他来的那几人点燃了几盏一人高的油灯,置于笼周,以便台下之人将“货物”看得更清。
谢纨位于最后方,他缩在笼角,眼睁睁看着前面笼中的奴隶被一个接一个粗暴地拖出,拖上台子,在人前如同牲口般被展示。
其中一个奴隶拼死挣扎,拒不服从。
奴隶贩子毫不手软地照着他的脸来回扇了几个耳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瓶,拔开塞子在那人鼻下一晃。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宁死不屈的奴隶,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倒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发出阵阵难耐的呻吟。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叫好与猥琐的哄笑。
谢纨拧着眉看着这一幕,心知若再不设法脱身,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上场”了。
正在胡思乱想,笼外一道阴影压下,只见一个奴隶贩子蹲下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隔着栏杆仔细打量着谢纨。
他看着谢纨那张黑漆漆的脸,不满地啧了一声,扭头对身旁的人呵斥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货色?也不先收拾干净。脏成这样,还怎么卖?”
随后,笼门被哐当一声打开,谢纨被一股蛮力拽出,还未站稳,一盆水便迎面泼来。
谢纨被激得浑身一颤,狼狈地睁开眼。
有人拿着一块布粗暴地擦着他的脸,然而擦着擦着,那人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谢纨听见那为首的奴隶贩子惊叹道:“这,这从哪里弄来的……他娘的,这张脸……起码值五十斛上好的明珠!”
有人怯怯地回应:“在,在路边撞见的,以为是逃奴……谁,谁曾想,竟,竟生得这般模样……”
那奴隶贩子骂了一声:“幸亏把脸擦干净了,要不贱卖了亏死老子!”
旁边的人道:“那,那这人该怎么办?”
奴隶贩子盯着谢纨的脸,想了想:“不行,这种十年难遇的货不能随便卖……咱们不如,给鬼市的主人送去?”
谢纨一愣,这鬼市竟然还有主人?
可是,对方又咂咂嘴,眯眼从上到下细细扫视谢纨一遍:“不行,这等美人,直接送出去也太亏了。”
说罢他伸手扯出了塞在谢纨口中的破布。
口中骤然一松,谢纨只觉口干舌燥,强忍不适,抢在对方开口前冷厉道:“我不是奴隶,更不是你们能招惹得起的人。现在放了我,我能给你的,远不止五十斛明珠!”
他字句清晰,气势凛然,竟让奴隶贩子为之一怔,随后嗤笑起来:“呦,没想到美人儿不光脸好,还会说大话?”
眼见他丝毫不信,谢纨皱了皱眉:“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容王,你们不想大难临头,就立刻放了我!”
四周霎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那为首的贩子蹲下来,伸手想要捏谢纨的脸:“不光会说大话,还挺能编?”
谢纨躲开他的手,耐着性子好言相劝:“我都是为你们好,你们赶紧放了我,我哥他杀人可不眨眼!”
那几人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大笑:“你是容王,那我还是皇帝呢!”
谢纨瞪着他们,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只见面前这奴隶贩子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来对付不听话奴隶的银瓶,拔开瓶塞,在谢纨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纨蹙眉,隐约闻到一股甜腻异香从瓶口散出。
奴隶贩子得意道:“这里头的东西,只消让你闻上一闻,便会令你神智尽失,骨软筋酥……到时候,就只会躺在地上呻吟。”
谢纨听着这荤话大为震惊:这种烂俗桥段怎能发生在他身上?
他迅速环视四周,观察了一下情况,此刻外面人声鼎沸,喧嚣声此起彼伏,前面那些人正忙着交易,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这边的情况。
虽然他双手被缚,腿却还是自由的,只要他想办法趁机逃跑,未必不可能。
他又想起方才那奴隶凄厉的模样,再看向奴隶贩子眼中不加掩饰的淫光,瑟缩着向后挪了挪,声音发颤:“你用药有什么意思,用药就没意思了!”
奴隶贩子见他这副惊惧模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药瓶随手揣回怀中,站起身,一边解着腰带,一边逼近:
“算你识相。老实些,把爷伺候舒服了,待会儿自然给你找个好主子。”
谢纨强压下胃里的翻涌,故作怯懦哀求:“等一下,你别……别在这儿……”
30/104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