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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上,一根烛火于半空中摇曳微亮。
明悟手捧烛火,缓步向前。细碎的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映射出他不甚清晰的脸。
他走至宝殿前,正要推开门。
“……师父?”
身后传来声音,明悟放在门上的手微顿,转身看到了一个小和尚。
“您怎么这个时候还来殿里?”小和尚手里握着扫洒的工具,面露疑惑。
明悟单手抬起立于胸前,沉静道:“明日祈福典礼,为师来看看是否还有遗漏。”
小和尚恍然道:“师父明智。那徒儿便和师父一起……”
“明日事重,”明悟打断道,“不得出错。所以你且去歇息吧,为师一人即可。”
小和尚挠挠头,应声离去。
他前脚刚走,明悟便听到了偏殿门开的声音。
“……住持手下的小和尚都这么敬业,”洛景澈身着素净常服,仿佛刚松了口气般笑着出来了,“这个时辰还在杂扫。”
“参见陛下。”明悟规规矩矩地先行一礼,随后才答道,“明日仪式重要,他们自是不敢轻怠。”
洛景澈笑笑,进了门。待两人一同进了殿,明悟才转身将门关好。
深夜的宝殿安静得让人心悸,甚至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声音。
高处烛火不甚明亮,半掩在黑暗中的巨大佛像依然无喜无悲地注视着下方,透出一股难言的压抑之感。
佛前供台摆得满满当当。洛景澈走上前去,点香祭拜。
他在蒲团前拜完,才终于抬头直视着佛祖的眼睛。随即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向与他视线几乎平齐的高大莲花宝座。
明悟在他身后一同祭拜,却一言不发,似是在等他开口。
洛景澈直起身子,缓步绕了一圈。明悟不曾抬头,但目光注视着地上忽长忽短的影子。
洛景澈脚步声轻缓。在走到某一片花瓣时,他看到了明悟微不可察地低垂了一点点的头。
他在那片花瓣前站定了。
“……佛座其下,莲花引路。”
“看来,就是这里了?”
明悟终于不再沉默,复杂神色一闪而过:“看来,陛下确实已经得到连太傅的认可了。”
他起身来到洛景澈身边,手指细细摩挲莲花瓣上的某一段经文。摸到某一片熟悉的凹凸痕迹后,他用力按了下去。
那一整块巨大玉石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玉石间细小的缝隙展开,刹那一股陈年旧味弥漫开来,尘土飞扬间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密道出现在洛景澈眼前。
洛景澈屈身探头看向眼前凭空而生的密道,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个密道,原话本上也从未提过。
“……这是先帝初登基时,”明悟侧目看向身边年轻的帝王,声音沉着,“在太傅的建议下修建的一条密道。”
洛景澈直视着他:“这条密道通往哪里?”
明悟言简意赅道:“京城内。”
“感业寺地处京郊,从寺庙出去后便可离开京城,去往其他地方。”
“当年密道修建得仓促,按原本的计划,应该还设计有宫内通向京城的密道。”明悟垂首恭敬道,“但最终并未修成。所以关于这部分,老衲就不太清楚了。”
“如果陛下对于密道仍有想法……”
他略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可以借此筹谋一番。”
洛景澈站直了身体,冷声道:“从密道去往京城,要多久?”
明悟答道:“脚程略快的话,一个时辰足矣。”
“一个时辰……”洛景澈喃喃道,脑中飞速计算着。
够了。
他下定决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朕今夜便要走一趟这个密道。”
明悟一惊:“今夜?可是明日清晨还有祈福仪式啊!”
“来得及。”洛景澈声音沉着冷静,“朕能出来的机会,不会太多了。今夜是个良机,若趁现在无法探清前路,后面的筹谋只会更加畏手畏脚。”
明悟虽常年身处佛门之地,却也是在皇家的寺庙。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个皇帝羽翼尚且稚嫩,手上几乎无任何实权。
但他能引得已深居简出的太傅出山,并在他的引导下来到寺庙,找到了深藏多年的密道。
明悟心中清楚,新皇的时代迟早会来临。
他迅速分析好了形势,恭声道:“老衲愿在此替陛下守望。只是,陛下难道要一个人去……”
“不会。”洛景澈应道。他正要接着说话,侧头看见门口糊的纸窗上倒映出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洛景澈笑了一下:“他来了。”
明月朗一脚踏进了殿内。他的目光还来不及上移到佛祖的真容,只一眼看到了座下的暗门。
他略显讶异:“陛下,这是……”
洛景澈勾了勾嘴角,指了指看不清前路的暗黑密道:“小将军,陪我去个地方吧。”
深幽狭窄的密道,黑得看不清前路。
轻微的细风惹得烛火跳越闪烁,照着两人忽明忽暗的侧脸。
“……陛下总是喜欢半夜行动。”密道对于明月朗来说有些低矮,他微微低了点头走在前方,烛火照着二人脚下的路。
洛景澈倒是能勉强站直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前方人的脚步。
他手上的烛火只够让他看清前方明月朗的背影。在此刻昏暗的烛光下,明月朗常年习武练成的宽厚肩背显得十分有安全感。
洛景澈从他那被束腰勾勒的极为明显的宽肩窄腰上挪开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办法。”
“只有晚上比较自由。”
明月朗沉默一瞬,声音带了些讽意:“陛下这样昼夜不分,就算哪日坐稳了龙椅,微臣都怕您从上面摔下来。”
洛景澈轻笑了一下。
按理说该斥他一句大不敬的。
但他听到明月朗这样拐着弯讽他,却觉得挺畅快的。
好歹是带着温度的真心话。
他不需要明月朗对他一直保持着对上的敬意,甚至忌惮。
明月朗听到这人不知死活的一声轻笑,也是无言。
“……陛下没问住持这是通向哪里的吗?”
洛景澈道:“目前只知是京城内。”
明月朗顿了顿,似是在重新组织语言:“京城很大。”
“我知道。”洛景澈道,“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没刹住车,脑袋差点直接撞到了明月朗背上。
脚步生生刹住,也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真的撞上明月朗,但一瞬间的冲击还是让他差点仰倒。
明月朗一把抓住身后人的手,将人捞了回来。
密道狭窄,他被迫在明月朗怀中站稳。他有些不自在地想往后站站,在抬眸的一瞬间却看清了前方的情景,一时惊到忘记了动作。
前方的密道,竟然出现了一条岔路。
第18章 极乐
洛景澈感觉到自己头皮短暂的发麻后,他沉声道:“方才住持有说过,有一条密道是通往宫中的,但是并未修完。”
“想来有一条便是那条未修完的路了。”
明月朗听到这是修往宫中的密道时略略讶异了一下。
如今,两条岔路摆在了前方。
明月朗拿出烛火看了看,两边都有风,烛火摇曳下更是难以判断。
他皱眉开口道:“既是未修完的路,应该没有修到很远。”他略沉吟一秒,快速做出决定,“我先去左边的路探一探。”
洛景澈微怔:“我……”
“陛下就在这里等我吧,”他将人松开,“我一个人去的话不必瞻前顾后,会更快些。”
“如果这条路不对,我会马上回来。”明月朗说着已向左边的路走去,“如果是对的,”
他顿了一秒,有些生硬道:“反正,陛下在此处等我就是了。”
洛景澈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脚步如风地一头钻进了黑暗里。
他走得很快,还没多久洛景澈便已听不到他远去的脚步声了。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洛景澈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耳畔只有细微的风声。很安静,也很黑。
他细细察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手捧着烛火,让后背靠着有些凉的砖墙,然后抱着腿缓缓坐在了地上。
他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袖,看着明月朗消失的地方。
明月朗脚程确实很快。
他脑子里其实一直都有整个京城的大致路线图。在下这个密道之前,他便大概判断了一下方向。
……不出意外的话,这条路就是那条没修完的通往宫中的路。
如他所料,还没走出很远,他便发现周遭的砖墙建得越来越粗糙,地面也更加坑坑洼洼,甬道越来越窄。
已经没有向前探的必要了,这条路就是死路。
他几乎不加犹豫地便掉了头,迅速回撤。
由于比想象中要更快,他很快就看见了不远处洛景澈的烛火影子。他边走近边要开口唤一声那人,眼睛却已经先一步看到了他。
洛景澈本就清瘦,此刻抱着腿坐在地上变成了小小的一团,烛火捧在他手心里,只照亮了他巴掌大的脸。
明月朗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涌现出了一个想法。
他就在原地,很乖的等自己回来。
刚冒出的想法,便被他自己嗤笑回去了。
乖?
这可是当今天子。
从登基到现在,这位主子可从来没安分过一天。
随着他的走近,洛景澈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极快地抬起头来,明月朗正好走到他面前。
“是死路。”明月朗朝他伸出手道,“走这边。”
洛景澈顿了一秒,将手递给了他。
“……如果刚才走的是对的路,你打算如何告诉我呢?”
明月朗听着身后人有些闷的声音,淡声答道:“我会回来接你的。”
“……毕竟刚才我在前方带路,陛下也能差点摔了。”他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朝弄,“还是来接一下的好。”
虽然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但两个人后半程加快了脚步,基本上还是在一个时辰左右赶到了出口。
出口以稻草遮掩。明月朗谨慎地扒开层层草席,终于得见一缕月光柔柔地撒了进来。
他率先一步跨出了门,眼前的场景却是使他一怔。
“……怎么了?是什么地方?”洛景澈还在里面,声音有些闷闷的。
“…陛下出来看看吧。”他回头说着,将草席向两旁压好,给洛景澈钻出来的空间。
洛景澈被月光晃得眯了眯眼。他借着力钻了出来,周遭场景也让他微愣了一秒。
这是在……一座废弃的宅院里。
之所以是废弃的,自是因为一切都看着极其荒败。
庭院野草横生,风卷起地上残破的书卷,碎屑洋洋洒洒飘向空中。
周遭空无一人。
“……这会是谁的宅邸?”洛景澈皱了皱眉,四处查看起来,“而且位于京城中,这么多年来难道没人管?”
明月朗先一步进了屋内。整个宅邸并不大,除了他们进来的后院,也就剩前院可以居住的两间房屋了。
“陛下,”明月朗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您来看看。”
洛景澈随着他的声音进了屋。屋内空间也不大,陈设简单,家具也没几样。唯一值得人注意的便是衣柜内摆放的零星几件衣物,以及梳妆柜上的几样胡乱摊开的疑似是胭脂水粉的膏盒,都在提醒着他们——
这曾经是一个女子居住过的地方。
洛景澈注意到了梳妆柜底,还凌乱放着几本书。
他走过去拿出来看了看。书是普通的四书五经,然而当他翻开时,却发现里面还夹着零碎的几张纸。
纸张背面渗着墨,纸上有字。
不知为何,洛景澈体内一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直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纸张翻了过来。
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纸上写的,是他不怎么能看懂的,蛮族的文字。
他突然福至心灵,低头深嗅了一下信纸。
尘封了多年的信件被夹在书中已久,乍一闻,就是一股微微发霉的书卷味道。然而下一秒,他就闻到了深藏在腐朽气息中的那一缕自己熟悉的、闻了许多年的,母妃宫中的味道。
——格桑花的味道。
曾住在这座小宅邸里的女人,是他的母妃。
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明月朗已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了许久。
纸张的内容他看了一眼,便大概猜测到了真相。
他没有出声打搅,只是沉默地走到了院门口,看着月光洒在这片落败的院落里。
没有让他等太久,屋内的人便收拾好了情绪走到了他的身边。
明月朗不经意间回头望了一眼,书本摊开放在柜上,纸张已不见踪影。
他并未多言,只轻声问道:“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洛景澈回神:“嗯?”
明月朗懒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向不远处街道那边的层层叠叠灯火通明的建筑群看。
洛景澈不明所以朝着那个方向望,看过去时,却也微微讶异。
他犹疑着开口道:“……那里是,风情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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