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应声。
打扮得一身素雅的蒋玥茹出来迎了她们进殿,温声道:“还好有你们常来看看本宫,否则本宫日日待在这里,早就要闷死了。”
濮莹玉笑了笑:“皇上不曾来看望娘娘吗?”
蒋玥茹眼神中带了一丝哀怨,话说得却意有所指:“本宫已许久不知皇上的消息了。”
濮莹玉闻言却是略有一愣,表情淡了些许:“是么?”
两人闲聊几句,蒋玥茹却是话风一转,看向屈以茉:“屈妹妹今日穿的这身襦裙倒是极为好看,衬得妹妹气色极佳,实在动人呢。”
屈以茉略略回神,忙作了一揖:“娘娘谬赞。”
蒋玥茹美目一动,笑道:“本宫想起来前几日刚有人送来一套成色极好的云锦锻新衣,和妹妹身上这套颜色相仿。本宫略一试发现并不相衬,或许更合妹妹的身。”
她慈眉善目地唤来侍女:“清荷,带屈家妹妹去试试本宫那套新衣裳。”
屈以茉硬着头皮谢了恩,随了侍女前往偏殿试衣裳。
衣裳成色确实好,也极为合身。然而她心中有愧,却不想揣着皇后的好意招摇,想唤来清荷替自己换下时,却是没见着人。
她略一寻找,竟循着偏殿的小路又绕回了正殿侧门。
“……娘娘的意思是,您也不知道皇上今日行踪?”
“不然呢?”蒋玥茹的声音里没了那份和蔼,带了些不耐,“也不知是有人故意设计还是意外,清荷好不容易搭上一小太监,竟就不明不白死在御书房了!”
“那今日带屈以茉进宫还有何意义,”濮莹玉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娘娘深居宫中,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吗?”
蒋玥茹被噎得一哽。
屈以茉躲在屏风后瞪大了眼睛,捂住了自己想要惊叫出声的嘴。
这还是她那相熟的濮姐姐吗!
她怎敢……这样对皇后说话?
而且……听她们的意思,要让自己见到皇上,一切都是她们故意设计的?
濮莹玉说是为了圆她一梦,可是皇后……皇后为什么要帮她?
屈以茉脑中混乱一片,只觉天塌地裂。
“早知见不到皇帝,何必耽误我时间。”濮莹玉抚了下额角,秀眉皱起,“我近来很忙,没那个闲工夫白跑!”
蒋玥茹咬了咬唇,忍了又忍:“……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两人话已至此,气氛僵持不下。濮莹玉正要皱着眉询问侍女屈以茉怎么还没来时,一声通报声响起——
“皇上驾到!”
殿中二人同时一惊,忙福身行礼。
濮莹玉压下心中惊讶和一丝喜意,抬了抬眸悄悄看了正要踏进殿内的洛景澈一眼。
洛景澈潋滟的眸光一转,和她对了个正着。
濮莹玉暗暗心惊,垂眸低声道:“参见陛下。”
洛景澈看了眼少女发髻间素雅的玉簪,还有低垂的眉眼。
他笑了笑。
“不必多礼。起来吧。”
蒋玥茹难得生出几分真心的喜意,这可是自大婚后皇帝第一次踏足她的坤宁宫。
并且还正好撞上了濮莹玉和屈以茉进宫的时候。
她欢喜地开口道:“皇上来了。”
洛景澈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看向她:“嗯。多日未见,皇后气色不错。”
见两人似是要叙上旧的模样,濮莹玉可还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恰时开口道:“皇上来的当真是巧,今日屈妹妹也同臣女一同进宫了,清荷,去看看屈妹妹衣裳换好了吗?”
清荷应声去往偏殿。她正要进门,却听见一清脆声响,似是有东西摔地上了。
屈以茉白着脸,看着清荷扯出一个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清荷姐姐,我不小心打碎了茶壶,把衣裳弄湿了……”
清荷微不可察地一皱眉,温和道:“没事的。皇上来了,不行的话您先换回自己的衣裳,面圣要紧。”
屈以茉低头抖着手道:“……好,麻烦姐姐再等等我。”
……她不能去见皇上。
不管是为了不让她们的计谋得逞,还是为了能让自己及时遏止住这份无望的爱慕。
她都绝不能去见皇上。
不知皇帝会在这里待多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后,濮莹玉肉眼可见地焦急了起来。
洛景澈倒是一副极有耐心的样子,只是他的目光绝大多数时候落在了濮莹玉身上,看得濮莹玉极为紧张。
“屈妹妹也不知做什么去了,竟是去了这么久,”濮莹玉顶不住这般压力,起了身,“臣女想去看看她。”
“不着急,”洛景澈开口了,声音极其温和,“朕之前没想到你们关系这么好。”
“……是,”濮莹玉应道,“臣女与屈妹妹合得来,所以常在一块儿。”
“濮小姐性子沉稳,屈小姐洒脱单纯,”洛景澈笑道,“你们倒是极为互补。”
“朕听闻,濮小姐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女,几乎没有濮小姐不擅长的事?”
濮莹玉扯了扯嘴角道:“……陛下谬赞,臣女并非无所不能。”
洛景澈笑着摇了摇头,“依朕看,濮小姐真真担得起,”他话头微转,弯了弯眼睛:“朕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屈小姐还提到过,是你的药膏治好了她的擦伤呢。”
“琴棋书画,诗文音律,”洛景澈放慢了音调,仿佛娓娓道来般,“略通药理,温婉贤淑。”
“濮小姐,你怎么会担不起一句才女之称呢?”
【作者有话说】
这章走走剧情~
第32章 疫病
濮莹玉心中警铃大作,却又说不出隐隐不对劲在哪。
有什么事好像被她遗漏,可说这话的皇帝满脸真诚与欣赏,似乎极为真心,看得她头皮隐隐发麻。
……皇帝疯了吗!
她压下心中焦躁的情绪,勉强笑了笑:“臣女去看看屈妹妹吧。”她极为失礼地直接起身向后殿而去,在偏殿抓到了沉默站在窗边的屈以茉。
她难得有了些失态,声音也高昂了些许:“……你在做什么?”
屈以茉回头,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惊惶与疲惫。
濮莹玉清醒了些许,收拾好情绪,扯出笑容道:“屈妹妹,皇上来了,你不想去看看吗?”
“……濮姐姐,我上次同你说的话,是真心的。”屈以茉低声说着,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不会喜欢皇上了。”
濮莹玉连日来未曾休息好,又时时压抑着心中不安和阴郁的情绪,此刻额角砰砰直跳:“……你什么意思?”
屈以茉再次抬头望向她,只觉往日和蔼亲切的面目十分陌生:“濮姐姐,你是不是心悦于南芜王?”
心思被人戳破,濮莹玉更是眉目一挑,看起来有些可怖:“你说什么?”
屈以茉眸中含泪:“姐姐上次同我说过,你也有心慕的男子,能和我有相同的感受。”
“我不愿见姐姐就此消沉或是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屈以茉声音低哑,“姐姐,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我已想通,你又为何不能放过自己呢?”
濮莹玉呼吸骤然一沉,连带着胸脯也剧烈地起伏:“……放过自己?……妹妹,我不会放过自己。”
“我也不会放过他。”
她声如鬼魅,却又仿佛极为虔诚的信徒:“我喜欢他,没什么好藏的。妹妹,我和你不一样。”
“我濮莹玉付出半生心血要去得到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待濮莹玉拖着失神已久的屈以茉回到正殿时,洛景澈已经走了。
蒋玥茹也不愿直面濮莹玉的怒火,略有些心虚但又不得不故作镇定:“皇上要走,本宫如何拦得住?”
濮莹玉今日受足了气,也懒得与她计较。她漠然看了一眼蒋玥茹,干脆利落带着屈以茉出宫了。
出宫后,濮莹玉方才的失态仿佛只是被人短暂夺舍了一般,她又恢复昔日温婉大方的世家小姐模样,将屈以茉送回了屈府。
“屈妹妹,回去好好休息。”她和颜悦色地说着,“改日来昌国公府上做客。”
屈以茉垂着头不敢看她:“……路上小心。”
屈通在门口接回了爱女,连声叹气道:“爹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宫你是非进不可吗?”
屈以茉恍惚道:“……爹,我再不会了。”
罗昭回京路上倒是不曾耽搁过几分,但是避免张扬他尽量挑了小路走,于是回到京中之时也已过了足足几日功夫。
山野小路不通人烟,乍一回到京城,还差点被这熙攘人群晃了眼。
他回了将军府,梳洗一番换上一身便装正要出门复命时,却是直接被明月朗拦在了门内。
明月朗身上捂得严实,甚至还带了面罩,只露出锋利的眉眼:“……你这几日先不要出门了。”
罗昭微怔:“……为何?”
明月朗难以言喻地扫了他一眼:“你是从南芜回来的吧?”
“……是。”
明月朗眼眸微沉,面色凝重:“……南芜出了疫病。”
“你现在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进宫复命了。”
“有什么消息先跟我说,我会去汇报给陛下。”
南芜,出了疫病?
罗昭脑中空白一瞬,想起来临行时街道反常的荒芜。
怎会如此?
他急忙开口道:“是何症状?”
明月朗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初时只是发烧,大家都以为是春日里流感盛行,只当是风寒病症罢了。”
“但是与风寒不同的是,此疫病传染性极强,身上还会起大片红疹。得病的人烧上三天三夜不会退热,最后不治身亡。”
罗昭睁大了眼睛,此症状听起来……十分耳熟啊。
明月朗沉着声音说完,一时也没了言语。
罗昭抿了抿嘴唇:“……前些日,陛下得的,难道就是这个疫病吗?”
明月朗抬了抬眼,眸色沉沉,深不见底。
宫中。
洛景澈站在窗前沉默不语,眉头皱得极紧。
疫病。
居然是疫病。
上一世他也同样经历了疫病,只不过根本没有这么早,是在他登基两三年后才突然爆发的。
上一世的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力。即使心焦惶恐到根本无法入眠,却也做不出任何实质行动缓解状况。
于是民愤沸腾,愈演愈烈。早就被看不顺眼的皇帝激起民愤仍不作为,更是被百姓视为耻辱。
那段日子,造反和土匪占山事件层出不穷,人人惊惶,天下大乱。
日子苦不堪言。
绝望之际,洛景诚横空出世,带着自己和心腹亲自研发出的治疗疫病的方子,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他将方子昭告天下,救了无数人性命,又雷厉风行地平造反,治穷寇。短短一年功夫力挽狂澜,将几近溃烂的大宋救了回来。
功德无量,如有神助。
思绪回神,洛景澈默然站在原地,喉间酸涩。
安顺领着葛朗中匆匆进了殿,“陛下,葛朗中到了。”
洛景澈不曾回头:“葛朗中,依你所见,朕数日前染上的,是否就是现今在南芜盛行的疫病?”
葛朗中拭了拭额前冷汗,喘着气道:“……是。”
“只不过,陛下那时或许只是疫病的初阶段。因此草民精准用药后,陛下好得也很快。”
“如今……”葛朗中顿了顿,严肃道,“草民观其症状,这疫病现今已发展至一个新的高度,传染性和毒性都大幅上升,”
“草民之前的药方,应该已经完全……没有作用了。”
洛景澈闭了闭眼。
“若要知道如何治病,恐还需先知道究竟是用了何物能让此病发展至此,”葛朗中皱眉沉声道,“若能知晓其中玄机,草民或可尝试着配出方子以解其毒。”
明月朗匆匆进宫时,洛景澈正沉默立在窗前。
明月朗言简意赅道:“罗昭从南芜回来了。”
洛景澈猛一抬头:“现在?”
“是。”明月朗面色凝重,“但他并没有染上疫病,也没有任何症状。”
“……奇怪的是,他在准备回京前曾在南芜大病了一场。他那场病又远没有疫病凶险,似乎只是严重些的风寒。”
“殷家人感念其恩情,花了不少银子给他治病。于是三日后他便好了起来,这才返京。”
罗昭在南芜待了那么久,怎么会不曾染上?
疫病来势汹汹,根本不会有单独对谁宽容一分的道理。肉体凡胎,岂会有明明身在其中却能独善其身的可能?
上一世是洛景诚拿出的药方……而这一世,病起南芜,洛景诚急不可待地要娶殷家女儿,罗昭身在南芜却能完好返京……
而自己却在大婚之时因着婚服阴差阳错地染上了最初阶段的疫病。
一切一切似是一段段分割的片段,却又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紧密联系了起来,有一个刚刚清晰了身影的人似乎也从深藏的水面中浮了上来。
25/75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