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骨碌碌向前,其实也就半柱香功夫就到了。
明良小心翼翼地跳下梁木,轻声唤了一句:“……少爷?公子?”
轿子内却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掀开了帘,刚要出声唤他们却是被眼前一幕惊得恨不得自戳双目。
他家少爷脑袋靠着当今天子的肩膀,睡得十分沉。因着他个头高些,长手长脚的缩在里面倒显得十分委屈。
……委屈?!那可是天子啊!
不过让明良缓过来的,是天子睡得也很沉。
两人看起来都极为困倦,所以即使是这般逼仄的空间却也挨着睡着了,看起来颇为亲密。
明良脑子抽抽,恍惚间觉得刚才他家少爷有句话说得好像……也对。
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他们是一对。
明良面色骇然,再不敢耽搁,忙轻声唤醒了洛景澈。
洛景澈被他唤醒,朦胧间感受到肩上的重量,还有那人的气息。
他默了默,稍稍正了正身子,随即尽可能自然地唤来明良帮忙。
明月朗幽幽转醒,眼神中是难有的含混和倦意。
洛景澈对上他的目光,心下稍动。却见明月朗起身下了马车,回身看着他不说话。
洛景澈失笑,随着他的脚步下车入府。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进了方姨给他备好的客房。
明明天光大亮,他却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再睁眼时已过了晌午。
洛景澈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推开门的时候有些惊讶。
伺弄的极好的花花草草长满了庭院,正中摆好了一席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的小菜,明月朗正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醒了?”
“……嗯,”洛景澈迟缓地应了一声,“你做的?”
“头有些痛,是方姨做的。”明月朗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了,示意他坐,“来吃吧。”
折腾了一夜又睡到现在,确实是饿了。
洛景澈举着筷子浅尝了几口,闷声道:“酒醒了头还会痛么?”
明月朗淡淡看了他一眼:“……会。”
与其说是醉酒后的头痛,更多的是有些无所适从的头疼。
他虽然确实醉了,但并不是毫无记忆。
太奇怪了。
外界只道他和洛景澈之间是不是有了间隙,其实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
到底是有间隙,还是有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们心生警惕,默契地同时保持了沉默。
待两人将一桌饭菜席卷一空后,明月朗才再度开口道:“陛下歇息一会后,我带您回宫。”
洛景澈颔首,是该回去了。
“濮家一倒,蒋相更是失了左膀右臂,”明月朗抬眼看着他,“陛下之后打算……怎么做?”
“只是失了左膀右臂罢了,”洛景澈拿了帕子拭了拭嘴角,“这不是马上就有人回来给他撑腰了么。”
一月后,洛景诚将带着他新娶的侧妃回京面圣。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再度凝滞,两人相对无言。
洛景澈起身淡道:“小将军,送我回宫吧。”
洛景诚此番回京,定是不怀好意而来的。
而明月朗虽能杀那一千兵马,却并不代表他就能对洛景诚下得了手。
洛景澈从未忘记过,上一世最后站在洛景诚身边的人,是明月朗。
他深深看了一眼表情略有凝重的明月朗,不置可否地一哂。
……尽管来吧。
随着晚春初夏来临,大地回暖,人也变得有些懒洋洋的。
洛景澈难得过了段清净日子。他早起读书上朝,午后临政听学,到了晚时还要叫明月朗进宫教习他弓箭。
朝堂上蒋先虽偶有添堵行为,但总体上屈通带着的一部分官员也能说得上话了,你来我往的倒也解气。
他在宫中过得还算怡然自得,将军府上却很是遭受了几波贼人或刺客。
他有意无意间问起明月朗时,这人总是淡然答道:“并无大碍。”
……不愧是有亲兵把守的将军府。
哪还有比这里更适合放置情人蛊呢。
思及此,洛景澈倒是毫无芥蒂地放下心来,一门心思读书骑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四月芳菲尽。洛景诚完婚已有月余,将要带着如今是南芜王侧妃的殷家女儿一同进京面圣了。
“小将军,当初既是你送南芜王出的京,现在不如也由你去替朕迎他进京吧。”
难得的,明月朗沉默一阵后直直道:“陛下,还是让林霖去吧。”
……他至今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洛景诚。
明月朗心知自己逾矩,却也没有多言。
气氛再次僵持不下。
明月朗的拒绝,在洛景澈的意料之内。
只是,他是因何而犹豫,又因何而无法直面呢。
洛景澈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却是自重生以来难得有些茫然自嘲的情绪。
其实自己是卑鄙的。
话本里的自己本就是炮灰,一切剧情为主角服务也很正常。
明月朗作为全书中的重要配角,既没有欺侮过他,也不曾参与过这些明争暗斗。在最后,他作为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立于真正的明君身侧,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或许有些被隔绝于剧情外的人,却让他有了执念。
他是重生了,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是明月朗不是。
他几乎是硬生生地改变了明月朗的人生轨迹,将这人拖下了水,把他捆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几乎是在逼着明月朗去看清洛景诚的真面目,也逼着他走到自己身边来。
他一边压抑着这份莫名的情绪,一边又实实在在地暗中期待着是否能改变注定的结果。
洛景澈抬眼看向沉默着的明月朗,终是开口了:“我想让你去。”
明月朗眉眼低垂,平静道:“臣谨遵圣意。”
洛景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别样的情绪。
但是他没有。
……沉疴宿疾,不除不断。
两日后,南芜王回京。
与他当初离京时不同,这次回京南芜王很是低调。
明月朗奉命驻守在城门前的时候,几乎都没认出那几个灰扑扑的小轿就是洛景诚的车马。
马车行至他们的队伍前缓缓停下,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掀开轿帘,身着素玄薄衫的洛景诚出现在了明月朗眼前。
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脸上也没有新婚燕尔的甜蜜,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哀愁之色。
看到明月朗,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立马黯淡下来。
明月朗没有错过他看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欣喜情绪,恍惚间只觉喉间略有苦涩之意。
……那个和自己同窗数载、无话不谈的挚友,终究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什么时候才能专心谈恋爱啊二位。
第37章 月下
在明月朗前二十年的人生里,洛景诚确实占了极大一部分。
在他印象里,这个无论是身份还是学识、谋量或是远见皆是上等的皇子,实在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更为难得的是,他还颇有君子之风。
光风霁月,温润如玉。
可是直到他不小心窥见了洛景诚对他那个应该是毫无威胁的兄长百般算计,他才恍觉。
……一直作为未来储君而培养着的人,怎么会是善茬。
皇家里的斗争,终究不是他能左右的。更何况,明家因着手握兵权,本身就极力避免参与过多议储事宜。
他会被送到皇帝眼皮子底下给洛景诚当伴读,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他会因为自己偶有的同情心,或许也是因为父亲无意间的嘱咐,对那个其实也没出现过几次的异族小皇子伸出援手。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个小孩跟着他习箭的那短短几天,实在太过认真。
不知怎的,让他记了好久。
只是,当他再次见到洛景澈时,是在他登基的前一晚。
多么匪夷所思。
事已至此,他也明白明家怕是不能再独善其身了,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京城下的暗潮汹涌。
……这个时候,这个身陷囹圄被推上高位的少年,朝自己伸出了手。
事情发展成这样,又有多少是洛景诚的手笔。
明月朗难以判断。
他只是再无法欺骗自己眼前这个人还是昔日里那个一同读书作画、骑马射箭的好友了。
他们之间甚至还隔了他父亲的性命。
那次在廊北山间不死不休的追杀,终究还是寒了他的心。
想到这里,明月朗再次看向洛景诚的目光再无波澜。
两人四目相对,洛景诚却罕见的沉默,低低苦笑了一声。
这番态度,反而让明月朗心头突然冒了火。
他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没有盛大的欢迎,没有苦楚的倾诉,甚至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
洛景诚看着明月朗的背影,眼神愈发冰冷。
宫中早就已备下给洛景诚接风洗尘的宴席。这是自洛景澈登基以来除了大婚后最热闹的时候,文武百官皆有受到邀请,给足了洛景诚面子。
洛景诚带着他新娶的侧妃殷小燕坐在皇帝左侧下首,右手边按着官位次序依次坐着蒋先和众臣。南芜王侧妃殷小燕长得也是相当可人,一张俏脸面若桃李,美目流转间自带风情。
只是,若把她和后位上得体端庄的蒋玥茹相比,确实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宴席进程过半,座下均是一片谈笑风生。此时乐声渐停,洛景诚拢了拢衣衫,起身拱手道:“皇兄,今日诸位大臣都在,臣弟有话想说。”
洛景澈握着调羹的手微顿,含笑道:“你说。”
“前些日南芜疫病,臣弟身在南芜,却看着自己封地里的百姓受尽苦楚而无可奈何,实在痛心。”洛景诚神情悲悯,“幸而有皇兄,这么快就有了治疗疫病的方子,解救南芜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臣弟代表南芜百姓,叩谢皇兄。”
他说着,竟是缓缓跪了下来,叩头谢恩。
洛景澈心中微讶,却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见洛景诚这幅模样实在稀奇,也难得起了些坏心思,沉吟数秒才开口道:“景诚言重了,朕作为天子,若不能为黎民百姓做些什么,岂不是愧对天下,愧对列祖么。”
“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洛景诚在额头碰地的一瞬间几乎已压抑不住心中的冷意。好不容易咬着牙磕下了这头,这人却迟迟不请自己起身,让他硬生生多跪了好久。
……他是故意的。
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洛景诚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洛景澈居高临下的脸,恨得面容扭曲。然而他硬生生换上了一副带着喜意的笑脸道:“皇兄说得是。”
两人一副兄友弟恭模样,洛景澈维持着表面的笑意,却有些想吐。
洛景诚亦是。
他身侧的殷小燕见着自己夫君假意惺惺的模样,却是眼波流转,轻轻抓了抓手帕。
“……臣弟此番进京,也给皇兄带了些南芜的小物件,权当给皇兄解解闷了。”洛景诚笑了笑,示意下人去拿上来。
洛景澈不置可否地一笑,准了。
座下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大概是些大臣在议论。洛景澈也懒得细听,正看着几个太监将两箱子抬至中间放好时,殷小燕却突然袅袅婷婷地起身了。
“陛下,”殷小燕眸中水光潋滟,声音也轻轻柔柔的,“臣妾也有一事想说。”
她声音不大,却是瞬间让殿内安静了下来。
蒋先坐在他们对面,对这个商户出身的侧妃本就极为不喜。然而抬头时他却见洛景诚面上也有些许讶然,额角更是重重一跳,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王爷与陛下手足情深,所以感念陛下恩情,”殷小燕声音殷切,“于是臣妾这边也备了一份礼,代表着臣妾的心意。”
洛景澈闻言笑了笑:“哦?侧妃有心了。”
听到皇帝鼓励,殷小燕更是受了鼓舞般扬声道:“同时,臣妾也想向陛下求一份恩典。”
“臣妾要献给陛下的,是臣妾母家所产出的一种极为名贵的玉石,”殷小燕柔声说着,“名为怀山玉。”
“由于它每年产量极其稀少,臣妾也只从家中带来了两块怀山玉。”
“臣妾斗胆,”
殷小燕恭声道:“想请陛下将其中一块怀山玉,赐给丞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且不说献礼却只准备了两块玉石,如今她一个小小侧妃竟然也敢向皇帝要求礼物的归属?
既是献给了皇帝,如何处置何需她来多嘴?
更何况,她竟然还要求赏赐给……丞相。
连洛景诚都惊异地回头望着自己新娶的侧室。
蒋先又惊又怒,脑中空白一瞬后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蠢妇!她想做什么?!
洛景澈观这几人脸色,发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事情。
他原以为又是蒋先与洛景诚联手设下的陷阱想摆他一道,但是……
这恐怕是这个女人自己一时脑热才做出来的惊人之举。
可是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想要给自己难堪?还是说想给自己的夫君撑腰?
无论是哪个,她都蠢得够可以。
宴席之上气氛瞬间诡谲至极,座下众人面面相觑,就连蒋先都觉得这张老脸颇有些挂不住了。
蒋先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
29/75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