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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先行刑那日,洛景澈去了。
他没有将刑场设立在京中,仅仅只是选在地牢。
跪在地上的老人面容枯槁,白发苍苍,看起来命不久矣,早无昔日一人之下的风采。
……这是蒋先。是上一世将自己拿捏在手心当作玩物一般,害惨了自己的罪魁祸首之一。
洛景澈在他面前站定,心生恍惚。
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原来败者,是这个样子。
“……洛景澈,你赢了。”蒋先声音嘶哑,垂垂老矣,“是我的错。”
“是我,不该让你有机会染指我大宋皇位,不该让你能长大成人……”
“……不该,让你出生在这个世上!”
听着他尖锐嘶哑的叫喊,洛景澈恍若隔世,终是有了几分真实之感。
“……就算我死,也,绝不会放过你!”
洛景澈笑了。
“上一世的最后,你也确实没有放过我,”洛景澈声音轻柔如呢喃,“我等着你再来。”
哪怕再来一次,十次,一万次。
他也会再杀他一次,十次,一万次。
蒋先怒目圆睁,像是想将洛景澈这副模样烙进骨血里。
洛景澈抽出腰间匕首,在他痛苦的哀鸣声中,一剑封喉。
滴滴血液溅到了他的衣袖上,他恍若未觉,看着眼前人不甘地挣扎,最终彻底断了气。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洛景澈对这个脚步踏在牢房地上的听感很熟悉,几乎是一瞬间汗毛竖起,反手将匕首对准了来人,即使他知道是谁。
明月朗挑了挑眉毛,在离他仅有一步的距离停在了原地。
洛景澈自己都未察觉到,他的呼吸极为急促。
“……处理好了,就回宫吧。”明月朗目光有些沉,语气却算得上温和,“走吗?”
察觉到眼前人终于稍稍放松下来的神经,明月朗从他手中接过了匕首,也顺道接过了这个人,不由分说地牵着他向外走去。
洛景澈感受到了从手心传来的温度,也在踏出地牢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光洒在身体上的暖意。
他回过神,悄悄将手握紧了些。
短短数日功夫,盘踞于京城数年的庞大家族,以迅雷之势和无可辩驳的死罪被皇帝清算,彻底倒台。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一时间洛景澈的威望达到了一个绝无仅有的高度。
无论是俯首称臣的臣子,还是内宫里诚惶诚恐侍奉他的宫女太监。
无一不让洛景澈觉得恍惚。
唯一让他感受到真实的,是这段时日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因而一直在身侧的明月朗。
他的失态,明月朗从不曾多问,也没有多言。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明月朗说起,于是也只好闭口不谈。
他与明月朗维持着这样不可言说的微妙状态,直到他的桌上出现了一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邀约信。
天色渐晚,明月朗一如往常地走进殿内准备喊人用膳,却见洛景澈见到他时竟有一瞬露出难得一见的慌张。
明月朗步伐微顿,只装作没有看见他正进殿时洛景澈以极快速度藏起来的那页纸张。
“……该吃饭了。”明月朗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洛景澈轻应了一声,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重生后第一个大目标也是终于达成啦!
第43章 交换
“……林霖还没有回来吗?”
明月朗听到他的问话,筷子略略一顿,回道:“在路上了。”
洛景澈嗯了一声。然而半晌却见明月朗没再动筷,他抬眸看了他一眼:“……吃好了?”
“嗯。”明月朗淡声道,“怕林霖回来没吃的。”
洛景澈错愕,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颇觉无言。
似是他的表情有些精彩,明月朗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笑意。
“你安心吃饭吧,他还有两三日才回。”明月朗说道,“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洛景澈:“……什么?”
明月朗此刻仿佛极有耐心:“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或者要说什么,都可以。”
洛景澈的眼睛很亮,也很灵。
虽然很多时候他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情绪,有也多数是沉郁和平静。
但当他用这双清亮的眸子抬眼露出一些别样的情绪时,其实很勾人。
明月朗望着洛景澈的眼睛动了动,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难得心生期待,却听到了洛景澈说,你近日来辛苦了。
心缓缓沉了下去,他却没怎么表露出来。
明月朗看着他,缓缓道:“不辛苦。”他看着眼前这人身体僵了僵,然后又一次回避了他的目光难以开口的模样,终是在内心叹了口气,出声道:“……我近日来常常留宿宫中,也不曾回府看望一二。”
“还请陛下允我,今夜回府。”
他语气不重也没带什么情绪,洛景澈却听得出来他不高兴。
他沉默了半晌,轻声道:“如此甚好。小将军辛劳了数日,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明月朗目光又深又沉地看了他一眼。
见人离开,洛景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衣袖中一直藏着的纸张仿佛发着烫,灼得他皮肉都有些痛。
夜深,洛景澈一身便装,一人举着烛火缓缓走在密道里。
密道又深又长,虽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穿过这里,但晚膳时和明月朗的对话让他心里有些发堵,忽觉这密道也更加漫长了些。
直到走出密道,他才敛了心思,目光沉沉地对上了眼前破败的房屋。
他母妃的故居。
上次和明月朗一起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发现。
但是,今天不一样。
“——皇帝陛下,您来了啊。”
洛景澈孤身立在密道口,看着同样是一人站在枯树下的,胡吉木。
胡吉木朝他笑了笑:“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是不是应该来一句,好久不见?”
洛景澈沉沉吐出一口气:“……那是需要寒暄的场景。你我之间,好像还没到这个程度。”
胡吉木哈哈大笑道:“你说得对,看来我对汉语的了解还不够深。”
“谦虚了,胡老板。”洛景澈看着他,“你的信写得倒是很不错,字也是有练过的吧。”
“毕竟也是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嘛,”胡吉木朝他眨眨眼,“和你一样,尊贵的皇帝陛下。”
“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你,”胡吉木笑着,“终于得偿所愿,手刃了最大仇敌。”
洛景澈脸色骤然冰冷:“你想说什么。”
胡吉木颇为无辜道:“难道我又表达错了?”他声音十分和缓,对洛景澈防备的态度仿佛毫不在意,“这么些年,你在宫中必然过得很辛苦,因为我也一样。”
他颇为潇洒地耸了耸肩:“我既不受汉人待见,也没能在边北呆得下去。”
“但是,我只是个小人物不值得一提,你却不一样,”胡吉木的目光,甚至称得上温和,“你能在这吃人的皇宫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为难你了。”
“……无意义的话,不必再说。”洛景澈皱了皱眉,“我说过,我们之间没到需要寒暄的关系。”
“只是对同类的关心而已。”胡吉木笑笑,“既然你不愿意唠唠嗑,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也不错。”
“那么,东西你带来了吗?”
见洛景澈不语,胡吉木却也丝毫不意外:“皇帝陛下,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还不握在手里,这可真是让我没办法。”
洛景澈双手紧握成拳,咬着牙道:“情人蛊那般罕见的东西,岂是你想要我就能拿来给你的。”
胡吉木颇为遗憾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着无奈:“皇帝陛下,是不想拿还是拿不到,你心里也清楚。”
“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他从枯树下走了出来,月光笼罩在了他的身上,“昔日秦妃身上有一块极为重要的玉佩,既是她的过去,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象征物。在将来,有你意想不到的妙用也说不定哦。”
“你将情人蛊拿到手给我,我会把这枚玉佩交给你。”
洛景澈冷声道:“她的玉佩,又怎会在你身上?你又如何证明,这块玉佩曾是她的所有物?”
胡吉木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地笑容:“就凭这块玉佩现在是我掌柜的所有之物,就够了。”
……在极乐坊幕后之人的手上吗。
洛景澈眼神暗了暗。
“这应该也不难吧,”胡吉木挑了挑眉,“情人蛊现在,不就在明将军手上吗。”
“上次在极乐坊看见二位,还以为你们二人关系甚密呢,”胡吉木促狭一笑,“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还不曾交给陛下吗?”
他摇头顿首地道:“这心思可不好,不好。”
洛景澈冷声开口道:“这些事,就无需你费心了。”
“可我却是真心想为陛下好的,”他眨了眨眼,“要不,我帮你一把。”
洛景澈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却见胡吉木身轻如燕般一跃而起,以极快的速度从袖口处飞出利刃。数片利刃出鞘,赫然逼向了远处墙下的一个阴暗角落,生生将藏身于那里的人逼出了现行。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工夫,洛景澈甚至只感觉到了一阵风起,便见暗处的明月朗利落几个闪身躲开了数道利刃,却还是不慎被几道刀刃划破了衣裳。
胡吉木见人现身,笑意吟吟地收了手,招呼道:“明兄,你也来了。”
洛景澈眼神复杂地抬眸和微微喘着气的明月朗对视上,终是没说什么。
他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并不是没想到他会跟来。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早就在那里了。
“既然来了,有些事当面说开也好,免得产生误会,影响你们感情,”胡吉木爽朗笑着,“明兄,情人蛊你带来了吗?”
明月朗的目光停留在洛景澈身上,不曾移动分毫。良久,他才从薄唇里吐出两字:“不曾。”
闻言胡吉木更是遗憾:“看样子,你是要一意孤行到底了。”
“想必刚才你也听到了,情人蛊就能换来秦妃的玉佩。”胡吉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飘,“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将情人蛊拿来同我交换,替陛下拿回秦妃的玉佩吗?”
明月朗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洛景澈说不清此刻的感受,他明知道明月朗不会轻易将这东西拿出来,也知道不该拿出来。
可是当他沉默伫立在这里的时候,自己还是会有些隐隐的失落。
夜风抚过,带了些寒意。
他们二人沉默不语,胡吉木却是突然先动了。
他动作极快,几乎是转瞬便来到了洛景澈面前。洛景澈反应不及,瞬间便被他掌控于手心之下!
明月朗瞳孔紧缩,立马做出了反应,提剑便要上前。
胡吉木的呼吸扑洒在洛景澈耳畔,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再帮你一次。”
在明月朗近身的瞬间,他一手将洛景澈甩开,一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将明月朗佩于腰间的剑鞘直直夺下。
洛景澈被他摔在一旁跌落在地,再抬眼时,只见长剑出鞘,明月朗的剑锋直指向胡吉木的喉咙,胡吉木将剑鞘挡于身前,却见明月朗眼神稍暗,持剑的手略略一顿。
胡吉木眸光一动,将剑鞘正面迎上他的剑锋。明月朗想要收手却是已来不及,刹那间剑鞘落地四分五裂。随之摔在地上的,赫然有一个位于剑鞘最前端的完整尖形木质盒!
明月朗眼神一凝,却终究慢了一步,被虎视眈眈的胡吉木抢先一步将那木盒拿在了手中。
“……明兄,你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胡吉木夸张地感叹着,抬手用力便将木盒捏得粉碎。
木盒里,赫然是两只沉睡的蛊虫。
“……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他感叹道,“明兄,你又是怎么让他俩睡着的?这秘方,能否也教教我?”
明月朗眼神变得极其危险,提着长剑直直上前,招招式式皆是杀机。
然而就在他的长剑已生生将胡吉木步步逼退直指咽喉之时,他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心悸。
这阵心悸来得突然又迅猛,他身形摇晃一步,竟是不得不靠长剑支撑才能站稳。
洛景澈回过神,失声喊道:“明月朗!”
胡吉木大口喘着粗气,额前冷汗涔涔:“……还好他娘的是起效了,不然真要交代在这了。”
明月朗只觉身体越来越无力,终究是没支撑住,跪撑在地。
洛景澈赶来扶着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你对他做了什么?!”
胡吉木擦了擦额前冷汗,扯开嘴角笑了笑:“……一点小小的药物罢了,你放心,我可没有杀人的胆子,一个时辰后他自然就会恢复了。”
闻言洛景澈稍稍冷静了些许,胸腔却仍是后怕地不停起伏。他想将明月朗扶起来,胡吉木却是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以不由分说的姿态将什么东西塞了进来。
感受到手心里缓缓动了起来的活物,洛景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胡吉木低声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些喘,“动手吧,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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