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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掩面哭泣的模样,罗昭心下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侧目去看墓碑,除了一个潘姓之外,那人的名字竟是随着岁月流逝而隐没不清了。
“……他到底是谁?”
胡三叹了口气,按了按李蓉的肩膀,缓声道:“他是我的朋友。”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
罗昭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潘,名为潘侨,是边北一户游商的儿子。十六年前,我便是陪同他一道来到廊北罗府习武。”
“我们没有在廊北逗留很长时间,”胡吉木声音很低,“就像那日同你说的,仅仅半年多功夫罢了。”
“……潘侨他,因急病,去世了。”
“我后来会离开廊北,也是因为这个。他走了,我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罗昭瞪大了眼睛,缓缓看向他们身后的墓碑。
除了碑文有些模糊不清以外,整个墓碑确实是一副风吹日晒了多年后的陈旧模样。
胡吉木的表情变得有些伤感:“潘侨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导致他也极为体弱。他父亲担忧他的身体,特命我陪同他来到罗家,就是为了能让他学些自保功夫的同时能锻炼□□魄。”
“却不曾想,才来了这儿半年功夫,他家中遭逢巨变,”胡吉木道,“而他也因此急病攻心,就此撒手人寰。”
是……这样吗。
罗昭望着眼前两人颇为悲痛的神情和他们身后风沙侵蚀后的旧碑,一时间竟也失了言语。
一个死在了十六年前的人,怎么会是两年前灭了他全家的人呢?
难道……真的是线索错了?
胡吉木见他神情茫然,轻叹道:“近几日,我也大概知晓了罗兄你为何而回来。”
“罗家当年的惊变,我也很遗憾。”胡吉木说着摇了摇头,“你的父亲也曾是我的师傅。”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
“无论是潘侨,还是你的家人。”
“所以罗兄,”他抬眼看着罗昭,认真道,“不管是谁给你的消息,会将主意打到一个已死之人身上来引起你的怀疑,此人多半有鬼。”
他说着,突然伸出手来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将方才从信鸽手上取走的信纸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罗昭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还没巴掌大的纸条瞬间灰飞烟灭,怒目圆睁道:“你做什么!”
点点纸灰从胡吉木指缝间扬起,借着月光,罗昭清晰地看到了胡吉木微微上扬了一瞬的嘴角。顿时他浑身冷汗倾泻而下,缓缓攥紧了五指。
“既是无用又惹你烦恼的消息,”胡吉木声音有些让人听不出的轻佻,“我帮你清理掉,也算是全我兄弟一个体面。”
李大娘感知到了空气中逐渐危险的氛围,僵硬着开口道:“小胡,小昭,既是来看过小潘了,咱们便回吧。”
剑拔弩张的氛围骤然被打破,胡吉木也仿佛瞬间清醒过来般,再次露出微笑:“对不住啊罗兄,碰上潘侨的事儿,是我冲动了。”
罗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没关系,胡兄。”
两人对视片刻,胡吉木率先一步,淡笑着离开了。
李大娘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想跟罗昭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叹了口气追上了前方胡吉木的步伐。
待两人走远,罗昭才感觉到自己蓄势待发的身体缓缓舒缓下来。
他垂着眉眼,从袖口处抖开了他在跟来之前收到的那封信。
信纸一角被翻开,落款处赫然写着,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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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真的要许那蛮族……乌延大汗入京?”
御书房内,站着的几位大臣皆是洛景澈当下的心腹了。以屈通为首,个个看起来都不太认同。
有大臣窃窃私语道:“……不过野蛮地区的一支异族罢了,如今竟也敢称国称帝,实在是……”
洛景澈淡淡一眼扫去,顿时鸦雀无声。
洛景澈道:“乌延大汗登基不久,根基尚不稳,在这个时候他不会急着来对我大宋发难。所以朕也想看看,他究竟想进京做什么。”
屈通闻言却还是皱了皱眉:“那大汗可曾说他要带多少人来?”
洛景澈道:“他信中已明说,既是友好拜见,只带一百亲兵进我大宋内腹,多数人马将留于边北接应。”
屈通微松了口气:“那便好。只是边北现在只许副将一人顶上,难免压力较大。微臣以为陛下也可多多提拔人才以缓解军情,凡事皆要做好准备才好。”
其实不然,现今边北军中还有明苍朔坐镇。
洛景澈颔首道:“屈卿说得是,朕会多留意。”
皇帝心意已决,众人对这新成立的乌延国也确实好奇,且对方诚意倒也给得足,干脆也一致应允了他的拜见。
大宋许久没有这样的大事,宫廷上下严阵以待,暗中都使着劲儿,绝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今晚有庙会,想去看看吗?”
洛景澈停了笔,抬了头:“庙会?”
明月朗撑在桌前,垂眼看了他一会道:“盛夏暑热,唯有晚间稍许凉快。出来乘凉的人一多,京中大小寺庙就干脆办成庙会供大家玩乐了。”
洛景澈恍然,还没来得及表态,便听闻明月朗再度开口问道:“去吗?”
庙会啊。
洛景澈犹豫的神情刚有冒头,便看见了明月朗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
他无奈放下笔,轻笑了一下:“那便去看看吧。”
正好,也有许久没有出宫瞧瞧了。
夜幕为纸,灯火为墨,热闹的庙会将夜色都渲染得亮如白昼。
夜间虽凉爽了不少,但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火热的氛围依然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发烫。
洛景澈颇有些好奇地看着琳琅的货摊和各色人群,感受着于他而言极为奢侈的烟火气息。
“……人真的很多。”再一次因为贪看而失去平衡倒在明月朗身上的洛景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借着他的力站稳了。
明月朗垂眼看他,又向前了半步,替他挡掉了前方涌来的人潮:“想看就看。”
“老板,你这簪子只有这一种花的么,没有别的了?”
“……哎呀,没有没有,就这几种,你且看看吧!”
听到隔壁小摊一妇人和摊主的对话,洛景澈不由得想到了如今摆满了他的寝宫和御书房里各色柜子上的东西。
不知怎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幼稚的小小雀跃。
……老板,你这货不全啊,还没我卧房里的多呢。
洛景澈失笑,自己怎么会像个得到了糖果去找旁人邀功的小孩一样。
“在笑什么?”
听到耳侧传来的声音,洛景澈勾了勾嘴角笑道:“你说我现在要是出来摆摊,会不会比他受欢迎?”
明月朗微怔,笑了一声:“会的。”
那妇人颇有些失望转身,正好瞧见俩俊朗公子看着自己这边笑。
她面色染上薄红,正想快步走开,却听闻一个极其悦耳清亮的声音在自己身侧响起:“若夫人想买簪子,对面摊位上的那只银蝶簪子或许更合适。”
那妇人讶异抬头,正好和那个容貌更为秀丽的公子对上了眼。那公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直叫人一阵面红心跳。
她翘首去看,那只在微风轻拂下闪着细碎银光的簪子确实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眼前一亮,柔声道:“多谢这位公子,我这便去瞧瞧。”
她兴致勃勃地拨开人群去了对面,听见了全程的摊主却是吹胡子瞪眼起来:“喂,你们这是……”
“老板,”洛景澈轻轻歪了下头,悠声道:“你这货可还得再挑挑,就这几个过时的样式,姑娘们可要瞧不上了。”
老板被他轻言几句一哽,扯着脸想要反驳时,却见两人已缓步向前而去了。
“……没,没眼光!”老板没什么底气地嘟囔着,目光看向对面明显人多了不少的摊子,有些心虚地收起了几根。
顺着人群稍稍在前一步走着的明月朗唇边溢出几声轻笑,侧身低声在他耳畔道:“我还以为,陛下刚才都要顺势推销自己的簪子了。”
洛景澈耳廓一热,有些微恼地抬眼,却正好撞进他满含笑意的眼睛里,看得他微微一颤。
周遭喧闹,他们被人群簇拥着贴近。
身侧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他却好像……只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了。
他低了头,轻声道:“再……往前转转吧。”
明月朗看着他道:“好。”
【作者有话说】
你俩有点暧昧了[害羞]
第50章 人言
两人顺着人群的方向缓步前行。前方被人围了起来,似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真是可笑!”
“尔等若真心想要为大宋祈福,不如先祈祷如今那高坐明堂的蛮夷子莫要这般恬不知耻地占着高位!”
人群最中心传来一男子极为高亢不屑的叫喊声,惹得些本只是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他这话极其大逆不道,人群中出现小范围的吸气和咂舌声。
快要靠近人群的两人微微一顿,明月朗面色骤冷。
他正要抬步向前时,落后他半步的洛景澈突然将手覆在了他手上。
他垂眸,看到了覆在上方的这只手细微的颤抖。
洛景澈脸色微僵,没有动作。
明月朗反手一握,将人拽紧了。
位于人潮中心的男人见四下无人应声更是狂妄,向站在他对面的母子二人肆意嘲讽道:“写这么多无足轻重的话,有什么用?”
明月朗压下眸中冷意,借着身长优势一眼就看到了处于中心的另一方——一对母子。
两人都只穿着粗布麻衣,其中那个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被他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母亲拦着,脸涨得通红。
两人手中捧着一条长长的祈福带,上面稀稀拉拉地写着些文字。
明月朗眼尖,看到了其上内容是大抵是愿大宋千秋万代,愿此后是太平盛世之类的云云。
沉默了良久的人群也突然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不过他说的也是。”
“不是听闻那蛮族如今都要立国了吗,还叫什么……乌延,当真是荒谬。”
“他们还要进京觐见呢……话说回来,当今圣上不也是蛮族血脉吗,接见他们,总感觉有些奇怪……”
明月朗额角跳了跳。这次洛景澈没能扯住。明月朗冷着脸刚要开口,谁知那人群之中的少年却是突然暴起道:“你这狗贼!”
男人一愣,随即大怒:“哪来的黄口小儿,休得胡言!”
少年眼睛瞪得极大,手臂上青筋都爆起,怒声道:“到底是谁在胡言!”
“我和我母亲,就是从南芜来的!”
洛景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数月前南芜瘟疫,是陛下派来的人亲自施粥布药,我们才能有治病的汤药喝,才能有饭吃!”
“在那蒋贼爆出来通敌后,也是陛下派人送来的新粮草替换掉了那些蛮族人都不吃的杂粮!”
“这些东西,没有给哪个富商、高官夺了去,就是实实在在地发到了我们手里的东西!”
少年喊得声嘶力竭,情绪激动到他的母亲甚至都拉不住。
他这一番至诚至烈的言论,倒使得人群瞬间哑然失声。那男人更是始料不及,被吼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我此番进京,便是要来参军的!”少年含着怒意的声音极为响亮,“若我有幸入选,我第一件事便是要斩了你这动摇军心的狗贼!”
男人仿佛受了极大刺激般,尖声道:“小儿一面之词,又作得几个数?!”
“还有,就你,还参军?就凭你这乡里来的土小子?什么也不懂,被那狗皇帝哄得团团转,你且看着吧,我能让你参——”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惨叫出声,竟是有人上前来狠狠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这一脚又准又狠,男人捂着心口仰倒在地,痛到失声。他颤抖着仰头看向覆在他身前的高大身影,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洛景澈在明月朗出手前就被他揽着肩带出了人群。直到从人声鼎沸的中心来到了不被注意的角落,他才控制住自己微颤的指尖,骤然清醒了过来。
明月朗高高俯视着眼底这个没了丝毫气势瑟缩着吐血的男人,冷声道:“你当如何?”
“吃着天子的俸禄,还敢在天子脚下口出妄言,”
明月朗冷到极点的眼神有如刀刃:“你是嫌命长?”
男人吐着血说不出话,周遭人群更是被吓得无人敢应声。明月朗回眸看向颤栗着的少年,淡声道:“你是为了参军而来?”
少年一怔,忙道:“……是!”
“明日去军营报道,”他对少年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脚底身体抖得不像话的男人,像是在看一个蝼蚁,“报明家的名字。”
或许还有百姓意会不到,但这个男人却是完完全全地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他白着脸看着明月朗冷硬的下颌一角,脑中一片天旋地转,头一扭彻底昏倒过去。
明月朗抬眼扫视了一圈,声音极淡:“都散了吧。”
在他这一声提醒下,呆若木鸡的人群才仿佛刚回过神来,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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