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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还记得你小时候,皮得很,你那些哥哥叔叔的,一个都管不住你,”李蓉说着,嘴角泛起笑意,“还得是你爹使了不少招数练你,非要把你这皮劲治下去不可。”
聊起昔年往事,罗昭眉眼也柔和了些许:“……是啊。我爹那老头儿蔫坏,自己没空带我,净使唤师兄们。”
李蓉笑了起来:“是说呢。罗师傅当年说了,一个治不住你,那便让他们一个个排队治你,总能让你这使不完的劲儿用空。”
罗昭想起自己被师兄们轮番当沙包的经历,也忍不住弯了弯眼角:“我那时被揍得可凶了。”
不过,倘若没有这段经历,也不会有他现在的身手。
只是可惜,不管是他的兄长叔伯也好、还是师兄弟们也好,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那么庞大的一个家族,最后竟也就剩了他一人。
见罗昭的情绪重新落了回来,李蓉忍了又忍,终究是红了眼眶,安抚性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侧目,无意间看了眼李蓉的手。
李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早些年李蓉也是起早贪黑地辛苦劳作,才能补贴家用。
长年累月下来,她的手被晒得有些黑,皮肤更是粗糙不堪。
只是这一眼,却让罗昭猛然一震。
……印象里,好像也有谁这般按过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如一阵风般在他眼前停留了一阵就散了。
也是这样一只手。
是他的哪一位师兄吗?还是兄长?
……不会是。说来惭愧,他的几个兄长或师兄,虽日日勤于练武,但总归也都是世家公子出身,不会有这般肤色。
而且,也不会是特别亲密的人。那人的身形在他的脑海里模糊不清,连接触都显得极为客气。
那人,是为什么会来按了按他的肩膀?
……好像是哪一日,他被二哥硬生生揍哭了却非常不服,于是躲在了后山上流着眼泪练功。
好像就是在后山上,碰到了这个人。
不,不对……有两个人。
他们二人下山而来,碰到了练功的他。
他们说了什么?
罗昭皱着眉头,努力从零碎的记忆中剥取信息。
“……这不是罗家的那个小孩吗?”
“好像是。怎么在哭?”
“……他也不认识我们……别管了,走……”
“诶!侨哥你别过去……”
下一秒,他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双眼落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有一只劲瘦有力、但明显比起正常肤色来说要深了不少的手,就这么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随即便收了回去。
“加油啊,小公子。”
年幼的他错愕抬头,想擦干净眼泪看清这个来安慰他的人是谁,却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
反而是他身后的那个人,带着有些无奈的表情,匆匆看了他一眼后忙追了上去。
罗昭猛地起身,力道大得身后的椅子轰然倒地。
李蓉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跟着起身道:“怎么了小昭?”
看了他一眼的那个男人,是胡吉木。
那么,剩下的那人……
是潘侨。
原来,他们还有这样的一面之缘。
只是当时他年岁确实太小,又被眼泪糊了眼,这么久远又模糊的记忆就这么被他尘封在了过去。
罗昭感觉到自己的牙齿都在微微发颤。他又低头看了眼李蓉的手,艰难开口道:“……大娘,您好好告诉我一件事儿行吗。”
李蓉被他这模样吓得不轻,应道:“好,有事儿咱们好好说。”
罗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潘侨,是不是蛮族人?”
李蓉僵在了原地。
只她这一瞬的反应,罗昭心里的巨石轰然下沉,坠得他心肝儿颤。
潘侨是蛮族人。
一个蛮族人,居然会来到廊北,甚至在他家习过武。
回想起胡吉木曾说过的潘侨是什么游商的儿子,因体弱才来拜师习武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罗昭只觉得似是有一片浓重的雾横在眼前,他既看不破,也走不出。
“……大娘,您可知道,他们究竟为何来大宋,又为何会来我家拜师习武?”
李蓉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见罗昭眼眶通红,整个人摇摇欲坠如将碎的玉石,极惹人心疼。
她终是心下一软,轻声道:“大娘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略略听说过,他们似是为了寻一个女子而来。”
“女子?……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的一个女子?”
“这便真不好说了,”李蓉面露为难之色,“但是,我曾听到过一点他们的对话。”
“当时他们遍寻这个女子也没有找到下落,我记得,小胡因着这事,还难得对小潘发过好大的一次脾气……”
“好像是说,‘你和她只是半道相识的陌路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何需牺牲至此’之类的话,”李蓉喃喃道,“小潘当时回他了句……什么来着……”
她皱眉沉思了一会,抬眼说道:“他好像是说,‘我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个个都要置我于死地,反而是她……’这后面的话,我确实有些记不得了。但我就是从那时候猜想,小潘只怕是和家里关系并不好,这才无奈在外奔波。”
罗昭眸光闪烁,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还有那人带着上扬语调的一句俏皮话。
“——李大娘,又偷偷做了什么好吃的给罗兄送来了?”
胡吉木踏至门前,同面色略有凝重的罗昭对上了眼。
这一眼,让罗昭仿佛看见了数年前在山间,那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胡吉木。
只是还没来得及收回眼中复杂深意,他的心下略略一沉。
……胡吉木的眼睛里,可没有一点笑意。
第55章 盟约
“——大娘,”胡吉木歪了歪脑袋,“我有点话想和罗兄说,您就先回吧。”
李蓉的手无措地在空中摆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担忧地看了眼罗昭,缓步退了出去。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胡吉木轻巧地说着,干脆走到桌前坐下了。
罗昭猛地握紧了拳,嗓音哑得不像话:“……我只问你,我罗家被灭门一事,和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胡吉木看着他,笑了笑。
“有。”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带着劲风的拳头已然冲到了胡吉木的面门前。他不躲也不闪,生生挨了这一拳。
这一拳打得极狠,他脑袋里嗡地一声,便感觉鼻间喉间都有一股热流涌过。
“……你怎、么、敢!”
胡吉木踉跄退后,一手拭去了唇边鲜血,看着罗昭猩红的双眸,扯了扯嘴角道:“喂喂……”
“我只说了有关,你就这么冲动了?”
罗昭一手揪住他的衣领,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暴戾的情绪,声音极冷:“……你还想说什么?”
“你难道不想知道,”胡吉木没心思再去擦鼻间淌下来的血,笑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要灭这个口吗?”
罗昭盯着他,手上愈发用力。
“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些不该他们知道的东西啊。”
胡吉木轻轻一笑,浅浅的眸子染上了血意。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罗昭心底猛地起了一阵寒意。
剑拔弩张之下,两人挨得极近。就在这时,胡吉木的袖口突然冒出缕缕细烟。
罗昭大骇,想要躲开时,却已不慎吸入了一缕。
“……你知道吗,我们蛮族最是会用毒用蛊的了,”胡吉木强撑着站了起来,冷眼看着罗昭极为不甘和仇恨的眼神,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轻嗤了一声:“那小皇帝都不知道在我们这儿吃了多少亏了,怎么还是学不会。”
京城。
“可汗,胡吉木那边来信,”英格拱手严肃道,“……廊北已探查完毕,没有收获。罗昭也已拿下。”
“这么快,”乔尔藩慢吞吞地起了身,“看来,罗昭那儿还是没瞒住吗?”
“看样子是。”
“真是可惜了,”乔尔藩轻叹了一声,“我为陛下精心挑选又送到他身边的一把好刀,这便没法用了。”
“不过,”他眼中没什么情绪,语气随意到仿佛丢弃一个没用的玩意儿一般,“既已没用了,便处置了吧。”
“……是。”
“刚才你说,廊北已经查探完了?”
英格眸中一抹寒芒闪过:“是。”
“既然如此,也只剩那一个地方了。”乔尔藩勾了勾唇角,“明家那小子也还有些城府,怪不得能得到陛下如此信任,”
“时机已到。英格,可以准备动手了。”
洛景澈近两日来,睡得实在不安稳。
前朝议事大臣日日探讨与乌延的盟约,如今也已拟出大致条约,只待商议细节后可初步实行。
然而,罗昭以及明月朗后续派去的明家亲兵,却一直没有再回信过。
明月朗进殿时,看见的便是洛景澈眼下略略乌青的脸。
“……陛下昨晚,没休息好?”
“嗯,”洛景澈揉了揉眉心,“最近事多,又总觉得……有哪些地方被忽视了。”
事实上,他一直隐隐有着不安的预感。
故事的走向已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现在更是连他的身世,他自己都无法轻信。
……想来也是,这原本的故事都是围绕着洛景诚展开的,洛景诚如今式微,反而是关于自己的故事线在被他一点点探索了出来。
他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倒是没想到,自己一个只为给主角做陪衬的角色,竟然还能有这么多隐情深埋于剧情之下。
或者说,其实这些剧情,在上一世也同样隐隐有预示。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并未能成型,所以他也从未能窥探到。
“兵来将挡,”明月朗轻声道,“将军在这呢。”
洛景澈微怔,随即眉眼弯了弯。
“陛下,乔尔藩可汗以及祝大人求见。”
安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月朗微顿了一秒,轻声道:“祝大人既然一同来了,想必是跟盟约相关。”
洛景澈嘴唇微张,心知不太合适,却突然还是想留他。
明月朗看出他的犹豫,失笑道:“既是国事,微臣不便在此。”
“晚上,我给你送小馄饨?”
洛景澈闻言,无奈笑了:“……你这是把我当孩童了?”
见他终于放松些许,明月朗稍稍安心。门外有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传来,他心知不该再耽搁,却还是在临走前抬手轻轻碰了碰洛景澈微蹙的眉头。
“等我来。”
明月朗自离开大殿后便敛了笑意,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眉眼。
他微微侧身给诸位大臣让了一段距离,眼神却没有任何的停留。
而看到明月朗的长靴踏出殿门的那一瞬,跟在安顺身后踏进殿内的乔尔藩脚步却略略一顿。
他与明月朗错身而过,他只来得及感受到这小将军经过身侧时的一阵清风。
明月朗脚步如风,而他却停了步,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明月朗的背影。
“可汗大人,可以进殿了。”
乔尔藩收回目光,轻笑了一声:“多谢。”
再见到乔尔藩,洛景澈其实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还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世,自然也还没办法接受这个人是自己的舅舅。
两世以来他都孤独惯了,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还有自己的亲人。
更何况,他这个弑兄上位又以雷霆手段立国安邦的舅舅,绝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
好在涉及国事又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乔尔藩都极有分寸,进退得当又相当亲和。两方洽谈以来,诸位大臣都纷纷表示或许这次的和谈是能让大宋边境最安稳的一代了。
“盟约条例已整理完毕,微臣特来呈给陛下查看。”
祝遥说着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了安顺,随即便到了洛景澈手上。
……《乌水之盟》。
“……双方以乌水河为界,各守封疆,毋得稍侵……于边境开设榷场,互通有无,以利万民……”
“……自盟誓之后,息兵戈,保平安;通贸易,济所需……”
“今后两国愿永结盟好,使干戈化为玉帛,使怨隙融为恩信。兹立盟约,镌于金石。”
盟约篇幅不长。想要在短短七日内将其完善得当也实非易事,不涉及原则问题的细则还待日后在边北施行时慢慢完善。
洛景澈几眼快速扫过,发现和一开始他们谈的条件大差不差。
甚至可以说,乌延在其中做了极大的让步。
这让步既让人欣喜,也让人……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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