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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致憋回了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咬了咬牙。
在罗昭耐心快要殆尽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从伤口处缓缓爬出的一只小小虫子。
“……出来了!”
他眼疾手快,用瓶口一勾,将那冒头的小虫子抹到了瓷瓶里,迅速堵好了瓶盖。
随即,他立马掏出金创药给洛景澈的伤口上药止血。即便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做到了手稳眼快,但浑身上下依然冒了层层冷汗,几乎将他衣衫浸透。
彻底确认了洛景澈的伤口已被止住不再流血,他掏出纱布仔细包扎好了,才如同卸了力般猛地呼出了一口气。
洛景澈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极轻地睁了睁眼。
而这时罗昭目光一凝,甩手一道暗镖直中身后一偷袭者的眉心,才回身将洛景澈扶了起来。
“……陛下,”罗昭轻声唤了一句,胸腔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只低声来了一句,“还好属下没有来迟。”
洛景澈虚弱地弯了弯眼睛。
罗昭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乔尔藩,随即在洛景澈的手势下搀扶着他挪到了乔尔藩身侧。
乔尔藩体内的子虫因母体受损而毒发,嘴角淌出的血都泛着青。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可他的瞳孔在看到洛景澈的那一瞬间仍在剧烈的震颤,竟还有一息尚存。
洛景澈冷眼看着他垂死挣扎,右手狂颤着于空中摸索,似是恨不能将眼前这人捏碎在掌心。
洛景澈喉间的伤痕剧痛无比,一用力仿佛就要将细弱的神经震碎,可是他望着乔尔藩濒死挣扎的模样,还是以极微弱又嘶哑的嗓音开口了。
“……其实情人蛊,并非无解,”洛景澈抬手阻拦了罗昭一脸担忧的欲言又止,如牙牙学语的婴儿一般,一字一句轻吐道,“只要,在母虫毒发前,以施蛊者的血液引出母虫,”
“母体者,”他忍了忍喉间发声时那直冲经脉的剧痛,艰难开口道,“或可活。”
乔尔藩悬于空中的手,骤然下落,重重落在了地上。
洛景澈垂下了眼,没有将后话说完。
……若那时有人相救,她或许,还能活。
……但当时的你我,皆是送走她最后一程的刽子手。
乔尔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从喉间发出了极为嘶哑的一声哀鸣。
“——明家军……来了!”
黄致如惊雷一般激动狂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景澈垂垂朽矣的神经一跳,眼眸亮了亮。
他微微挺直了身子向远方眺望而去。宽阔的乌水河上还有数艘船只仍在渡河,但最前方的那几艘已然靠岸。
训练有素的明家将士们极为迅速地下船列队。虽然人海茫茫,洛景澈还是一眼在其中找到了明月朗的身影。
他的目光刚在那个最为沉稳挺拔的身形上停留,那个人似有所觉,同样抬起了头远远地看向了高耸的望云台。
两人隔着千军万马于无声中对望。
洛景澈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盔甲上沾了不少的血迹。不过好在人看起来还算安然无恙,他心中稍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回身看向了地上眼神已然涣散的乔尔藩。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靠一纸盟约来换取天下的安宁。”洛景澈半蹲在他身边,伸手抚了抚喉间的纱布。
他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乔尔藩的眼睛,看着它渐渐灰暗了下去。
“只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才会有太平盛世。”
“乔尔藩,从此以后,再没有乌延国了。”
“四夷八荒,皆为臣属。”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乔尔藩瞪着眼睛,彻底没了气息。
他死状颇有些可怖,嘴唇泛乌,血迹发青,双手十指骨节的每一块都用力到发白突出,几乎使皮肤都要崩裂。
可洛景澈还是直直看着他这副模样断了气,直到眼角都泛开酸意。
感受到喉间伤口隐隐有崩裂的前兆,洛景澈抿了抿唇,收回了目光。
他已然发不出声音了。
……不过好在,快结束了。
他在罗昭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此时黄致正斩下了想要跃进台上那最后一个乌延人的头颅。
以一敌众的黄致大口喘着气,手腕发抖,以剑撑地才没有力竭倒地。他几乎浑身浴血,看起来摇摇欲坠。
当最后一个人的尸体倒在了地上的时候,他看着洛景澈的眼睛亮得出奇。
望云台下,大批大宋将士集结而至。明月朗一身铁甲长枪位列于首,眸中的杀意浓重得几乎要凝为实质,神佛难挡。
……他要将这片土地,这个天下,送给他的陛下。
瞭望塔上的林霖远远瞧见了大批军马奔涌而来,红着眼朝着守城的将士们怒喝道:“——迎战!”
乔尔藩此番为立威而来,所以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虽皆是精兵,可此刻群龙无首又措手不及,很快便在前后夹击的雷霆之势中乱了阵脚。
大战一触即发。
洛景澈靠着立柱喘息,伤口痛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已经为这次布局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
战争本就非他所长,但所幸还有最亲密之人值得托付。
就像他提出要来以身为诱,面见乔尔藩时,明月朗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头埋在他颈间,抱了他很久。
……奇袭贺原,断掉供给,火烧猎场,随后需立马回援,夹击乌延大军,再将其一举歼灭。
明月朗的压力和可能面对的险境,绝不比自己少。
但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分别的前一夜,接了很久很久的吻。
洛景澈微微阖了眼,闭目调息。
……他可不能用这样的状态去迎接他的小将军。
这一日望云台下的号角声和厮杀声响彻云霄。不断有乌延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试图冲上云台,也都被黄致和罗昭斩于檐下。
直到耳畔此起彼伏的声声嘶吼逐渐消散,洛景澈才抬起了有些昏沉的眼皮,望向台阶处。
黄致和罗昭身前的盔甲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人如同被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对视,却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些笑意。
……战争就要结束了。
烽火将熄,号角欲响。
见洛景澈睁开了眼睛,黄致亮着眼睛招呼他:“——陛下!你看!”
洛景澈闻声向下望去。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从来都是人间炼狱。
可是比起炼狱,他更先看到的是他的人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明月朗站在了望云台下。他微微抬头眯着眼向上望着,摘了头盔,露出了他几乎快被血迹浸透了的脸庞。
战场上杀意泛滥的眼眸在和洛景澈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凝为了最实质的欢欣。
洛景澈看着他眼眸微弯,唇角动了动。但喉间的伤口微微作痛,使他不得不有些遗憾地抿上了有些干裂的嘴唇。
不远处的瞭望台上,有劫后余生的将士们在其上庆祝着胜利,痛快地放声大笑。
闻声洛景澈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目光挪向了瞭望台。
……那一瞬间,他浑身汗毛乍起,冷汗遍布丛生。
仿佛有预兆般,他的脑袋里警铃大作,全身上下每一处骨肉都在叫嚣着危险。
他本能地想要挪开脚步离开这个地方,可是本就到达了负荷状态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脚步沉重到根本抬不起来。
……下一秒,他听到了皮肉绽开的声音。
他呼吸一窒。
天地在那一刻,万籁俱寂。
他极为缓慢地垂眼。
……一根还在震颤着的长箭,深深扎在了他的心脏。
不远处有人驱使着快马,由长街至城外一路狂奔而来,打碎了这一刻的凝滞。
“——京城宫变!京城宫变!”
【作者有话说】
补药再伤害我们小景澈啦!QAQ
第82章 抉择
“——京城宫变!京城宫变!”
响彻云霄的通传声如惊雷贯耳,瞬间将所有人惊醒。
明月朗死死注视着脑中一片轰鸣,鼻腔间不断上涌的血气几乎让他快要窒息。
理智直线崩盘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几近失声。
望云台上,罗昭瞳孔巨震。他尚有几分力气,努力调动着全身酸软的肌肉要去揽过洛景澈直直后倒的身躯时,有一道直直蹿来的影子比他更快地接住了洛景澈的身体,将人抱稳了便几个跳跃离开了望云台。
黄致想追上前去,腿却不受控地往前一跪:“陛下!”
“——等等!”罗昭惊怒出声,咬着牙追了上去,看着那人带着洛景澈逃跑的背影,却越发觉得熟悉。
望云台下,明月朗猛地一踢马腹,在马儿的嘶吼声中如利箭般追了出去。
那人抱着洛景澈跳跃的速度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对这一片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般熟悉,身形瞬间将要隐入密林深处不见。
明月朗眼眸血红,驱使着马匹更快地向前狂奔。他死死盯着那人不断移动着的身影,用带着残影的速度从身后抽箭搭弓。
弓拉满,箭待发,他用力到双手青筋暴跳,可当箭直指向那个还在不断移动的身影时,他才发现自己一向稳如磐石的双手抖得厉害。
——明小将军的骑射早在他年少之时便惊艳绝伦,大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百步可穿杨,一箭破千山的手艺。
可这一箭……
明月朗呼吸发颤,指尖被箭锋划出了颗颗血珠。
他浑身发凉,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可是,比手抖的更厉害的,是他越来越沉的心。
……自己这一箭,射不中的。
且不谈掠走洛景澈那人轻功之绝。自己这一箭,若不中还好,若射偏……
……洛景澈身上,已中了一箭了。
生死不明。
明月朗眼睛红的几乎要滴下血来,刚从战场厮杀出来沾上了一身未干的血迹,使他看起来像从地狱追出来的厉鬼一般骇人。
“陛下!!”
随着黄致撕心裂肺地一声哭喊,罗昭一激灵,冷汗瞬间而下。
他倾身冲下望云台,朝着明月朗的方向大吼。
“——是胡吉木!”
明月朗浑身一震。
罗昭猛地抬眼,眼眸中染上一抹极为浓重的恨意:“那是胡吉木。”
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胡吉木的身影。
他清醒后的三年,梦里想的,眼前恍惚看到的,都是胡吉木的背影。
——他恨透了这个人,恨到他都快忘了若没有这股深入骨血的恨意,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明月朗抓紧了缰绳刚要用力一挥,身后传来高亢的马儿惊叫声。
前方的胡吉木抱着人的身影于密林中消失不见,连影子都没留下一个。
飞扬的尘土劈头盖脸地扬了明月朗一脸,紧接着那匹马急停在了他身前。
明月朗眯了眯眼,在扬尘中看清了拦住了他去路的人。
许世荣有些狼狈地喘着粗气,抓紧了缰绳才不至于被惯性甩飞了出去:“……将军!”
他带着些嘶哑的怒喝声如雷贯耳。
“将军,冷静下来。”许世荣咬着牙朝他喊道,“您刚才听到通传了吗?”
他额前落下了一滴冷汗:“京城动荡,局势紧张……”
“是南芜王……”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发动了宫变。”
洛、景、诚……!
明月朗猛地抬头看向许世荣,表情阴沉可怖到令人生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竟被人这样算计了一遭。
那个在城墙上放出冷箭的人只怕……也是他安排好的。
“将军!”一小兵快马加鞭而来,一路喊道,“林大人已找到了在城墙上袭击的人!”
明月朗死死看着他狂奔而来,喉间略有腥甜之味。
“但是……”小兵在他们身前一扯缰绳,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道,“他已……自尽而亡。”
明月朗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在这句话音落地后彻底断裂。
他再度扬起马鞭,许世荣却不知何时再次拦在他身前,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月朗,你听许叔说两句。”许世荣眸中尽是血丝,同样在战场厮杀了良久的老将露出了极为明显的疲态,“这里是大宋。”
“前方是边北城,后方是乌水河。而他想渡河是绝无可能的。”许世荣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按住了明月朗的手,“他带着陛下,跑不掉的。”
“这里还有数万将士。我们把边北围起来翻个底朝天,一定能将陛下找出来。”
“而且,”许世荣声音略低了些,“那人若是真想要陛下的命,冷眼旁观或是暗中补刀就是了,根本不会直接带走他。”
“林霖已下令全城戒备,封锁了各个城门出口,派出所有士兵全面排查。”
“……月朗,”许世荣望着明月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一定能等到我们找到他。”
“你现在要做的是冷静下来,主持大局。”
“无论是找到陛下,还是稳定京城的局势及战场善后。”
“这些,都需要你。”
许世荣说的字字铿锵,明月朗双手握紧复又松开,呼吸粗重了几分。然而他突然闭了闭眼,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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