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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她,是我在那人的帮助下进了宫,再次问了她,”胡吉木声音逐渐变得平静,“要不要跟我走。”
“当年猎场里那个衣衫褴褛、怕得浑身发抖的女孩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我的手。现在,她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华服,盘着陌生的发髻,同样流着泪,却松开了我。”
话毕,胡吉木闭了闭眼。
他再次睁开时,看向洛景澈的目光极其的温和:“……洛景澈,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故事讲到这里,一桌好菜已温凉。
洛景澈说不出感受,只觉心口似有一锤,不重不轻地击打着他的心脏,闷得发痛。
他没有点破胡吉木对他母妃那复杂难言的情感。
在胡吉木的回忆里,句句都是格菱的不好,却句句都是遗憾与真心。
洛景澈笑了笑。
“真的很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么多。”他轻声道。
“……她的事,你也该有知情的权利。”胡吉木垂眼看着面前快要凉透的饭菜,“喂。”
洛景澈回神:“嗯?”
“你故意的吧,”再次抬头,胡吉木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不着正调,“你就是见不得我吃好菜,所以专门挑这个时候问事儿?”
洛景澈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
最终,他在胡吉木谴责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回京后我请你吃顿好的。”
“可以。”胡吉木迅速应了,“不许叫罗昭知道。”
洛景澈失笑道:“你方才不还表示不屑么?”
胡吉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是不想打,不是不能打。”
“……当年在不同的位置上,各有立场。”他面带笑意,眸中神色却平静得很,“我从不后悔让他杀了明苍朔,也不会为此事感到抱歉。”
“若哪日真的迎面碰上,我会和他公平对决。到时谁死在谁手上,也就各凭本事了,谁也不必有怨言。”
洛景澈笑了笑:“……你倒是通透。”
“那是。”
胡吉木哼哼了两声,有些懒懒地问道:“我今天去街上闲逛,听到了一些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说来听听。”
“你那相好……”话说得太快,胡吉木顺嘴一说才发觉洛景澈挑了挑眉,舔了舔嘴唇,“那谁,就那个明将军嘛。”
“他现在可是不得了哦,”胡吉木贼兮兮地笑了笑,“听说他把南芜王囚禁起来了,又日日佩剑临朝,整日里脸色黑的能止小儿夜啼。有人说,他这幅姿态可是造反之相哦。”
“所以我说嘛,”他笑道,“还是考虑考虑我们乌延吧,皇帝陛下?”
洛景澈终于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了这么多,口干了么?喝点儿茶水歇歇嗓子吧。”
“不行,我还有一句要问。”胡吉木给他和自己分别倒了杯茶,突然正色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样……”他挑了挑眉,笑了,“昔日我给你情人蛊,你为何不用在他身上?”
“若感情为真,小小蛊虫自是无所畏惧。若感情尚浅,此举亦可保万无一失。”胡吉木作沉思状,笑着贴上来问道,“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送上门的好东西,你竟也不领情。”
洛景澈从他手中接过了茶水,抬眼直视着他,问道:“……你会给我母妃用情人蛊吗?”
胡吉木微怔,下意识答道:“……不会。”
“这便是了。”洛景澈轻轻一哂,“爱是疼惜和不舍,你这不是也知道么。”
胡吉木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回神。
等他反应过来洛景澈这句话的意思,他面上浮现一抹极其诡异的赧意:“……喂!你这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长辈啊!”
“算么?”
“怎么不算!”胡吉木大声嚷嚷着以极力掩饰他的不自在,却在洛景澈似笑非笑的眼神中落荒而逃,“……我这真是留不住你了!”
洛景澈看着他愤而离去的背影,浅浅勾了勾唇角。
他将目光移向窗外极其明媚的阳光,轻轻眯了眯眼睛。
……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熹妃回宫——(
第84章 救赎
京城,玉酥堂。
“老板。”
在小铺面里忙着揉面的大娘听到了门口一句脆生生的招呼声,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应声道:“诶,来了!”
“这位公子……要点儿什么?”她匆匆抬头一瞥,却在原地愣了半晌。
“月牙糕便好。”
眼前的青年人长得极为俊美,带着些笑意的眼眸微弯,长睫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言笑间有如清风拂面,就是气色看起来差了些,好似才大病初愈一般。
大娘多看了他两眼,却不止是因为他的外貌。
她一边给他打包着白胖饱满的月牙糕点,一边打量着眼前人。在她把糕点递出的那一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公子之前是不是来过?”
那公子接过糕点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讶异:“……您还记得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大娘长舒了一口气:“记得!记得!”
这么标致的人物,即便他从小公子的模样长开了些,变成青年样貌了,那也依然是相当惹眼的存在。
洛景澈唇角泛起笑意:“我上次来,好像是四年前的事了,没想到您对我还有印象。”
大娘嘿嘿一笑,指了指他手里的糕点,“您上回来,是不是也买的月牙糕?”
“是。”洛景澈大方应道,“之前家里管的严,没办法常出门。您家的糕点非常好吃,以后我常来。”
她闻言,眉开眼笑道:“以后公子来,我给您多两块儿!”
洛景澈笑了笑:“谢谢大娘。”
告别了老板,他朝自己临时下榻的客栈走去。
他到京城其实已有三日了,但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曾去寻找故人。
一是因为一路舟车劳顿,他这伤了元气的身子尚虚,到达京城后,不得不在客栈里老老实实歇了一整日才恢复了些。
二则是一路上他听闻明月朗近来一直在宫中和京郊兵营两处往返,几乎从不在京中停留,更不曾怎么回过将军府,因而一时半会竟还不知去哪里寻他。
三则……近乡情怯,或许他自己也还没有想好,该以何种形式和众人重逢。
洛景澈低头看了眼手里拎着的包裹,轻舒了口气。
……明日吧。
明日便带着糕点去明府拜访一下,即便一时半会还见不到明月朗,但是先给方姨知会一声,应该也一样。
他脚步轻快地上了客栈二楼,没有看到楼梯后的小二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的目光。
快到夏日了,天气渐暖。有许多来往商贩暂居在客栈里,所以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洛景澈不甚在意外间时不时传来的喝酒划拳声,友好地朝过路人笑了笑,转身来到了自己门前。
手刚要放在门上,他耳尖微动了动。
即便外间人潮熙熙攘攘,可他还是在一片喧闹声中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屋里的呼吸声。
有人在他屋内。
洛景澈的脑袋在空白了一瞬之后,突然有了答案。他捏着糕点的指尖稍稍用力,只是不想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他手中拎着的牛皮油纸晃了晃,在满室喧哗中发出了极轻微的摩擦声。
客栈隔音并不算好,所以他听到了屋里那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向门这边靠近。
当脚步声消失于耳畔时,随之而来的是大门被推开后,闪过他眼前的一道刺眼阳光。
然后有人在他身前站定,替他挡住了光。可这道光从那人背后斜斜照来,给他的身形渡上了一层金边。
……年少时,从荷花池里被捞上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明月朗。
洛景澈抬眼对上他极为深沉的目光,眼眶有些微热,却弯眼先笑了笑。
“……小将军。”
他细细看着眼前明月朗的眉眼,却突然有些失语。
明月朗瘦了,眼窝陷得愈深,下颌上隐有青茬,眼下也似有乌青,将他本就凌厉的五官衬得愈发锋利。
洛景澈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胡吉木那日随口所言。
……这副模样,当真能止小儿夜啼。
洛景澈看清了他眼眶里的血丝,也看清了他微颤的指尖。
更看清了他深藏于心,快要控制不住的朽木将摧之意。
明月朗喉结微微滚动,深深望着他,几度启唇,才有些轻颤着吐出一句不成句的问话:“……回来了,怎么不说。”
洛景澈哑然,刚想开口解释一番,明月朗却垂着眼接着道:“即便是信不过……也该去找林霖或者罗昭,”
“黄致也可以。”
洛景澈微怔。
……他刚才想说的那个信不过的人,难道是指他自己?
“再不济,京中众臣云林,总有一个陛下值得托付之人。”
他提了所有人,独独避开了他自己。
“……夫子百官,满朝文武,”明月朗声音沙哑,“都在等您回来。”
洛景澈没再听他说,只直直看着明月朗微红的眼睛。
“……将军,”他在明月朗微怔的表情中,轻轻抚上了明月朗的脸庞,“需要我的,是你。”
明月朗倏然红了眼眶,颤抖着将人狠狠揽进了怀里,力度大的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
……望云台上的穿心一箭,苦寻数月却得不到的回音。
京城宫变,他咬着牙进京,却从来没有一刻放过了自己。
他睁眼闭眼都在想——他现在如何了,胡吉木救得了他吗,伤口深不深痛不痛,伤药够吗,难受吗,会不会在恨自己,埋怨自己的无能和无力。
边北的来信收到最后,他看到信纸上的墨痕,都会控制不住地心颤。
他浑浑噩噩地守在京城的这一个月,在上朝时,甚至连抬头望一眼都不敢。
……那里坐的人不是他。
他梦里都是洛景澈失望的眼睛和空落落的胸口,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只觉自己心口处似是也被剜了大洞,血淋淋地痛不欲生。
可他找不到洛景澈。
所以,他只给了自己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他会让洛景诚付出代价,会稳住京城局势,会让洛弘深站稳脚跟。
这是洛景澈的嘱托,也是洛景澈不曾言明的心愿。
暖阁里兰花盛放的三年,他失约了。
他答应了洛景澈成为他的刀和盾,他又一次失约。甚至,还在最后弄丢了他,让他独自一人承受那穿心之痛。
终于得到音讯的那一瞬间,在心脏震颤之余,他更是带着满心难言的自厌与惶然,匆匆赶到了这间小客栈。
……你能回来,我已心满意足。
所以他克制着,颤抖着,停在了洛景澈的一步之外。
——直到洛景澈的手触碰到他的眉间。
糕点袋子悄然滑落在脚边,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合上。
所有难眠的夜晚,所有呼之欲出的欲望,都在那一瞬间倾然而出,让他不顾一切地扣住了身前人的后脑,然后狠狠吻在了他唇上。
这个夹杂着太多情绪的吻凶猛又热烈,洛景澈像抚慰着受伤的小兽一般轻仰着头承接了他的所有不安和冲动,给予他回应。
呼吸交缠间衣衫半褪,明月朗从他脖颈上刚长好点肉的口子轻吻到左肩上的旧伤,又轻颤着垂眼看向他半露半合的胸膛——
一道扭曲的新疤,突兀地烙在他的胸口,像揉过又展平的白纸。
明月朗呼吸微窒,指尖抚过,终于感受到皮肤其下那细微的、与心跳同频的搏动。
洛景澈刚被他松开,微喘着,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小幅度起伏着,那道伤疤也同样跳动着。
他察觉到了明月朗沉默而凝滞的目光,于是再度捧起了他的脸。
然后双手环过了明月朗的脖颈,脚尖轻踮,碰了碰他的嘴唇。
“……看我。”
所有多余的情绪和残存的理智在这一瞬间燃烧殆尽,明月朗失控一般将人拦腰抱起,轻放在床榻上后倾身吻了上去。
他得到了他的救赎。
……
自开始养伤以来,洛景澈的作息调整得极其规律。
日出则醒,日落而眠。
所以,即使他这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但当窗外第一缕细碎的阳光洒进来的时候,他有些沉重的眼皮还是掀开了来,随即眯了眯眼。
他现在好似被人禁锢着一般,动弹不得。
他的后背和身后人的胸膛紧贴着,皮肤相触细腻温润,让人很想有再睡一觉的冲动。
但偏偏这人还从背后环过他的腰,将人死死扣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抓住了他的指尖,以一种不容丝毫拒绝的霸道姿势紧紧拥抱着他。
……他还睡得很沉。
洛景澈本想动一动,但感受到耳畔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于是作罢。
但长久维持一个姿势实在难受,他悄悄侧了侧身,却被浑身上下一阵酸软刺激得一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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