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黎簇的来去匆匆,只是絮絮叨叨地嘱咐起来:“又要出去啦?哎,你们年轻人就是忙……”
“小黎啊,在外面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按时吃,别饥一顿饱一顿的,你看你还是太瘦了……”
“换洗的衣服多带几件没?现在入秋了,一天比一天凉,可得带厚衣服……”
老人家一句接一句,全是琐碎而真切的关心。
黎簇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嗯”一声,表示记下了。
等奶奶念叨完,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屋里就剩下黎簇和一直低着头的杨好。
小孩坐在板凳上,背脊绷得紧紧的,脑袋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一言不发。
这小子,不会哭了吧?
黎簇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杨好面前,蹲下身,试图去看他的脸。
“干嘛呢?埋着头孵蛋呢?”他试图用往常的语气调侃。
杨好猛地别开脸,不让他看。
黎簇伸手,有些强硬地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小脸转过来。
还好,没哭,但也差不多了。
眼圈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水汪汪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死死咬着下唇忍着,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黎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即将面对未知危险的烦躁,莫名地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无奈。
他抬手,揉了揉杨好刺猬似的短头发,动作比平时轻柔了些。
“别哭了,晦不晦气?”他声音放低了些,“我这是出去工作,正经事,又不是不回来了。”
杨好抬起头,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哀怨地盯着他,带着孩子气的控诉和无法宣之于口的不安。
忽然,他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语出惊人道:“你能不能把手机给丢了?”
?
黎簇满脸问号,完全没跟上这小孩的脑回路,“为什么?”
杨好盯着他,眼神执拗又委屈,“每一次你接了电话都要走,你把手机扔了吧。”
8岁的杨好无法坦然说出我不想你走的字眼,天真认为没有通讯工具,就不会有外界的召唤,黎簇也就不会离开。
黎簇愣住了,看着杨好此刻可怜又好笑的样子。
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猛地涌上黎簇的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想笑,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小崽子的想法,傻得让人心疼。
他哑然失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手机不要钱呀?说扔就扔?败家子儿。”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微微歪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杨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保证:“我跟你保证,我很快就回来,办完事就回来。”
他看到杨好眼睛里的泪水晃了晃。
“我不在的时候,”黎簇继续交代,语气恢复了平时训练他时的严肃,“好好学习,作业不准敷衍,每天扎半小时马步,我教你的那些招式也要多练习。”
“等我回来,是要检查的,要是退步了……”他故意拉长声音,带上点威胁的意味。
杨好仍死死盯着他看,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眼圈还是红的。
黎簇与他对视,毫不回避:“听到没?”
杨好垂下头,飞快地用手背擦擦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黎簇看着他那副委屈却又努力装作懂事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了一下,再次伸手,用力揉了揉杨好的脑袋。
嗯……手感还是这么扎手,像个小刺猬。
看来下次回来,真得记得买瓶护发素了。
这个无厘头的念头,冲散了些许离别的愁绪和即将面对危险的凝重。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昏黄灯光下的寿材铺,以及那个低着头的小小身影。
随即,转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匕首就插在他的后腰,做好告别,黎簇便直接离开了。
第105章 “吴三省”
接下来的路途漫长而辗转。
黎簇坐不了飞机,只能多次转车。
他先是坐了最晚一班绿皮火车离开城市,在气味混杂的车厢里待了一夜,然后换乘长途汽车,颠簸了几乎一整天。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最后是墨绿色的连绵山峦。
在一个简陋的山区小镇终点站下车后,他包了一辆当地破旧的面包车,用高出市场价不少的钱,让司机连夜往巴乃方向开。
司机是个黝黑沉默的本地人,大概见多了这种行色匆匆,目的不明的外地客,并不多问,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在盘山公路上绕行。
夜色浓重,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断扭曲延伸的泥泞路面,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黢黢的山谷。
黎簇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映出他自己模糊的侧影。
吴邪那略带颤音的“胖子和小哥可能出事了”,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很想你”,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像两根针,交替刺着他紧绷的神经。
黎簇可以肯定,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吴邪吃了很多苦。
他的心一直悬着,混合着对胖子和张起灵安危的担忧,对吴邪状态的忧虑。
第二天临近傍晚,破旧的面包车终于到达了通往巴乃村子的最后那个路口。
司机收了钱,二话不说就调头离开了。
黎簇站在路口,深吸了一口山区闷热潮湿的空气,试图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依旧熟悉,又似乎因为心境不同而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就在这时,路口旁边一个蹲着的人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步朝他走来。
那人极其瘦小,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更显得空荡荡的。
“是黎爷吧?”瘦小男人开口。
黎簇只打量了瘦小男人两眼,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见黎簇没说话,瘦小男人也没生气。
能让三爷这么重视的人,本事一定不小,而有本事的人一般脾气都有些怪。
瘦小男人赶紧解释:“哎,您别介意,我也是这次跟着三爷夹喇嘛的,道上都叫我皮包,是三爷特意让我在这儿等着您的。”
吴三省?
黎簇心下诧异,他也来了?
转念一想,张起灵和胖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吴邪把他三叔这尊大佛搬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带路。”
“好嘞,黎爷您这边请!”皮包显然是个机灵且善于察言观色的,见黎簇不欲多言,立刻在前面引路。
一路上皮包的嘴巴却没闲着,主动介绍起情况,像是在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
“我们这边也是刚到,黎爷,您刚来可能不清楚,现在这儿情况有点复杂。”
皮包压低了点声音,给黎簇讲了些目前的基本局势。
吴三省他们也才刚到,只这次不只有吴三省他们这支队伍,还有一队裘德考带领的外国队伍。
裘德考的队伍人多势众,很多支援和后勤的人盘踞在村里。
而吴三省这次也带了二十多个伙计,分成了两组,一组是下地的,一组是支援的。
黎簇沉默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过皮包示意的方向,果然看到了一些现代化帐篷,与当地村寨画风格格不入。
吴三省的人,裘德考的人……这潭水比他想得更浑。
吴邪在电话里完全没提这茬,要么是当时心神大乱忘了说,要么就是情况复杂到难以在电话里说清。
皮包一路说着,很快引着他来到了熟悉的阿贵家木楼前。
阿贵早就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黎簇,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呀,小老板,好久不见咯。”
阿贵熟络地指着旁边那栋熟悉的的高脚楼,“给您收拾好了,您就住那一间。”
这栋高脚楼就是当初他和吴邪,张起灵,胖子四人一起住过的那栋。
黎簇看着那栋掩映在绿树中的木楼,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里曾留下过短暂夹杂着插科打诨和惊心动魄的记忆。
他冲阿贵微微颔首,没多寒暄,径直朝着那间高脚屋走去。
撩开门帘,一股混合着木头清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黎簇原以为吴邪就在里面,却没想到空无一人。
胖子当初塞给他的大鸭梨抱枕,居然还在,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
黎簇走过去,沉默地坐在床边,伸手将那个柔软的鸭梨抱枕捞进怀里,下意识地摸了摸。
抱枕大概是被洗过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一股酸涩暖意夹杂着物是人非的感慨涌上心头。
胖子和张起灵此刻不知到底怎么样了,虽然知道他们最终都会平安,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
还有吴邪,电话里那样……
就在他对着鸭梨抱枕出神时,门帘又被撩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黎簇警觉地瞬间抬头,门口站着的人,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是吴三省!
吴三省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渐暗的天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这场景,在夜幕即将降临的山村里,显得格外诡异。
黎簇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老狐狸搞什么名堂,一声不响站门口装神弄鬼?
他对吴三省向来没什么好印象,此刻更是觉得对方行为反常。
他不动声色地将鸭梨抱枕放到一边,站起身,带着戒备和试探,开口叫道:“三爷?”
随着他这一声,门口的吴三省有了反应。
只见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那双属于吴三省的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竟眸光闪动,仿佛蕴含着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连嘴唇都微微颤动起来。
然后,一个完全不属于吴三省那枭雄人设的,带着哽咽和巨大委屈的声音,颤抖着叫出了他的名字。
“黎簇……”
!!!
一股荒谬绝伦的巨大违和感如同冰水,瞬间浇了黎簇满头满身。
这眼神,这语气,这他妈绝对不是吴三省!
第106章 万幸
就在黎簇因为这极度违和的场面而僵住的瞬间,门口的吴三省竟然朝着他走了过来,并且张开了手臂。
看那架势,竟然是想抱他!
黎簇瞬间头皮发麻。
实话说,顶着吴三省那张写满算计和狠厉,饱经风霜的老脸,作出这副泫然欲泣、求安慰求抱抱的表情和动作,视觉冲击力简直惊悚。
让人恶寒之余还有点想打人。
“等等!”
黎簇反应极快,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同时出手如电,一把格开对方伸过来的胳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眯起眼睛,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
那双此刻充满了脆弱、依赖、委屈和某种他熟悉感的眼睛。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冲进他的脑海。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试探性地开口:“……吴邪?”
吴邪看着面前的黎簇,只感觉嗓子好像被棉花堵住,酸涩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吴邪带着无尽酸楚般地点了点头。
操!真是他!
黎簇心里一句粗口炸开。
这他妈是玩的哪一出?!
看着顶着吴三省那张老脸,却露出小狗般眼神的吴邪,黎簇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努力克服着心理上的强烈不适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抓住了吴邪的手腕。
触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黎簇没再多问,拉着他走到床边,按着他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好了,现在没别人了。”黎簇的声音放得极低,也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说清楚。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或许是黎簇的冷静感染了他,亦或是终于见到了可以信任的人,吴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
他缓了缓,才用透着吴邪式疲惫和沙哑的吴三省嗓音,缓缓开始讲述这段时间堪称噩梦的经历。
原来在黎簇离开后不久,他们这边也开始行动了,不过却是分成了两支队伍。
两支队伍之间需要相互配合。
张起灵和胖子那边的队伍前往巴乃湖边,吴邪和解雨臣的队伍前往四川。
吴邪和解雨臣这边因为一块卡住的碎石,他们传递出了错误的照片。
张起灵那边根据错误的密码打开了石壁,然后彻底失联一个多星期。
吴邪一个人去广西没有任何的作用,张起灵和胖子那支队伍高手林立。
他要想救人,必须要找到一批和他们相当的人。
而这种人,短时间内是找不到的。
吴邪讲得很简单,但黎簇能从中听出他当时的惊慌失措,到意识到必须找人救援却无人可用的绝望……
随后吴邪联系了潘子,希望他可以帮忙组织人手,但吴三省自从在西王母宫消失后,他底下的盘口和铺子就全乱了。
吴邪从来没有觉得,人性可以恶心到这种程度。
那些从前见面会和煦笑着喊他‘小三爷’,会给他塞压岁钱的‘叔叔’们……
在吴三省出事后,这些跟着三叔的伙计们只惦记着瓜分盘口,对他和潘子恶语相向,步步紧逼。
黎簇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墙倒众人推的难看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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