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从小一直都被教导「不要与陌生人说话」。
长大后又要被批评交际困难,真是叫人为难啊。
但是,等到重病确诊之后,交流上的困扰反而随之消失了。
抱着「反正迟早都会死的」、「我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多观众」这种想法,我不再顾忌那点可笑的薄脸皮。
鼓起勇气主动去认识病友,懂得交流、理解、尊重,与他人成为心灵上互相支撑的力量。
现在,看到年幼的小爱德华,就如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被别人冒犯以后,变得手足无措,产生恐惧心理,不知道应该如何作出反应的、弱小的孩子。
就算事后会在心里怨恨,那个冒犯自己的人当时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但事实是,自己面对恶意时,确实没能第一时间进行还击。
于是,除了厌恶那向自己施加压力的人以外,又更进一步地厌恶懦弱的自己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骂回去啊?」绝对会这样后悔着。
我明白的,现在小爱德华的心情,肯定是相当的消沉。
而且,受韦斯特利亚王妃要求、接受着高素质教育的小爱德华,连脏话是什么都没有学过。
也就不知道有什么排解情绪的方式。
情绪细腻的人一旦陷入精神内耗的漩涡,就很难靠自己走出阴影。
三岁,恰好处于自我察觉的年纪。
意识到小爱德华现在完全丧失了听故事的兴趣,我决定换一个新的话题。
「小爱德华听说过,『自我』的三种形态吗?」
「嗯……没有。」
无精打采的小爱德华因我的话语稍微转移了注意力。
「有种说法是,『自我』分为三种形态。」
「第一种自我,是孩童对父母的模仿。常见地,表现为以威权与施压的方式与人交流。」
「举个例子,韦斯特利亚王妃,平时会要求小爱德华按时上课,不许迟到,对吧?」
小爱德华听话地点了点头。
「同样地,刚才路易斯对你的态度,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在乎你的感受、直白粗暴地向你提出意见的说话方式,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那是……不一样的。妈妈不会让我觉得难受。」
「好吧,那么就请你简单理解成,第一种自我是让人感到不舒服,只顾着自己的霸道自我、坏自我好了。」
「第二种自我,是根据客观事实作出判断的自我。这种自我会理性、成熟、冷静地令人站在第三者视角看待事物。」
「刚刚路易斯做的事,毫无疑问,令小爱德华感到很伤心。」
「那么,请设想一下,在身为旁观者的我还有诺拉眼里,这个时候的小爱德华是什么样的人呢?」
小爱德华愣在了原地。
「我在哥哥眼里,是怎么样的人?」
「是犯错之后已经好好道过歉了,但是仍然遭到批评,只能把委屈的心情强忍在心里的好孩子。」
哎呀呀,都能看见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怜的小爱德华。
「第三种自我,是情绪化的自我。也就是小爱德华来不及反应,被动地服从、遇事畏缩、感情用事的那个自我。」
「因为小爱德华处于第三种自我的状态,所以,心情才会这么难过。」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是基于不同人之间不同『自我』意识所形成的相互作用。」
「但是,其实从第二种自我的角度看,小爱德华不是故意绊倒路易斯的,并且也好好道过歉了。却被路易斯以他第一种自我的态度对待着。」
「这个时候,就会产生心态错位。」
「我希望,小爱德华试着从第二种自我出发,客观地看待路易斯对自己的责难。那只是迁怒罢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好好地跟他说,你已经明确道过歉了。如果他依旧死缠烂打,那就再道歉一次。」
强忍着泪水的小爱德华轻轻眨眼。
「如果他还是不肯原谅我呢?」
「不原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原谅就不原谅吧。路易斯还能把你怎么样呢?」
「你就问他,到底是想要把你送上法庭还是送进监狱?」
「对方不肯放过你,你也应该学会放过自己。」
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故,利用别人的负罪感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对错是非,对双方都是负担吧。
小孩子总是被教育着辨别黑与白的界限,然而现实不是非黑即白的。
也有必要学会理性看待「绝对的正义」、「钻牛角尖的正义」以及「对恶的过量惩罚」。
就比如,偷东西往往是错误的。
但给为了生存下去而偷面包的小偷判处死刑,那又是另一种错误。
前世,有很多发生在校园中的霸凌也是同理。
随便给受害者贴上「恶」的标签,借机将自己的霸凌行为正当化,正是比恶更恶的所谓「正义」。
我记得那是不被记录在历史书上的事件。
首都女中的学生因为「校长默认地震时比起转移领导人的照片更应该优先考虑自己逃生」,将其语意改为「校长蔑视领导人」,然后,集体把校长活活打死……
归根到底,关键在于对「度」的把握。
但把握好「度」,对这两个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点。
路易斯比小爱德华要小半岁,那边的问题更加严重。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过激的言语会对别人产生何等程度的伤害。
也就是说,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至少我还能在心理层面对小爱德华进行开解。
而路易斯,却正在成为别人心理问题根源啊……
就连不在侧殿生活的我都听说过,黛莉亚王妃对自己的孩子过于溺爱了。
这样的路易斯,目前很难有产生第二种自我——用客观的视角看待事物这种可能。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平时接触不到路易斯。
见不到面就没有办法改变现状。
自从那次小爱德华绊倒小路易斯的意外发生后,小路易斯被禁止与其他孩子来往。
哪怕是身为吉祥物的我也不例外。
或者,也许是我的存在感低到没有人在意我。
埃里斯在社交季的表现并不显眼,本来就远离政治的公爵及其夫人对其他贵族来说没有结交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国王释放的联姻信号证明弗里德里克真的就只是吉祥物而已,并不会被当成王储看待。
被赋予了王储身份的是即将搬到主殿生活的小爱德华。
但国王对于同为王子的路易斯却没有提出这样的意见。
理由是年纪太小。
不过,小爱德华的自理能力也没有到很好的地步。
明明路易斯也是王子,不给黛莉亚的孩子批准入住正殿的资格,完全就是亲疏有别。
黛莉亚王妃因此发怒摔碎了好几个侧殿的花瓶。
我猜,是出于「暴发户有的东西自己也必须得有」这种心情才会令她如此气愤吧。
总是攀比的话,人会活得很累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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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季期间,每天都可以和父母见面。
作为我爸爸的埃里斯公爵,这段时间因为参加赛马的赌博获胜,赢得了一点资金,不停在我面前夸耀着自己杰出的眼光。
要我说,那就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而已。
而且,赌博成瘾的话是非常糟糕的习惯,千万不要沉迷。
绝对不要沦落到挪用领地财政的地步。
虽然领主在决策方面完全掌握着财政资金的使用权,但如果税金不能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久而久之,领地就会发生严重的人口流失。
人口流失就说明第二年能够收取的税金更少了,税金更少就更养不起领地的居民,这是一种令领地陷入困境的恶性循环。
埃里斯公爵领各方面的条件都处于王国东部的中等水平,是非常理想的情况。
不至于优秀到太过显眼令国王想要插手干预,又未到收重税剥削领地居民的地步,正正好好。
「既然有这笔钱,我想今年可以给你准备一份不错的生日礼物。」
欸?今年不买画和古董了吗?真稀奇。
往年,我收到的来自父母的生日礼物基本上就是各种看不懂的艺术品。
奇形怪状的雕塑、夫妻二人的抽象主义自画像、据说很有学术价值因此布满铜锈铁锈的历史文物……
除了难以转手的部分,我基本上都用来换钱了。
这个世界上最信得过的果然还是现金流啊。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想要钱!
只要把钱给我,我会自行去购买想要的东西的。
就不劳你们二老操心了。
要求不高,十金币左右就可以!对公爵来说只是赌资的十分之一吧?一点都不贪心!
「直接给钱未免显得太过庸俗……」
我就是个庸俗的人,就请允许我继续庸俗下去。
「而且,说出去就显得我们埃里斯公爵府很没有格调,会被看低的。」
不不不,从来没有谁高看过埃里斯公爵府来着,麻烦好好认清自己的定位啊。
「听说奥利维亚家为了庆贺女儿的生日特意修建了一座城堡。」
原来如此,我就奇怪爸爸妈妈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生日礼物的话题,在贵族之间,属于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往年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参照对象,所以随便送点什么就好,用一些藏品淘汰下来的物件打发了事。
但是,今年,奥利维亚的夏洛蒂与我订婚了。
如果再送些拿不出手的东西,传出去丢的可是埃里斯的脸……
结果连爸爸妈妈这边也在攀比吗!
第28章
「既然奥利维亚家给你的婚约对象准备了城堡,我们埃里斯也不能输!」
「不仅是生日礼物,还是订婚礼物。这次我们也送建筑物好了。」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打消了我直接获得资金的念头。
「在公爵领和王城的交界处造一个植物园,或者干脆建成温室怎么样?」
「我看,这些不如新设一家马场或者农场来得实用。」
「要实用干什么?本来礼物就是建来充场面的,做给订了婚约的奥利维亚家看而已,让对方知道弗里德里克名下有相称的资产,差不多得了。」
直接说出心里话了啊,父亲!
所谓的生日礼物,根本不是真心想送给我的,只是形式而已?
「开什么玩笑,植物园和温室有什么用处吗?我们家又没有名流们那些吃花的雅兴。倒是比较喜欢吃肉,养点动物不挺好?就算是充场面,也没有必要把钱花在用不上的地方。」
「你才是不明白的那个人。马场、农场就连平民都可以开。当成送给儿子儿媳的礼物,传出去不掉价吗?奥利维亚家送的可是城堡!是可以与贵族交流的场所!难道你会请别人到自己家里欣赏马厩和土地?」
「当然。在北部,牛羊马都是家里贵重的牲畜,给客人看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听你的说法,你想质疑凯克特斯家的待客之道?」
「你也知道那是北部!」
「最烦就是你这种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人,总是把东部的习俗当成唯一的正确,说话还总带着优越感。」
两人吵起来了。
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参考我的意见的话,为什么还要问我……
「好了,麻烦安静一点,这里是木百合宫,不是公爵府来着。被前来参加社交季的其他贵族听到你们的争吵反而更丢脸不是吗?」
「还不是因为你的爸爸随便地看不起北部人?」
「还不是因为你的妈妈总觉得别人看不起她?」
完全跑题了吧。
如果有那么一笔闲钱,我宁愿将其用来在领地修下水道来着。
但是,每次和父母提到,修建下水道可以改善城市的内涝问题、还有确保平民的用水安全与卫生时,都会被笑着敷衍过去。
最根本的问题是,公爵府从建设初期就确定了选择在不会受内涝影响的开阔位置上。
只会影响平民生活的问题,跟公爵府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我一再强调这份是已经由杰思明先生过目的方案。
可是在公爵夫妇,或者说所有的贵族眼中,这都是没必要花的钱。
历史上,倒不是没有出现过愿意给平民发放大量资金的好心领主。
然而,「升米恩,斗米仇」的情况在剑与魔法的世界同样普遍。
简单来说,就是辖内的平民习惯了伸手要钱,既要又要,把领主的善行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领主不堪重负决定收回好意与发放钱币的决定时,不满的平民闯入了其府邸,逼他改变主意,拿出钱来继续援助自己的生活。
最后,那位善良的领主决定向王国辞任,舍弃花的姓氏,以平息众怒。
平民没有感激他的善行,而是责怪他没有将善行坚持下去。
这是在贵族之间广为流传的故事。
作为范例,告诫着人们统治者「善良而无能」的下场。
到底怎样才能避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尤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最低成本的做法是,不要对领地被管辖的平民太好。
这段时间,国王在全国范围内推进着平民的读写教育普及。
就连这样一条纯粹善意的政策,都在普洛蒂亚王国的政界遭到了批判。
理由是,读写对平民来说并不是必要的,通过文字可能会令平民接收到反叛的思想,造成社会动荡不安。
但是,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国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要能令普通人也能读上书,他们就很难再被蒙蔽。
学习算数,在购买商品时不容易被做假欺骗。
学习政治,能够理解社会运行的规则以及国王颁布的政令,用法律手段处理问题。
学习文字,懂得做人的诸多道理,有效地降低犯罪率。
甚至,如果时机恰当,由更有能力的平民出身者替代早已阶层固化的贵族去担任领主的职位,说不定能够为王国的治理力量注入新鲜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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