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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夫人猝不及防的问题使他愣在原地。
难道说,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被看穿了?
「你是指的什么?除了工作上不能泄露的机密,我还有什么隐瞒你的?就连我向普伦蒂亚尽忠,自愿接受了禁忌魔法道具的制约这种事,你也是知道的。」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算了。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就在刚刚,公爵夫人在窗外的人群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虽然只是在社交季的场合远远地见过几面,流浪汉邋遢的胡须和头发看起来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但公爵夫人有自信不会认错。
那双一闪而过的浑浊双眼,和曾经的国王陛下如出一辙。
只是,如果她贸然把对方带到木百合宫,声称自己找到了国王陛下,想必没有人会相信。
国王怎么可能会沦落到衣衫不整的地步呢?
最重要的是,今天发生的事,她甚至很难把错再归咎在其他人身上。
唯一魔法师没有错,她只是说话难听了点,但说出了事实。
埃里斯也没有错,作为受害者,他救下了丈夫还有受到魔物狂潮影响的宾客,否则对维尔雷特的追究足够把整个紫罗兰家系送上断头台。
布瑞恩当然不可能有错,丈夫也只是受到了国王的指使被卷入危机。
想来想去,有错的人当然就是前国王了!
如果不是他,事情怎么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还要帮助他返回木百合宫呢?
对仇人的慈悲,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于是,她拉起了窗帘,假装没有看见那个人。
另一边,看见马车飞驰而过的流浪汉正喃喃自语。
「要找到维尔雷特,对,我要找到维尔雷特……找、找维尔雷特,要做什么来着?」
身边的人都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的恶臭而捂着鼻子嫌弃地远离了他,他却毫无察觉。
酒精已经破坏了他的脑子,令流浪汉时常陷入半梦半醒的幻觉中。
在梦里,他端坐在王座之上,俯视着盛放整个国家的棋盘。在他的手中,他的臣民、儿子都只是随心所欲摆布的棋子,在他规划的路线上行进,为他冲锋陷阵。
然而,下一秒,梦中的棋子却变得巨大,把他踩在脚下。
「这个人不是国王,只是冒充陛下的假货。来人啊,把他赶出去。」
不行!为了把精心布置的棋局传下去,他付出了那么多!舍弃了那么多!
为什么?大家都背叛了他、厌弃了他?
盛怒之下,流浪汉从梦中醒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有什么王座,也没有什么棋盘,众人只把他当作发了癔症的流浪汉躲避,半点也不想让他沾边。
他身无分文,还依稀记得自己因为欠下了巨额的赌债被剁掉了所有的手指,只能低声下气地向路人行乞,换取今天买食物的钱。
大抵是精神错乱了,明明根本就不是什么国王。由于过分痛苦,他只能在虚幻的梦境中逃避现实,幻想自己拥有众多年轻美丽的妃子,聪明可爱的孩子,骑士团和魔法师都在自己的命令下为所欲为,还掌控着这个世界最强大最有威慑力的「湮灭」魔法天赋。
可恶,只要找到维尔雷特,那些人人歆羡的生活本该属于他。
可是,为什么呢?他要找维尔雷特做什么来着?
也许他记错了,他要找的不是什么维尔雷特,而是奥利维亚,或者韦斯特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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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普伦蒂亚突然公开宣布了一项令全国上下都为之震惊的消息。
花的姓氏所象征的特权即将被取消。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王国将不再区分贵族和平民。
虽说早有端倪。
例如,新宫廷任用的人员几乎都是平民之中的佼佼者。
没有了魔法,旧贵族就算拥有魔法血统,也不再具备优势,不再在平民面前耀武扬威。
自从代理国王上任后,先是允许平民和新移民进入国立王室学院,然后,又大力发展不再由贵族所垄断的新型产业。
受到王室重用的唯一魔法师更是因为出身平民而受到众多平民的敬仰。
但是,从建国以来就没有发生过变化的规则,竟然被动摇了。
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自然遭到大量旧贵族的反对。
旧贵族纷纷表示,要弹劾现任代理国王,让他下台。
谁知,代理国王听说这些旧贵族打算让自己下台的消息,竟然很高兴,还说什么「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之类的。
如果不是因为,名义上要接棒代理国王的几位王储都站出来说,他们将拥护代理国王的一切决定,即使继任王座也会延用至今为止的决策,说不定那些旧贵族的目的就真的达到了。
不得不说,取消花的姓氏对大量的低位贵族和平民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过去,按照不同爵位等级而限制使用马和马车的数量,如今由于特权的取消而得以解除。这意味着一般人可以拉更多的货物赚钱,低位贵族也不必再为了维持花的姓氏保持体面而透支资产。
好处还不只是这一点。从前由于出身低而不可能获得好的工作机会,比方说,平民难以成为大领地的政务官,无法进入教会和礼拜堂工作,现在,那样的壁垒也被打破了。
只要具备相应的能力并且通过考试证明自己,就能打开向上提升的通道。
不过,也有许多人对这样的变化产生质疑的态度。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代理国王冒着得罪高位贵族的风险做出吃力不讨好的决定,究竟出于怎样的目的,又会不会朝令夕改。
假如代理国王在反对派的抗议下被踢出局,像是遭遇暗害之类的不测,那么,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拥护这样的国王,自己将来又会不会被清算呢?
如果不是因为平民出身的唯一魔法师出面作出承诺,她会一直以监督王室的立场让政令推行下去,人们还是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还会有和旧贵族在地位上平起平坐的这一天。
王国的律法随之而作出了变更。
不再区分贵族与平民的律法,相当清晰好懂。
像是不得不记住怎样的行为算是僭越这种上对下的克制也不复存在。
不仅仅是贵族,现在,平民也可以合法地制作和交易金属制品了。
要知道,过去铸币权被严格控制在黛莉亚手中,对普通人而言矿物属于稀有资源。
尽管目前的稀有金属仍然有着相应的珍贵价值,但在商人之间,用轻便的纸币和纸钞进行贸易成为了更优的选择。就连税制变更的推广也因为货币的形式改变而变得轻松了不少。
大部分的平民并不清楚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在贸易的发展下,到手的收入提高了,自己终于可以建造带储水和滤水系统的混凝土房屋这种数年前只有贵族才有财力负担的贵重资产。
他们也可以畜养更多的马和牛羊,采购来自遥远东国的珍贵香料、种子和瓷器。
从前做梦都想要得到的稀有商品如今已经变得触手可及,供孩子考入国立王室学院也不再是以往那样高不可攀的目标。
假如生病了,就去教会新成立的医院接受诊断和治疗。
虽然不像「疗愈」魔法立即起效,但吃药和做手术的成本是一般家庭也能负担得起的。
另外,人们对魔法的理解也和过去不同了。
尽管王国只剩下一位原始魔法师,但现代魔法几乎只要是个会动手的人都知道要怎么用。
只需要借助魔法道具,例如照明用的「电灯」和通讯用的「手机」,家家户户都能通过购买或租借使用名为「电」的现代魔法。
此外,炼金的现代魔法也很受欢迎,像是制造清洁身体所用的「肥皂」,炼矿物获得更优质的金属制品,还有名为「塑料」的新材料,也是国立王室学院眼下的热门课题。
正因为有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流通,各种模仿商会架构而设立的组织也应运而生。根据市场越来越旺盛的需求,以手工作坊为原型,这些组织形成了不同的公司和集团,作出分工。
有的会接受订单制造出船和马车等交通工具,有的专门进行食物的深度加工,有的完全是为了打造适合新居的家具而产出商品,有的负责为大规模的服饰买家服务。
即使是原本的旧贵族也能感觉到,取消了花的姓氏、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区分,生活仍然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以前,他们对于下水道的建造不屑一顾,认为这样的存在只是缩短了污物排放的距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相反还劳民伤财。
然而,最近代理国王基于虹吸的原理设计出来的抽水马桶出现了。
只需要在家里按下开关,就能把污物直接冲走,形成和下水道的存在完美组合的排污系统。不再需要像过去一样,依赖人手倾倒。
难道说,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在最初提出下水道的构思时就想到了这一步?
真是小瞧他了。
可是,取消贵族这件事,大多数旧贵族都还没有原谅他。
做了一件对的事,并不代表剩下的错就没有发生。
大家的人心是不可能被上厕所变得简单轻松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而被收买的。
然而,寄给新宫廷的投诉信全都没有回音。
去新宫廷外抗议也毫不例外会被无视。
而且,弗里德里克·埃里斯除了宣告取消贵族,取消特权以外,就没有再针对他们做出什么了。
这令旧贵族们感到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既没有趁机收走他们的爵位、领地和财产,也没有发动战争,所有的变动似乎都围绕着商业而发生,对旧贵族们没有什么实质性影响。
就连旧贵族也开始怀疑,贵族的头衔其实只是一个虚名而已,无论有还是没有,他们还是照旧生活和工作。
不过,影响确实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
最明显的是,一些过去财富绝对比不上自己的平民商人正在迅速变得富有,这样的事实令许多只能吃老本的旧贵族产生了危机意识。
哪怕想要效仿对方的商业模式,也会因为被对方占据先发优势而处于被动,不得不为了抢占市场而拿出更多的资金打价格战。
正当想要利用旧贵族的优势进行土地兼以图重新取得上风时,新宫廷那边就会不合时宜地推出限制土地持有数量和面积的规定,违反者不得不缴纳高额的税金和罚款,反而得不偿失。
以前闻所未闻的所得税和增值税,也在轮番出台,为了取得合法的经营资格,又不得不缴纳,否则会面临没收财产和牢狱之灾的处罚。
如今的普伦蒂亚,已经没有贵族和平民之分了。
在严厉的规则下,旧贵族犯法也不能网开一面。
而且,只要是领主和政务官,凡负责公共事务的人及其亲属就不能经商。否则,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取利益会被视为不正当竞争。这样的条条框框令人相当为难。
像丹德莱恩领地,原本的新人领主就因善于经商而相当有名。但是,在新的律法出台后,他就只能把商业事务转手委托给当地的商会管理,即使原本提交了希望由弟弟接手酒业的申请也被驳回。
营业收入过高的黛莉亚则干脆放弃了领主的虚名,全心全意地经营着矿产生意。
虽然不清楚代理国王具体提出了什么条件才能令历史悠久的世家答应他的请求,但黛莉亚竟然没有反对,仅凭这一点就令人叹服。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到底有什么本事,几乎令人猜不到下一步往哪里走,甚至还没有到达上限。
难道他果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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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被外界猜测城府颇深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正头疼不已。
众人强加于他身上的功绩,实际上没有多少是他干的。
非但如此,他已经很努力在甩开工作的包袱,试图把代理国王的职务移交给弟弟们了。
取消贵族,这样引起巨大争议的议题,竟然也没能让自己顺势下台吗?
反对者呢?反对他的人怎么没有动作!
快来弹劾他!
快来静坐绝食,对他以死相逼。
好让他赶紧找到借口,逃离代理国王的位置。
新宫廷的工作,自从走上正轨后,他就已经不再管了。
这段时间,甚至都没有去新宫廷。
而是每天来国立王室学院找安德烈。
对于安德烈在炼金中偶然做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特别是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塑料,说实话,内心只有错乱感。
这才不是眼下这个时代顺理成章诞生的发明与发现……
不过,安德烈的第一反应是可以用这种新材料来打造新型货币。
事实上,因为路易斯负责税制变更的重要工作,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抱怨金属货币中很容易掺杂杂质,所以提出希望能制造出新的纸币。
作为路易斯的舅舅,安德烈把这份需求记了下来,一直想要从矿物油中提取出稀有的特殊墨水。
结果就这样误打误撞地做出了塑料。
也太夸张了吧?
燃烧后会产生剧烈的臭味以及有害物质,姑且把自己记得的注意事项都列举了出来,却被安德烈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
「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明明是从来没有被发现的新的物质,你却仿佛见过一般了如指掌。最近学院里把你当作神一样崇拜的家伙有不少的。小心点,你的信徒甚至想要给你塑像。」
那是什么啊,太吓人了吧?
「是吧?如果非要塑像,我认为那也应该为唯一魔法师塑像才对。她是那样的美丽、温柔、开朗……自从心全部都被她所占据以后,我就日夜都止不住思念。可惜的是,她那么早就从学院毕业了!」
总觉得安德烈眼中的女主角和其他人存在巨大的偏差。
当然,这并不是在说女主角不美丽、不温柔、不开朗,只是,也没有到那么令人陶醉的地步吧?
比起这个……
「我明明是想要甩开代理国王的包袱的,为什么谁也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都不理朝政到了如今这个怠惰的地步,新宫廷已经变得有我没我都一样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弹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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