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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慢慢垂下,一晃一晃的,最后靠在了手臂上。意识逐渐变得混沌,视线也缓慢变得不清。
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回忆祝颂之的心率。
好像是63,还是64来着。
总之不算稳定,而且总体偏慢。
他知道,这是因为祝颂之现在还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下,身体代谢降低才这样的。是正常的,但是他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担心,它会不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止。
思维有些跳跃,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到,那天在咖啡馆看到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知道,它原本是透亮的,跟日光照耀下的蓝色水晶一样,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只是,现在上面蒙了层灰尘,才会显得雾蒙蒙的。像是常年下雨的伦敦,总是不见晴,显得有些压抑。
想到这里,他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睫毛轻轻盖上皮肤,坠入梦乡。
大概是太累了,这一觉睡的有点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灯将他刺醒,他伸手挡了一下,皱着眉睁开眼睛。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护士见到他,走上前,关切道,“莫医生,你怎么坐在地上,是身体不舒服吗?”
刚睡醒,大脑有些迟钝,理智慢半拍地回笼。他赶忙从地上站起来,简单地对护士说了句自己没事之后,转向那几个穿着羽绒服的人,主动朝中间最年长的那位伸出手,微微鞠躬,用中文说,“你们好,抱歉,刚刚见笑了,我是莫时,是心睿生物科技创始人的儿子,也是这家医院的心内科医生。”
祝景铭用目光将他整个人扫了一遍,伸出手,点点头,“你好,我是颂之的外公。”
莫时礼貌地点点头,“祝先生,您好。”
祝景铭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看上去并不是亚洲人,开口却是流利的中文,“颂之现在情况怎么样?”
莫时看向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他有着跟祝颂之十分相似的眼睛,灰蓝色的,不过看上去并不算透亮,有点疲惫,甚至还有点浑浊。他是祝颂之的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挪威人。
护士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去确认了一下患者状况,便离开了。
莫时看向病床上的祝颂之,“同事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微弱的呼吸,经过六个多小时的抢救之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转来重症病房,但是昨晚四点多突然心脏骤停,抢救了三个多小时才抢救回来。他现在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不过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祝景铭拄着拐杖,皱着眉问。
莫时看向他,耐心道,“如果情况好的话,这几天就能醒,如果情况不好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祝景铭也没继续问。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们两个身后的年轻人开口了。
“那是不是有很大的可能变成植物人?”
莫时抬眼看去,这人的眉眼看上去跟祝颂之有点相似,这是祝颂之的哥哥,祝深,是康泽生物制药公司的接班人。不过仔细看的话,他们并不算太像,他看过他们一家人的照片,祝深长得更像他的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祝颂之则长的更像他的母亲,祝婉听,连气质都很像。
可惜,祝婉听很早就去世了,而那个时候祝颂之才四岁,这么小。
他眼眸微动,心脏忽然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大概是看他太久没说话,祝深默认这个答案是肯定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雀跃的表情,语调上扬,“如果这样的话,那干脆不要治了吧,直接......”
莫时瞬间抬眸,眼中全是冷意,眉头蹙起,没有说话。
被他这么一看,祝深忽然有点发怵,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往伊莱亚斯·比约克身后缩了点,将声音放小了点,“我知道,你们做医生的,肯定想着,治病救人是本分嘛。别误会,我当然不是怕医药费贵,毕竟你们挪威这边医疗保障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他这个病吧,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也痛苦的,反正他这次也自杀了,就算救回来了,也保不齐还会不会有下次,不如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老爷子打了一拐杖,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见状,祝深只能讪讪地将嘴闭上。
莫时绷着脸,眼神微微眯起,压着喉咙中的怒意,冷冷开口,“祝深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貌似是颂之的哥哥吧。这种时候,不想着怎么保护好他,倒是盘算起怎么谋杀自己的亲弟弟来了?”
祝深听了,知道自己不占理,便将声音提高,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不是,莫时,你好歹也是个高知分子吧,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属于家属主动放弃治疗,合法的,知道么?!”
祝景铭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用拐杖砸向地板,发出咚的一声,怒道,“祝深!”
祝深满不在乎地将手插进口袋中,半倚在墙上,“怎么,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
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重新看向莫时,“行了,你也别装出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来了,最后还不是因为祝颂之这个样子,而跟我们家取消婚约么。说到底,你也放弃了他,不是吗,莫医生?”
莫时垂下眼睫,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场联姻取消,外公和父亲都有很大的怨气。不过,为了维持体面,他们并不会当面跟莫时说什么,毕竟他们两个怎么说都是个长辈,这么为难一个小辈,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但是他不一样,他跟莫时是同辈。所以现在这个场面,他们两个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等他说完之后,装模作样地骂他一顿。
看莫时不说话了,祝深笑了出来,缓步走上前,拍了拍莫时的胸口,拉过他的衣领,凑到他的耳朵旁,压低声音,说,“你看,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卑劣?”
说完,他松开了莫时的领子,重新将手插进口袋中,歪头一笑。
莫时有些失神,嘴唇紧紧抿着,握紧了拳头。
祝深留意到他这点动作,挑眉,“这是医院,动手不合适吧,莫医生。”
手背上青筋明显,但是莫时紧握着的手却依旧缓缓地松开了。
祝景铭适时出声制止,“够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莫时立刻回头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个人都在被子外面,手臂还维持着向上的动作,看上去应该是口渴了,想要拿床头柜上的水来喝。
见到他们都朝自己看过来,祝颂之动作一愣,什么都没说,像小鱼一样,慢吞吞地缩回了自己的被子里,动作间,手背上的针口被牵扯到,带来轻微的刺痛,渗出血来,瞬间将透明的胶带染红。
莫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快步走向病床边,俯下身,皱着眉问,“颂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背过身去,将自己缩成一团,没有说话。
祝景铭走向另外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祝颂之。”
祝颂之的眼睛变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往被子里缩了些。
伊莱亚斯·比约克道,“莫医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们有话要跟他说。”
莫时不放心地看了眼祝颂之,他直接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俨然一副谁都不想见到的样子。
他没有立场留在这里,只能对祝景铭几人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太稳定,不要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说着,他看向被子里的一团,将声音放缓,“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我。”
没有人给他回应,他拿上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病房。
刚出去,便收到了姐姐莫遥的电话。他靠在墙上,按下接听,将手机放在耳朵旁边,仰了仰头,“姐。”
莫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我听说妈妈说,你要取消跟祝颂之的婚约。why,这不是你自己求来的吗,怎么突然就放弃了。发生什么事了?”
莫时扯了扯唇角,“没什么,姐,你别担心,我就是突然不想结婚了而已,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莫遥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莫时无奈道,“真的,别多想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莫遥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说了,便扯开话题,“从小到大都这么倔,行了,听你这声音,又熬夜加班了吧,还感冒了,回去冲点感冒药喝。别这么大一个医生,自己都照顾不好。”
莫时疲惫笑笑,“知道了,我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Mummy!”
刚想挂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莫遥切成了英文,轻声说,“宝宝,你睡醒啦,饿不饿?”
莫时动作一顿,眉头松了些。这是他姐姐的女儿艾拉,今年三岁,父亲是奥利弗·哈里斯是澳大利亚人,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相关的。现在他们一家人住在澳大利亚。
“你在跟谁打电话?”艾拉摇摇头,问。
莫遥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外放,俯身将她抱到腿上,温声说,“妈妈在跟舅舅打电话呀,要不要跟舅舅打声招呼?”
“Uncle!”小宝宝发音稚嫩,听起来像昂扣,很可爱。
莫时笑笑,温声说,“怎么了,宝宝?”
“我很想你!”艾拉笑着说。
莫时点头,缓声说,“嗯,舅舅也很想你。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舅舅再去你家里找你玩好不好?”
艾拉说,“好!舅舅,妈妈说,舅舅很快,要结婚,然后我们就可以吃饭一起。好开心!可以见到舅舅!”
莫时动作顿住,莫遥适时说,“宝宝,舅舅工作了很久,现在很累了,晚点再跟你聊天,乖,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吗?”
艾拉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好,舅舅再见。”
莫遥将外放关掉,把手机放到耳边,“你,没事吧?”
莫时摇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眼睫垂下,语气却听不出来什么异常,“没事,只是艾拉要伤心了,没法一起吃饭了。”
“别扯开话题,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得去工作了,但是有个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下。我发你手机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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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恢复倒计时
第14章 致命威胁
“多少次了。”祝景铭沉声问。
祝颂之没回答,也没动。
“颂之,好好跟外公说话。”伊莱亚斯·比约克轻轻拍了拍被子,将声音压低,“不要作出这幅不礼貌的样子,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说着,手上忽然用力,一把将被子掀开。
光线和氧气迫不及待地涌入,祝颂之跟受到惊吓的小白鼠一样,立刻将眼睛闭了起来,整个人缩得更紧,看上去无法适应这里的环境,像离开了海水的深海鱼那样。
祝深在不远处的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无所谓地看了眼沉沉如夜的窗外,低头刷着手机,没有加入这场问话。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给家里惹麻烦。”祝景铭说。
祝颂之紧紧抿着唇,抓着床单,没有说话。
“真是个废物。到手的婚约都能弄丢。原本莫时他们家知道了你的抑郁症都想取消联姻了,听说是莫时自己去争取的,现在好了,婚还没结你就搞这出,让人家怎么敢跟你结婚!”
祝颂之抬眼,用通红的双眼盯着祝景铭,没有发出声音。
祝景铭没理会他,只是说,“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变回一个正常人,别给家里丢脸,要么去跟人联姻,好歹给家里带来点收益,弥补我们这些年受到的损失!”
说到这里,他开始剧烈咳嗽,伊莱亚斯·比约克立刻上前替他顺背,道,“爸,别太动气了,身体最重要。”
最后几个字落到祝颂之耳朵里,显得有些可笑。
明明他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为什么父亲不跟他说身体最重要,他都要死了。算了,自尽并不会换来他们的关心,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那也没必要感到失望了。
眼睫垂下,他将被子拉过头顶,让黑暗将他笼罩吧。生锈的脑子逐渐开始运转,他开始思考,这次自尽方案中,哪里做的不好。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埃里克送他来医院的,估计是接班的时候,发现他不见了。确实是他的问题,不应该在观测站附近的,应该到更偏远的郊外,这样子,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正盘算着,从医院出去之后,应该在哪里自尽的时候,他听到伊莱亚斯·比约克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过几天,等病情稳定下来之后,跟我们回国,不用再回来了。”
祝颂之动作一愣,连呼吸都停了。
听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伊莱亚斯·比约克垂眸,说,“你不用抵抗什么,跟我们回家,我们也能更好的照顾你。”
祝景铭从鼻子里喷出口白气,站起来,“这里的东西不用收拾了,家里什么都有,不够就买,一出院就走。”
后知后觉的,他感觉到脸颊上的湿润。
他没有忘记,上一次自尽失败是什么后果。是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里面什么都没有,根本没办法杀死自己,也没办法逃出去。不行,他不能回去,绝对不行。
骨节分明的手将被子掀开,黑色的头发冒出来,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痛得不行,眼看着外公就要离开,这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他着急地去抓他的衣摆,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但是显然,他失败了,整个人失衡,从病床上摔下来。
玻璃渣扎进皮肤里,钝痛缓慢地传来,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被血染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那样,用膝盖往前摩,双手死死地抓着外公的裤脚,流着泪对他摇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祝景铭垂眸看了他一眼,伊莱亚斯·比约克及时蹲下,将他的手扯开,甩在地上。针已经被扯掉了,手背上冒出鲜血,这下为了维持平衡,手直接压在了玻璃渣上,手心也满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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