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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颂之对不远处的男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从北极大教堂出发,走走停停,一路逛过来这里的。外面太冷了,他打算在这里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运气好的话还能再睡一会。
他到前台点了杯热的焦糖玛奇朵和流心巧克力布朗尼,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白色的大衣和围巾脱了下来,放到旁边的空位上,露出里面象牙白的高领针织毛衣来。
没多久,咖啡师便将咖啡端了上来。他轻声道了句谢,将袖子捋高了一些,冷空气像银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手臂上,带来些许寒意。他动作微停,把手臂搁在了木质桌面上,压抑住往回缩的冲动,冰意顺着接触的皮肤缓缓传来。
避开白雾,他用发白的指尖将雪白的瓷盘拉近,香味变得浓郁。他试探性地摸向杯身,热意慢吞吞地裹上他的指尖,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的云朵接住,这让他感觉到短暂的幸福。
他用勺子搅了搅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白色的水雾覆上他的皮肤,凝成水珠。刚好有人推门进来,冷风一吹,给人一种渗进骨血里的寒意,像是病症给他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潮湿。
“你好,请问,你是在等人吗?”
低沉平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英俊男人端着杯热咖啡站在他身旁,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温声问他。
他愣了一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眼睫打在白皙的皮肤上,在脑海中搜寻记忆,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
十几秒之后,他找到了答案。
这是前几天,替他拯救了那件白色羽绒服的人。
这时,咖啡师走过来,将甜品搁在桌面。“你好,这是巧克力流心布朗尼,请慢用,小心烫。”祝颂之没说话,看着咖啡师的脸,记忆开始关联。咖啡师好像说过他是对面医院的医生。
男人没离开,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目光依旧停在他身上,不过并没有开口说话,像是给他空间思考。忽然,祝颂之留意到他身上的灰色大衣,眉头轻皱。这件衣服,怎么跟他之前还回来的那件衣服一模一样,是同一件吗。
这时,对方忽然放下咖啡杯,用中文进行自我介绍,语速很慢,“初次见面,我叫莫时,今年29岁,哈佛大学博士毕业,现在在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心内科工作,收入稳定,平时工作比较忙,偶尔要值夜班,没有感情经历......”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不自觉皱起眉,捏着杯子的指尖收紧了几分,鼓足勇气,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对方的眼睛上。
“你说这些,是要追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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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时小学是跳了好几级的,所以博士毕业比较年轻
第7章 模糊不清
Aurora Varmthytta.
天空变得更黑了,雪越下越大,风声也在加重。
看上去,像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莫时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
看这样子,祝颂之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相亲这件事。
正想开口解释什么,就见到祝颂之松开杯子,将旁边椅子上的衣服拿上,很轻地说了句,“没必要,我们不合适。”
莫时下意识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臂,“等等。”
祝颂之皱起眉,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莫时立刻松开手,克制有礼地站在原地,将声音放缓,“抱歉,这是我的问题,可以坐下来聊聊吗?”
祝颂之看着他,心情忽然就变得很低落。
原本以为,那件外套,那个单词,或者那份举动,都只是陌生人的善意,这让他对他有几分好感。
但现在他却发现,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向他示好的人了,无一例外,他们的喜欢和追求都很廉价。说到底,只是为了他漂亮的皮囊而已。
不想引人注目,他在位置上坐下,表情很冷,将自己的袖子往上拉,把护腕摘下来,露出里面交错的伤疤来。
多数都已经结痂,只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还有些许是新的,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下一秒就要渗出血来。
莫时愣住了,眼眸微动,很沉默地盯着这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反应,在祝颂之的预料之内。
看,所有人都会因为伤疤退却。
其实说到底,这些所谓的追求者,根本就没有人真的想要了解他,只是想用他,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
他没什么表情地将袖子拉下,“别在我身上浪费时......”
这时,莫时忽然开口,“疼吗?”
祝颂之动作顿住,像是没听清那样,抬眼看向他。怎么会有人问一个抑郁症的人痛不痛。好奇怪。
莫时将视线从手腕上,移到他的脸上,没有说话。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病又发作了,脑子上像是覆了层膜,接受不了外面的信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头很痛,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梦里的那个人。
大概是察觉出他状态不对,莫时眉头蹙起,主动问,“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祝颂之看得见他说话的动作,却听不清声音,好像在水里一样,有个泡泡把他和周围的东西都隔开了,这让他痛苦。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想离开这里,拼命地掐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让自己尽量清醒,用手肘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才愈合没多久的伤疤撕裂开来,瞬间血肉模糊。
刺目的血液将苍白的皮肤染红。
莫时见状,立刻站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有些强硬地将他的手拉开,皱着眉,轻声说,“别伤害自己,颂之。”
祝颂之觉得头晕,站不住,只能依靠身边唯一的支柱,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雪松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这让他想到了家附近的那片,落雪的森林。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很想哭。眼泪掉了下来,将羊绒面料沾湿,如果他还清醒,他一定会为对别人造成麻烦和困扰而感到抱歉,可是他现在没办法思考这么多东西。
他感觉自己像个坏掉的机器人。这很糟糕。
咖啡店的人不算多,不过即使如此,也有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祝颂之不喜欢被关注,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留意到他往自己怀里缩的小动作,莫时俯身,将椅子上的白色大衣和围巾捞了起来,替他戴上宽大的帽子,将他整个人裹住,尽力营造出一个安全的,类似于茧的环境,让他放松下来。
莫时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温声说,“没事,别怕。”
慢慢的,祝颂之真的安静了下来,看上去很乖。
理智逐渐回笼,被屏蔽的信息也缓慢地变得清晰。祝颂之感觉自己现在很安全,甚至有点依恋这个环境。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知后觉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
他猛地松开对方,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满是惊愕。
莫时皱着眉,确认他的状态,缓慢地松开了他,回到了最开始的,有分寸的礼貌距离,以免让他觉得不适,指尖的温度缓慢地消散,“抱歉,你刚刚看上去不太对,所以我才这样。”
祝颂之抿着唇,过了很久才说,“谢谢,我先走了。”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雪瞬间灌进衣领。
祝颂之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踏下台阶。鞋底陷进半融的柔软积雪中,发出闷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雪粒沾上鞋沿,潮湿的冷意渗入内里,连抬脚都觉得沉甸甸的。
零碎的片段闯进脑海中,他皱起眉来,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刚刚的男人喊他颂之。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大概是幻听了吧,反正这种事经常有,他没有深究。
只是,这次的场景太难堪,希望下次再也不要遇见他了。
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他将手机解锁,是埃里克·拉森发来的,大概内容是,原本预计五天后的暴风雪到来的提前了,所以他们得现在回观测站,对仪器进行检测和加固。
脚步微顿,他调转方向,踏上了回观测站的公交。
一个小时之后,祝颂之下了车。
他回站里,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将拉链拉到最上面,抵住下巴,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观测的地方走。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呼呼地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些许痛意,却被冰意给冷得麻木。他伸手挡了下,免得睁不开眼睛。
卡米拉·诺德穿着显眼的橙色冲锋衣,搓了搓戴着厚厚的粉色手套的手,凑到他身边,笑着说,“祝,中午好!”
祝颂之点点头,礼貌回应,“嗯。”
托雷·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各位,你们吃午餐了吗,如果没吃的话,我那里还有多的面包。”
祝颂之轻声说,“吃过了,谢谢。”
卡米拉·诺德:“我也吃过了!对了,说起这个,我带了点自己做的肉桂卷,这次加了苹果,等会正好可以配现做的热巧克力,为我们补充体力!相信我,这次肯定很好吃!”
托雷·博摆出个祈祷的手势,“不像上次这么甜,我就谢天谢地了。上次你做的肉桂卷,真的快把我的牙给甜掉了。”
闻言,卡米拉·诺德二话不说就上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看,“是吗,怎么我没有看到缺牙呢,要不我帮你一把!”
托雷·博睁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躲到祝颂之身后,指着她控诉道,“祝!你看她!多可怕的人啊!”
祝颂之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不远处,埃里克·拉森站在雪地里,向他们招手。
卡米拉·诺德没再跟托雷·博斗嘴,而是跳起来,热情地朝他挥手,跟他打招呼,“组长!中午好!”
埃里克·拉森和蔼地笑笑说,“嗯,小心别摔了。”
托雷·博笑了,“不用担心,她摔的次数还少吗?”
闻言,卡米拉·诺德抱起手臂,在雪地里跺了跺脚,带起一波雪粒,“我哪有!我明明很少摔的好吧!你说是吧,祝。”
祝颂之罕见地弯了弯眼睛,“嗯。”
埃里克·拉森习惯了他们的打打闹闹,拍了拍羊毛帽子上的雪粒,说,“好了,挪威气象研究所刚刚更新了预警,这次是□□风雪天气,预计持续12小时以上,最大风速能到18米/秒,气温会降到零下25℃,到时候积雪估计能到靴筒的一半。”
说完,他顿了下,“所以我们今天任务很重,要把所有传感器的防风罩再加固一遍,能做到吗?”
卡米拉·诺德点头,声音很大,“当然可以!”
托雷·博被她的声音一惊,“吓我一跳。”
祝颂之点头,轻声说,“嗯。”
卡米拉·诺德看上去干劲十足,爬上旁边的支架,把大功率的探照灯给打开,“又要并肩作战了,这次肯定没问题!”
祝颂之没说话,开了帽子的头灯,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卫星天线裹保温毡,指尖被冻得发麻,动作却很仔细。
埃里克·拉森喝了口热茶,白色的雾气在空中飘散,叮嘱说,“祝,别在雪地蹲太久,腿会受寒的。”
闻言,祝颂之点头,开始给支架调角度,“好。”
托雷·博拿着扳手爬上了梯子,金属梯陷入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他蹲在梯顶,左手扶稳风速仪的支架,右手则将扳手对准螺丝,拧了好几圈,直到不能再往下拧了。
卡米拉·诺德拿着麂皮布过来,小心地将杯状探头上面沾的雪粒给擦去,将扭矩扳手递给他,“托雷,你忘了这个。”
托雷·博接过扭矩扳手,再拧了遍螺丝,根据上面的数值,调整自己的力度,偏头对她笑了下,“谢了,我刚想下去拿。”
卡米拉·诺德对他笑笑,“不客气!”
确定支架牢固之后,托雷·博开始将风罩往下压。
埃里克·拉森站在下面,“托雷,还要再往下一些,要正好卡在支架的限位槽里,我在下面帮你看着对齐线。”
托雷·博大声应,“好。”
祝颂之看向他们,确认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后,收回视线,从工具包里找出校准仪,小心地将它接上检测仪的接口。屏幕很快亮起,蓝色校准线比设备基准线少了0.3个单位。他盯着屏幕,伸手转动侧边的微调旋钮,直到两根线完全重合。
埃里克·拉森走过来的时候,祝颂之正好完成重新校验。他在他身边蹲下来,等校准数据传输成功后,伸手把数据传输线给拔下,拿出防冻胶带,仔细地将接口给缠好。
几个人一直忙活到下午六点多才收工,回到室内。观测窗外的雪依旧下得很大,寒风呼啸,室内开了暖气,大家都很放松,随意地聊天说笑,一切看上去暖融融的。
卡米拉·诺德看着窗外的层积云,咬了口热的肉桂卷,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撑着下巴,含糊不清道,“真想快到二月份!”
埃里克·拉森喝了口热巧克力,笑着说,“快了,还有几个月,好好干,马上就能去罗弗敦群岛研究极光了。”
说完,他打算去添点热巧克力,却在起身的时候,动作卡了一下,单手撑着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皱起眉来。
祝颂之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立刻伸手扶住他,等他缓了一会后,慢慢地带他坐下来,给他递了杯温水,“没事吧?”
埃里克·拉森脸色有些白,摆摆手说,“没事,别担心,老毛病了,就是偶尔会心绞痛一下,缓一会就好了。”
祝颂之皱起眉,“很多次了。去医院看看吧。”
埃里克·拉森看上去缓过来一些了,“懒得去,没事的。”
卡米拉·诺德的语气变得严肃,“要去的,早发现早治疗。”
托雷·博点头说,“最好还是去看看,我听我的医生朋友说过,心绞痛频繁发作,可能会发展成心肌梗死的,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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