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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晨简直要拍案叫绝。这人同时敲打两个,还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整个宋宅的心眼子,她怕是能占一半。
没看的视频,只剩下两条了。其中一条很短,统共只有几秒。
林向晚坐在轮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宋砚舟,“这么巧,我正要去找你。”
宋砚舟沉默几秒,侧身让开位置,“请吧。”
最后一条视频,场景又变成了那个书房。宋砚舟坐在书桌后,林向晚坐在轮椅上,两张面孔都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我这的饭菜都不合您的胃口,想必茶水也不会例外。”宋砚舟不冷不热道,“您请自便吧,倒是省了我的功夫。”
“这个好说。”林向晚声音平稳道,“找您,是想问一件事。您是哪里看不上我呢,还是这位谢灼,特别得您的青眼?”
“什么青眼啊。”宋砚舟打了个哈哈,“我只是见小辈有误会,想从中说和一下。”
“您这么干,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林向晚盯着她道,“上次陆星野跑到我家闹事,我还没计较呢。”
宋砚舟笑了笑,“你把她脸都打肿了,也叫不计较吗?”
“打脸那是对她的。”林向晚慢悠悠道,“没您的授意,她可不敢一个人跑到楼上企图强制标记。”
宋砚舟的面色沉了几分,“怎么,无凭无据,你要找我一个长辈的麻烦?”
“找麻烦谈不上。”林向晚的态度简直算得上轻慢,“就是想告诉您,把这些心思收一收。谢家的事只是个警告,许晨对你们没什么感情,别惹我。”
“你是说……”宋砚舟唇角扯开了一抹冷笑,“我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你凭着什么狗屁爱情就要拐走,连亲戚都不想认?”
林向晚幅度极小地一颔首,“没错。”
“现在的年轻人啊……”宋砚舟失笑,“这么没有人情味的吗?”
“你这孩子是怎么养的,我能看懂,许晨也不是傻子。”林向晚的语气带上了威胁,“你宋家有多经不起查,想试试吗?我怕你会后悔。”
宋砚舟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宋家在二区扎根这些年,凭你也想动我?”
林向晚回视着她道,“我一直在查当年的车祸案,按照最大获益原则,最可疑的就是你宋家。为了保证将来能得到公正处理,这些年我做了不少努力。”
“那是因为更大的获益人都没能斗过你。”宋砚舟冷冷道,“我说句不客气的,在林家人眼里,你才是最大获益人。”
林向晚捏紧了轮椅扶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我天生、合法就能获得现在有的这些,不需要用任何代价去换。”
宋砚舟又目光沉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讨价还价道,“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你想带她走,不能只靠硬抢吧?”
林向晚有些嘲讽地一笑,“你那也叫心血吗?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她愿意去哪里都是她的自由,我抢了吗?”
宋砚舟也冷笑了一声,“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她?”
“你尽可以去说。”林向晚用一双黑眼睛凝视着她,“我今天说的话,都不怕让她知道。”
宋砚舟沉默片刻,咬着牙点点头,“谢家的事,你让督察收手。”
“没问题。”林向晚这次倒是答应得很痛快,“在我结婚后,你们都能收到一份厚礼。”
宋砚舟沉默地点点头,林向晚驱动轮椅转过了身,“走吧,你那一个半好闺女说不定忙活什么呢,一起去看看。”
看完这条视频,许晨完全能理解林向晚不想说话了。
她知道宋家无耻,没想到能无耻到这个地步,竟然能把一桩事故——或者谋杀,往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身上扣!
林向晚仍在慢慢喝着那半杯酒,神情是一贯的喜怒难辨。
许晨看了她一眼,感觉这人就像是一块大石头,有着过分的冷静和沉着,只有被情/欲烧得滚烫时,能有几分例外。
“你在想什么?”许晨轻声问道。
“在算钱。”林向晚回答。
许晨一愣,“算什么钱?”
“望帆路。”林向晚报出了宋宅的街道名,顿了一下又说,“这样的路段,要是烧掉一座宅子,要花多少钱。”
许晨听懂了,但她不觉得林向晚过分,甚至还有种亲自去点火的冲动。
这种金玉其外的宅邸和烂透了的一家人,存在于世上……除了给那些佣人提供工作岗位,再没别的用处了吧?
林向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了杯子,“只是想想,真烧掉也太不经济了。可以起飞了吗?”
“先等一下。”许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揽进了怀里。
林向晚没有说话,也几乎没有动作。一点重量、一点热意和一点湿意落在许晨身上,渐渐打透了她的衣衫。
沙发靠背后的舷窗之外,正在下着小雨。天已经全黑了,不是下午时雨云笼罩着天空所带来的黑,而是真正的天黑。
飞行器停泊的场地十分空旷,周围没有全息广告牌,也看不见那些商业大厦的楼宇灯光,只偶尔有道低空车的轨迹划过。
不断坠下的雨丝在暖黄色的路灯下闪着微光,湿漉漉的地面也倒映着那些路灯的光团,像是在哪里看过的老电影画面。
许晨将手臂松松搭在林向晚的肩上,慢慢呼出了自从进入宋宅起,渐渐积聚在胸中的那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被她揽在怀中、完全看不到表情的人,同样也是如此。
第53章 飞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向晚握住许晨的手臂轻轻推开她,低声说,“该出发了。”
许晨点点头, 后退半步, 牵住了林向晚的手, 像是把这个刚刚弄湿她衣襟的人当成了小朋友。
两人牵着手走向航空座椅,挨着坐在一起, 林向晚俯身,给许晨系好了安全带。
短短的几步路, 许晨胸前的那一小块水痕已经凉了。但这块水痕像是比以往那些体/液都要重、也都要暖, 轻轻压在许晨的心上,让她前所未有地明白——
林向晚确实是一个有着痛与泪的活人。只是她的痛藏得很深, 她的眼泪也并不汹涌, 不像爱欲。
爱欲, 可能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允许自己放纵的东西,除此之外, 她只是偶尔喝一点酒, 以及——
或许真的会策划一些什么,但应该不是放火。
小林收拾好茶几上的杯子,坐到另一个临窗的航空座椅上,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无人说话, 机舱内一片安静。几分钟后,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飞行器离开地面, 向着高空飞去。
在一阵轻微的下沉感中, 许晨问道, “你会选择我, 是因为我能理解你……至少理解一部分吗?”
“有这个原因。”林向晚转过头,认真地凝视着许晨,“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许晨静静考虑了一会。宋砚舟从前想把她教成什么、现在想利用她做什么,她如今已经很清楚了,而林向晚一直都清楚。
或许正是因为宋家的所图如此龌龊,林向晚才没办法直接告诉她,就像在床上说不出那些直白的话。
可她的人生太轻,这些过往又太笼统,即便知道了,也没多少实感,所以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还要继续吗?”林向晚又问。
许晨犹豫了一下,“跟她们相处,你是不是……很难受。”
林向晚沉默许久,才说,“我没关系。”
很奇异地,许晨没听出言不由衷的味道,只听出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无奈。于是她暂时压下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转而问道,“你在一区,都是怎么生活的?”
“和现在差不多,房子也跟翡翠湾的差不多,没有佣人,只有智能设备。”林向晚回答。
许晨相当意外。她还以为翡翠湾是个跨区置业的特例,没想到竟然是标配——还少了个人类管家。
“为什么一个佣人都没有?”她追问道。
“人太容易出问题了。”林向晚答。
许晨顿时想起了宋家数量众多的佣人团队,“那宋家岂不是四面漏风?”
“是这样。”林向晚肯定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宋砚舟重要的话都在书房说。”
许晨明知道她是卖关子,还是顺着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书房没有监控。”林向晚深深地看着她,“对宋家来说,没有。”
“你等等。”许晨的脑子卡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她们要做什么,你一早就知道?”
林向晚点头,“对。”
许晨几乎有点生气了,“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每次都这样!”
“因为你不信我。”林向晚继续凝视着她,“所以我想,你得亲眼看到那几栋楼、亲耳听到宋砚舟从前是怎么教育你的,才会相信这些视频不是我伪造的。”
“可……”许晨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想说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但仔细想想,这两次交锋,连有惊无险都算不上,根本就是闹剧。
以宋砚舟的水平,为什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她们不知道小林的真实水平。”林向晚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语速很慢地解释道,“想从小林身边拿走权限者的所有物,比她们想得要难一些。”
“这不是理由。”许晨终于抓住了那一抹隐隐约约的念头,“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不能跟我谈一场开诚布公、简单透明的恋爱?为什么要让我的信息始终滞后……你在隐藏什么?”
“抱歉。”林向晚道歉很快,却毫无悔意,“我习惯独自掌控事态,对任何人都有一定保留。我能给的爱,就是这种东西,如果你想要简单透明,就是逼我撒谎。”
胸前那片水痕已经全冷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许晨咬着牙,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更大的混蛋了。
她专横无耻、说一不二,用金钱、身体、纵容和一点真实的脆弱吊着自己,却在这种……差点就可以全心交付的时候,突然给人来上一刀。
“你还不如什么都不告诉我。”许晨近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摆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暗地和宋家谈好条件把我拐走,回头再把她们按死在二区,我也不会知道。”
“你也只是说说而已。”林向晚看着她,眉间像是笼上了一层挥不去的浓云,“一旦你发现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和好的可能。”
许晨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那种轻易被夺去了决定权的人生,不过是从宋家的宅院,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虚假世界里,就像从一个鸟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鸟笼。
机舱中响起一阵轻柔的音乐,之前那种轻微的下沉感消失,而小林解开安全带,走到了远离两人的另一扇舷窗旁。
“我谢谢你。”许晨扔下一句话,离开航空座椅,气冲冲地走向后端那扇门。
卧室不大,门口附近有个洗手间,对面是衣柜。里面的双人床靠着一侧舷窗,另一侧舷窗旁有两个单人沙发和小茶几。
许晨拉开衣柜看了看,除了睡衣和休闲装,竟然还有两套纯黑色的西服和衬衫。
她关上衣柜,正要去问问林向晚这西装的用途,一开门,两人差点撞上。
林向晚迅速扶住她的腰,带她走回了卧室里。
“你干嘛?”许晨抗议着挣开了,“我自己会走。”
林向晚没说什么,沉默地松开了手。
“那两套黑西装是干什么用的?”许晨看着她问道。
“明天去办点事。”林向晚答。
“办什么事,去哪儿办?”许晨又问。
“外南海,一个矿场,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去了你就知道了。”
许晨不想再问了,“滚出去,落地前别再进来。”
林向晚一言不发地滚了。许晨打开终端看了一眼时间,坐在小沙发上,把所有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看不出造假的痕迹,而且这是小林发给她的。
但如果“人工智能没有说谎的功能”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呢?
那可是小林啊,是造价神秘、至今仍未对她开放全部功能的小林。
再蠢的人都会编造谎言,人类造出来的高智能物不会说谎,可能吗?
许晨决定把对小林和她老板的信任都往回收一收。
飞行器正平稳地穿梭在高空之中,机身没有一点晃动的感觉。
许晨转头看向舷窗,外面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玻璃像一块暗色的镜子,映着她美丽却紧绷的脸,和对面那张双人床。
她抬起手,在舷窗下方的触控区轻轻一按。窗内的调光层瞬间退去,头顶的灯光也暗了几分,真正的夜色闯入了她的视野。
没有月亮,也没有来自人类文明的光源,星辰在墨色的天幕中肆意闪耀着,形成了一条冰冷而璀璨的光带。
在这片过于炫目的星空下,却是无边无际的、像是能把人生与前路全部吞噬掉的黑。沉默、深邃、了无生机,让人想起万物终结的深渊。
许晨突然觉得很遗憾。遗憾于此刻的景色只能独看,而这样万米高空的密闭空间之中,她和林向晚仍然不能交心。
她站起身,慢慢走进了客厅。林向晚正坐在沙发上喝着酒,许晨坐到她身边,夺过杯子尝了一口,龙舌兰。
“你喝酒倒是不怎么挑,度数高就行。”许晨不太客气地点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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