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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贾桂明在地上滚啊喊啊叫啊,浑身都被冷汗给湿透了,到最后,他甚至有些恨不得直接把自己身上的皮肤给撕破,然后把手伸到身体里面去抓挠。
几个小时的时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渐渐的,嘶吼变成了沙哑的呻吟,翻滚变成了偶尔的抽搐#
到最后,贾桂明被抓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样了,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新抓出的血痕覆盖着旧伤,有些地方已经结起了薄薄的血痂,混合着灰尘和汗渍,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贾桂明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瞳孔都有些失焦了,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的那场酷刑给抽离而去,只剩下了一具破败的躯壳似的。
两名监管人员走了进来,他们面对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至若无闻,只走到贾桂明的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
确认贾桂明只是虚脱,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两个人就直接一左一右的把他从地上给架了起来。
他被带到了医务室里,那里已经有一名医生在等着了,没有过多的询问,医生便手脚麻利地处理起了他身上的伤。
仿佛是做过千遍万遍似的,这名医生处理伤口的动作十分的迅速,而且简单粗暴。
伤口处理完成之后,监管人员又拿来了一套干净的号服给贾桂明换了上去,然后再次将他架起,送回了原来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个钢制的,带有夹层的饭盒被推了进来,
饭盒很厚实,边缘的视角都被切割的非常的圆滑,显然是经过了特殊处理的。
而且也没有筷子给贾桂明用,吃饭用的是一种塑料勺子,勺子的勺柄也是专门制成了圆的,就是为了以防他们这些人自残。
饭盒里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没有一丝的油腥。
贾桂明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了强烈的厌恶和委屈。
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简直比猪食都不如。
下意识的,贾桂明想起了从前。
姐姐还在的时候,家里面虽然不富裕,但总是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弄点有油水的东西,哪怕是一点子肉末或者是半个煮鸡蛋。
后来姐姐去了京都,寄了钱回来,他的生活就更好了,在学校食堂的时候也能打点荤菜,偶尔还能买点零食吃。
再后来……到了京都,他跟着向天顺更是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好吃的没尝过。
现在,竟然就给他吃这个?
“呸!”贾桂明用尽力气,朝着饭盒的方向啐了一口:“狗都不吃的东西,拿走,给我拿肉来,我要吃肉,吃好的。”
如此,他还觉得不够,甚至直接走上去一脚将饭盒给踹翻了,将里面的饭菜撒的满地都是。
片刻之后,小窗再次被打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那里,声音冰冷:“不愿意吃?那就饿着吧。”
这里的监管人员才不会惯着贾桂明,他们进来之后把屋子收拾了一下,连带着饭盒也给拿走了。
贾桂明气得浑身发抖:“你最好别求着我吃饭!”
他蜷缩在了铺位上,闭上了眼睛,试图睡过去,可却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胃部的抽搐根本没有办法入眠。
后半夜的时候,贾桂明就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他前面瘾上来的时候,耗费太多的体力了,现在饿的实在是受不了了。
可是,现在的他就连那清汤寡水的饭菜也没得吃了。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贾桂明感觉自己的胃部仿佛是有火在烧一样,饥饿感一阵阵的袭来。
于是他又挣扎着爬起了身,踉踉跄跄的扑到了铁门边,用力的拍打着厚重的门板:“有人吗?我饿了,给我点吃的吧,什么都行的,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但是,根本没有人理他。
贾桂明便扒在了观察窗上,看着外面面容严肃的监管人员,脸上努力的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我……我饿了……同志,你给我点吃的吧……我求你了……”
那名监管人员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抱歉,现在食堂早就关了,你想吃的话,等明天早上吧。”
贾桂明这下子脖子也不梗了,嘴也不硬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很饿……我快饿死了……”
“饿一顿死不了的,”监管人员的声音冷硬无比:“你既然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是你自己把饭菜踹翻了浪费粮食,没有人逼你这样做,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明天早上才有饭吃,回去吧。”
贾桂明背靠着铁门,缓缓的滑坐在了地上,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了过来,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片的寒凉。
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伤口也在隐隐的作痛。
可这里没有姐姐小心翼翼的呵护和妥协,没有向天顺看似慷慨的施舍和诱惑,甚至没有外面世界那一点点虚伪的自由和选择。
在这黑暗的囚室里,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的人生,从那个血腥的夜晚开始,就已经提前走向了终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贾桂明又因为两次毒瘾严重发作时表现出的狂躁行为,给监管人员毫不留情的关进了这个小黑屋里。
当第三次被关进去的时候,贾桂明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的大脑已经全部被毒素所占据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寒冷。
他只感觉有无数把锉刀,在他的骨头缝里,神经末梢上,一寸一寸的锉磨着。
贾桂明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似乎在异常的放电,脑海里面各种扭曲的画面,不受控制的来回闪现。
“痒……好痒……给我……求求了……” 贾桂明无意识的呢喃着,声音干涩的如同被砂纸磨过似的。
那种痒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的从骨髓的深处向外渗透,直到弥漫到四肢百骸。
这种割骨削肉一般的痒,让贾桂明的脚下不由自主的踉跄了起来,他整个人匍匐在地,脑袋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可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大脑皮层也为之一颤,他似乎重新体会到了一股极致的愉悦。
贾桂明像是找到了某种新的方法,于是他咬紧牙关,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贾桂明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可也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了他的整个大脑皮层。
于是,贾桂明更加迅猛的砸着自己的头了。
温热的鲜血不断的涌出,顺着眉骨流淌了下来,模糊了贾桂明的视线,甚至连嘴里也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那种剧烈的疼痛一瞬间传到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贾桂明的眼前被鲜血沾满,红红的一片,他似乎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野里面却突然出现了他的姐姐贾桂香。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条墨绿色的睡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贾桂明。
贾桂香的眼睛里面没有了贾桂明记忆中的温柔和关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怜悯。
一种对无可救药之人的怜悯。
“阿明……” 贾桂香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了贾桂明的脑海里:“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贾桂明瞪大了被鲜血糊住的眼睛,呆呆的看着那个幻影。
贾桂香满脸的痛色:“你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爹妈留给你的这条命吗?”
“不……不是的……姐姐……” 贾桂明猛地摇着头,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溅,他徒劳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个幻影,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是向天顺,都是他害的我,”
“是你自己的选择,阿明,” 贾桂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路是你自己走的,没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去吸那害人的东西,也没有人逼着你杀了我。”
“我错了,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贾桂明崩溃的大哭了起来,眼泪混合着鲜血,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额头一次次的撞击在已经沾染了鲜血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跟向天顺鬼混,我不该碰那东西,我更不该……杀了你……”
“姐姐,你回来吧,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一定好好做人……”
贾桂明几乎是泣不成声,他磕头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仿佛想要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赎清自己的罪孽。
“回不去了,阿明,” 贾桂香依旧站在原地,声音缥缈而决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只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你,再也不要……有你这个弟弟。”
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的击垮了贾桂明。
他所有的哭喊,哀求,忏悔,都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不——”
贾桂明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更加疯狂,不顾一切的将其砸在了地面上:“我磕头,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
贾桂明额头上原本就破裂的伤口再次崩大了,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甚至都能看到其中一点惨白的颜色。
世界在贾桂明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粘稠的红,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痒意,也被这自我毁灭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我赔给你……姐姐……我把命赔给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贾桂明瘫倒在血泊中,意识开始了抽离。
贾桂明的动静实在是有些大,吵到了外面的监管人员,他把门打开以后,看到里面骇人的景象,吓得差点直接晕过去。
“他妈的……”监管人员脸色骤变,骂了一句以后立刻掏出了对讲机:“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三区静闭室1057号情况异常,头部严重自残,大量出血,需要紧急医疗支援,重复,需要紧急医疗支援。”
片刻之后,几名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七手八脚的将已经意识模糊的贾桂明给抬上了担架。
“情况太严重了,”一名医护人员简单检查了一下以后,面色严峻的说道:“必须得送医院抢救。”
贾桂明我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灰白,呼吸也变的非常的微弱,就连瞳孔对光的反应都变的非常迟钝了。
车上,急救的医生和护士紧张的进行着生命体征的监测和维持,肾上腺素也被注射进了贾桂明的身体里。
如同回光返照般,贾桂明有了片刻的意识清醒。
“我……我不想死……”贾桂明无比恐慌的说着,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她染血的嘴唇间溢了出来:“我想活……”
一名医生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会没事的 。”
贾桂明反手抓住了医生的手腕,大睁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救……救我,医生,求求你了,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啊……”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似的:“我还年轻……我才十六,我还没成年,我还要回去上高中,我的成绩……很好的,我还没……没考大学呢,我姐……我姐姐她还等着我……”
可贾桂明的声音还是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就连抓住医生的手的力道也在迅速的流失。
医生一边指挥护士继续用药,一边努力的和贾桂明说:“坚持住,深呼吸,看着我的眼睛,坚持住……”
但贾桂明的瞳孔,终究还是扩散了。
他的目光渐渐的失去了焦点,他越过医生的脸,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嚅动着,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了。
护士急促的喊道:“室颤,心跳停止。”
急救医生立刻扑了上去:“准备心肺复苏。”
他的双手交叠,按在了贾桂明胸骨的位置,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力的按压了下去。
“一,二,三,四……” 医生在心中默数着,额头上青筋隐现。
每一次按压,贾桂明瘦弱的身体都会随之起伏一下。
可他的自主心跳却从始至终都未曾恢复。
医生头也不抬的喊:“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按压,吹气,再按压,再吹气……
简单的动作,医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足足按压了半个多小时,贾桂明的胸腔里面依旧只有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心跳复苏的迹象。
那名医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记录时间吧,1993年2月5日,凌晨2点17分,临床死亡。”
护士默默的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时刻。
床上,贾桂明静静的躺着。
他的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新鲜涌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了一种暗红发黑的狰狞颜色。
贾桂明的额头上自己撞出的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他的眼睛半睁着,带着浓烈的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他还想活着,他那样卑微的祈求着医生救他的命。
可没有用,所有的办法都终归是徒劳。
在他沾染上毒,在他亲手杀了他姐姐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会走上这样一条极端惨烈,自我毁灭的道路。
贾桂明在戒毒所内自残身亡的消息传到市局重案组时的时候,已经是2月5号的上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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