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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狠狠的刺激着向天美。
向天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关……关你什么事?”
“哎呦,瞧你这说的,咱们都乡里乡亲的,关心一下嘛,”老太太的更加灿烂了:“不是都说天顺在京都当了大老板,钱多得用卡车拉吗?咋能让爹妈和妹子受这罪呢?该不会是……嘿嘿,听说外头现在抓得严,有些买卖可不好做咯……”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那钱来得不干净……”
“看看那样子,比几年前走的时候还惨。”
“享福?怕不是惹了祸,让人赶回来了吧?”
“活该,当年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向老太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倒不是表演了,而是真正崩溃的,充满了绝望的哭泣声。
向老头猛的拉起了她和向天美,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那个破房子里。
可这个老屋他们离开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土坯垒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了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
三间低矮的瓦房静静地立在那里,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纸也是破烂不堪,在暮色中,仿佛是一张咧开嘴,正在无声的嘲讽着他们。
这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张唯一能睡的破床上,盖着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满是恶臭的旧毯子,勉强度过了一夜。
活下去,成了唯一,也是最艰难的目标。
向老头翻出了角落里生锈的锄头和镰刀,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去了自家那几亩早已荒弃多年的地里。
地在向阳的山坡上,曾经也是能长出庄稼的好地,但已经荒了快十年了,没有人打理,野草长得比人还要高,土地因为长期的干旱和板结,硬得像石头一样。
向老头举起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刨了下去。
锄头的刃口崩起了几点火星,只在板结的土块上留下一个白点,锄柄却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向老头喘着粗气,不信邪的又刨了几下,可当年那个能轻松犁地,挑起百斤担子的壮年农民,经过近十年在京都的养尊处优,早已经被酒肉和懒惰淘空了身子,只剩下了一把松松垮垮的老骨头。
向老太尝试着用镰刀去割那些坚韧的野草,可没几下就累的气喘吁吁的,手上还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她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回想起了京都别墅里那些不用动手就能得到的美食和华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嚎哭了起来。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收了我们去算了。”
向天美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荒草和坚硬的土地,只觉得一种彻底的无力和厌恶涌上了心头。
她不是回来当农妇的,她应该是穿着名牌,开着好车,被人伺候的城里小姐,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就算是乞讨,都比下苦力好得多。
向天美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我不干了,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绝望和折磨。
向老头有些不死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刨地,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厚茧,腰疼得直不起来,咳嗽的更加厉害了,有的时候,咳出的痰里都还带着血丝。
可开垦出来的地,不过巴掌大几块,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苗也是稀稀拉拉,黄蔫蔫的。
向老太除了哭,就是拖着衰老的身体,去山坡上挖点勉强能吃的野菜,或者厚着脸皮去村里讨要一点陈粮剩饭。
每一次出门,都要承受更多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
“哟,向婶,又去挖野菜啊?京都的大鱼大肉吃腻了,换换口味?”
“老向头还下地呢?你能行吗?别累死在田埂上了哦。”
“听说他家天顺是贩毒被抓的,都已经枪毙了,钱全没收了,啧啧啧……”
这些难听的话语,成为了一日三餐,必须要经历的东西,苦涩难咽,却又无法摆脱。
向天美在实在承受不住之后,偷了家里面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个人跑了。
这个家,仿佛是一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似的,船上的人除了互相怨怼和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生气以外,没有了任何的办法。
就这么坚持了一段时间,向天齐被送回来了。
他身上的毒瘾已经戒了,整个人仿佛是脱了一层皮似的,几乎都快没有一个人样了。
“爸,妈,我回来了。”向天齐的声音沙哑干涩,然后目光直接扫视着屋内:“家里……还有钱吗?”
向老太看到儿子以后,根本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抱着他哭:“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向老头则是警惕的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钱?哪还有钱啊?饭都快吃不上了。”
向天齐一把推开了向老太,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少糊弄我,我哥以前那么有钱,就没偷偷给你们留点什么?首饰呢?值钱的东西呢?”
“没了,全没了,”向老太尖声叫道:“都被白佳潼那个贱人抢走了,我们差点死在外面,现在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向天齐的眼神彻底的阴沉了下来。
他根本不信老两口说的话,直接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把本就家徒四壁的老屋掀得更加的狼藉了。
“真的没有了,天齐,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向老太哭着阻拦,却直接被他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什么也没找到的向天齐,变得更加的暴躁易怒了,他一把抓住了向老头的衣领:“钱呢?给我钱!”
向老头老泪纵横:“我……我去哪里弄钱啊?”
“我不管,你去借,去偷,去抢!”向天齐嘶吼着,将向老头狠狠的推在了地上,直接对着他拳打脚踢。
从此,这个家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向天齐彻底的成了一个寄生虫。
他一点活也不干,整天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钱花光了,就回来向老两口索要。
不给钱的话,轻则咒骂摔打,重则拳脚相加。
向老头的身上多了不少青紫的痕迹,向老太也经常鼻青脸肿。
向天齐稍有不顺,就在那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哥会去干那个吗?我会变成这样吗?都是你们欠我的!”
向老太整日里以泪洗面,向老头咳得更凶了,他看着癫狂的小儿子,眼神里一片死灰。
这个曾经因为儿子发财而趾高气扬的家庭,如今成为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笑话和毒瘤。
老两口白天要经历繁重的劳作,晚上回去以后还要随时面对向天齐的暴力。
日子过得怨声载道,鸡飞狗跳,没有一刻的安宁。
直到有一天,当地的公安喊他们老两口去认领尸体。
却原来,他们的小儿子向天齐在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直接被打死了。
停尸房的水泥台上,向天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着,他的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泥,眼睛半睁着,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老两口只是沉默着,用板车把向天齐给运了回去。
没有请人,也没有弄仪式,老两口就只是在祖坟的旁边,随便挖了个坑,把人给埋了进去。
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哭,他们的眼泪,似乎早在这些日子的折磨当中耗尽了。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回了老屋。
向老头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摸出早已空了的烟袋,放在嘴里干嘬着。
向老太靠着斑驳的土墙,望着远处埋葬了儿子的方向,眼神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了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一般。
到最后,连叹息都厌倦了。
——
案子结束了以后,重案组的众人直接放了一个礼拜的假。
但假期都在工作日,对阎政屿来说就有些尴尬。
如果回江州的话,赵铁柱和孙梅都得上班,阎秀秀和赵耀军又要上学,他就算是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索性就想着不折腾了,就留在京都的宿舍里,清清静静的当几天废人算了。
对门的潭敬昭得知了他的决定,踢踏着拖鞋就晃了过来,他高大的身躯斜倚在门框上,把走廊给堵了个严严实实:“老阎,真不回去啊?”
“嗯,”阎政屿正在洗换下来的脏衣服,头也没抬的回答道:“来回跑也麻烦。”
“那正好,”潭敬昭眨了眨眼睛,说的一本正经:“我也懒得动弹,就留下来陪你做个伴儿吧,不然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窝在这宿舍里,多可怜啊,跟个空巢老人似的。”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
他抬起头,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配合道:“对对对,你当然是专门为了陪我才留下来的,感激不尽啊,潭大善人。”
“知道就好,”潭敬昭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净的牙:“就这么定了,这几天咱哥俩就好好歇着,养养膘。”
于是,假期头三天,两人真就在各自的宿舍里彻底的瘫了过去。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饿了就去食堂里打饭,剩下的时间,就和楼下宿管的大爷一起就着飘着雪花的电视机,看一看节目。
第四天的时候,潭敬昭敲开了阎政屿的门:“躺得骨头都要酥了,老阎,咱们出去转转吧,吸点人气儿。”
阎政屿合上了手里的一本书:“去哪?”
“雍和宫,”潭敬昭的眼睛有点发亮:“听说那里许愿特别灵,有啥愿望都能成,咱去拜拜,求求各路神仙菩萨,保佑咱以后少碰点硬茬子,案子顺当点,也求个平安。”
阎政屿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干,觉得出去走走也挺好的,于是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行。”
两个穿着便服,融入了京都初春的人流。
雍和宫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火气,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宁静。
潭敬昭去请了香,分给了阎政屿一把。
阎政屿接过了那捆细长的香,指尖传来了一阵粗糙的触感,淡淡的檀木气味飘来,有些陌生。
“愣着干什么?”潭敬昭的神色里面带着少见的认真:“许愿的时候要心诚一些,”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暖意和香气扑在了脸上。
阎政屿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了一阵风吹过檐角铃铛的轻响,远处还有模糊的诵经声,以及周围信众们低声的祈愿。
该许什么愿呢?
阎政屿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片刻之后,他的思绪定在了那些受害者绝望的眼神,以及家属们崩溃的哭嚎声。
血色,泪光,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的沉重。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香,心中默念:“不求功名利禄,不求个人顺遂,只愿……罪案少一些,枉死的人少一些。”
“愿我手中所经办的每一个案子,都能水落石出,愿这香火所至,能涤荡几分戾气,换人间多一分安宁。”
这个愿望,有些宏大,有些空泛。
但却是阎政屿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默念完毕后,阎政屿躬身三拜,将香插好。
从雍和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潭敬昭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老阎,这附近有家涮羊肉,咱们去尝尝吧。”
阎政屿无可无不可的跟着。
那家店藏在一条胡同的深处,门面不算太大,但里面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
潭敬昭盯着快速变色的肉片,眼里冒着光:“今天就咱俩,可算是没人抢肉吃了。”
鲜嫩的羊肉在醇厚的蘸料里滚过以后送入口中,那滋味真的是一绝。
阎政屿不算是话多的人,但在此刻放松的环境里,就着美味,也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他们聊一些刚才在雍和宫里的见闻,聊队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刻意避开了沉重的案子。
吃到半饱的时候,潭敬昭隔着氤氲的热气,仔细看了看阎政屿,忽然啧了一声:“老阎,你这头发……是不是有日子没剪了?”
“都快把眼睛遮住了,办案的时候不碍事吗?” 潭敬昭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板寸:“看我这样,多利索。”
阎政屿下意识的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确实,发梢已经快戳到睫毛了:“最近不是忙么,确实忘了这茬。”
“正好,”潭敬昭咽下一口羊肉,擦了擦嘴:“我上次剪头发的那家店,老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而且还特别便宜,就在这附近,一会儿吃完我带你去看看。”
阎政屿也没有推辞:“好。”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老师傅一眼就认出了潭敬昭:“哟,大个儿又来啦?这次还是板寸吗?”
“这次不是我,我这是给您带生意来了,”潭敬昭熟络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指了指阎政屿:“我同事,头发太长了,您给拾掇拾掇,精神点就行。”
老师傅给阎政屿洗完头以后,指着墙上贴着的几张画报说道:“小伙子,我看你脸型端正,头发也有厚度,要不要试试这个样式?”
“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老师傅热情的推销着:“我的手艺你放心,保准好看,到时候再给你上点摩丝,定定型,走出去倍儿有面子。”
阎政屿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动了一下,连忙拒绝:“不用了师傅,普通剪短就行,不要太夸张了。”
“那这个呢?两边推短,上面留长一点,吹个造型,也很精神。”老师傅又指向了另外一个明星的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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