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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大睁着,眼白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张得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幽深的像是两个不见底的黑洞一样。
而此刻,这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阎政屿从未在任何人类眼中见过的,嗜血的凶光。
疯狂,残忍,兴奋……混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野兽一样。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阎政屿的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只有那双可怖的眼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深深的刻进了灵魂深处。
就在男人即将要掀开盖在阎政屿头上的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毕文敏在临走前打开的窗户起到了作用。
一阵穿堂风灌了过来,将窗户吹的打在了墙面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
男人听到了响动,走到了窗户跟前,他看着大开的窗户暗骂了一声:“妈的……真是晦气。”
他探头往窗外看了几眼,夜色下,远处的道路上一片沉寂,只有路灯投下了几个昏黄的光圈。
“小兔崽子……跑得倒挺快。”男人又骂了一句,没有再看那衣柜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人的脚步声穿过了客厅,到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的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满室的血腥。
衣柜的最底层,阎政屿依旧蜷缩在破败的衣物之间,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僵硬的如同一个雕塑一样。
直到第二天,有邻居发现了这场惨案,报了公安。
嘈杂的人声嗡嗡的传来,一个女公安翻找了一下衣柜里的衣服,惊呼出声:“孩子……这里还有个孩子。”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阿姨在这里……”那名女公安紧紧的搂着阎政屿颤抖的身体,不住的安抚着:“阿姨会保护你的,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阎政屿靠在女公安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客厅。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地面上,墙壁上,甚至还有天花板上,都被溅上的血。
那种暗沉的,粘稠的,已经部分氧化发褐的红色,无处不在。
在那片猩红中央,倒伏着两个阎政屿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之前还在给他过生日的爸爸妈妈。
整个世界都在阎政屿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了这片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红。
抱着阎政屿的那名女公安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又用一只手将他的视线给遮挡了起来:“别看了,孩子,别看……”
于是,阎政屿所有的感官里,就只剩下了那些忽远忽近,完全听不真切的声音。
“太惨了……”
“小孩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吓坏了吧,造孽啊……”
“这夫妻俩平时多好的人,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可怜哦……这孩子……眼睛都直了,怕是要吓傻了……”
第108章
1995年5月17日, 宿舍楼下的老槐树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阎政屿上楼拿了个礼盒, 又转身走了下来。
阎政屿站在熟悉的四合院的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才抬脚走了进去。
这个四合院坐北朝南, 里头住了七八户人家, 院子的的中间有一口天井,周围牵了好几条晾衣绳,上面挂着各色的衣服。
此刻正是晚饭之前,各家各户都有人声和炊烟飘出。
住在左侧厢房的葛大爷正拿着一个水壶,慢悠悠的给窗台下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着水。
葛大爷长的很是精瘦, 听到动静以后抬起了头来, 熟悉的和阎政屿打招呼:“哟, 小阎同志,又来了呀?”
阎政屿停下了脚步,点了点头:“是, 葛大爷您浇花呢。”
“可不是嘛, 这天干得厉害, ”葛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着阎家的方向咂了咂嘴:“今天是那小娃儿生日?”
“对, 今天要七岁了。”阎政屿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了院子的右侧。
“去吧去吧,他们两口子估计正做饭呢。”葛大爷摆了摆手,又低头侍弄他的花去了。
阎政屿便转身朝右拐。
右手第一间屋子的门大开着, 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正拿着把扫帚扫着门前的水泥地。
他穿着件半旧的衬衫, 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动作不紧不慢的。
屋里,一个烫着时兴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翘着腿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脆响。
她磕完的瓜子皮随口就吐在了地上,有些甚至飞溅到了男人刚扫干净的区域。
可男人就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是等女人吐出来,就默默的将那片瓜子壳扫进簸箕里,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阎政屿对此情景也是习以为常了:“奉大哥,又在干活呢?”
奉名利闻声抬起了头,看见是阎政屿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特别朴实的笑容,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阎同志又来了啊。”
他看了眼屋里优哉游哉的林萍,带着几分腼腆的说道:“这……这不是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媳妇嘛,可不得好好疼着。”
林萍听见了,扭头飞了个白眼过来:“德行,就你会说。”
奉名利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扫起了地。
就在这个时候,更右边的一扇木门被拉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七岁的小阎政屿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脸颊因为兴奋而显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一样。
他一眼就看见了阎政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的跑了过来,直接搂住了阎政屿的大腿。
小阎政屿仰着头,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阎哥哥,你来啦。”
他的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奶里奶气。
这张脸,阎政屿前世看了三十多年,但在他的记忆里,却很少有这般鲜活的时候。
此时,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满心欢喜的依赖着他。
阎政屿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但却觉得非常不赖。
“嗯,来了,”他伸手,在小孩柔软的发顶上面轻轻揉了揉:“别跑这么快,当心摔着。”
“不会,”小孩脆生生的应道,松开了搂着阎政屿腿的手,转而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只小手温热,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小阎哥哥你快进来,爸爸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还有蛋糕呢。”
小孩的力气不小,拖着阎政屿就要往屋里走,阎政屿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
客厅里,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红烧鲤鱼,青椒肉丝……
在一堆饭菜的中间,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奶油蛋糕,蛋糕上面还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阎勋此时正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里面走出来。
“哎呀,小阎来了,”毕文敏眼睛一亮,连忙放下了抹布迎了上来,语气亲切:“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路上热吧?赶紧坐下歇歇,喝口水。”
毕文敏顺手接过了阎政屿脱下的外套,非常自然地挂在了门后的衣帽架上。
阎勋也笑着招呼:“菜齐了,就等寿星和他的小阎哥哥一起开动了。”
小阎政屿已经兴奋的跑到了桌边,使着吃奶的劲儿把一把沉重的木椅子从桌子下面拖了出来,推到了阎政屿的跟前。
他仰着小脸,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小阎哥哥,你坐这里,我们一起吃蛋糕。”
他眼神里的期待和快乐,是那样的纯粹。
他不该在半天之后,落得一个父母双亡的下场。
“好。”阎政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小男孩拉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毕文敏温柔的提醒儿子:“阿屿,先洗手。”
“哦。”小家伙又噔噔噔的跑去了卫生间,他踮着脚尖打开水龙头,胡乱的冲了冲手,用毛巾擦干以后又跑了回来,紧挨着阎政屿坐下。
一家人落座,阎勋开了一瓶汽水,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橘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十分的诱人。
“来,”阎勋举起了杯子:“今天是咱们阿屿的七岁生日,祝我们的小男子汉,生日快乐,健康成长。”
“生日快乐,阿屿。”毕文敏也举起了杯子,看着儿子的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小阎政屿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起了自己的小杯子:“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小阎哥哥。”
毕文敏小心翼翼的将七根彩色的小蜡烛插在了蛋糕上,阎勋划了一根火柴,将蜡烛一根一根的点燃。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围坐在桌边的每一张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阎政屿起了个头,大家立马跟着唱了起来。
小阎政屿拍着手,也跟着大声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蛋糕上的火苗。
歌唱完了,毕文敏提醒道:“阿屿,先许个愿,然后再吹蜡烛。”
小阎政屿立刻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抵在了下巴上,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脸的虔诚。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鼓起了腮帮子,深吸了一口气:“呼——”
七根蜡烛应声而灭,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好,”阎勋鼓起了掌:“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毕文敏拿过了一柄塑料小刀,开始分蛋糕,第一块带着最大的一朵奶油花,放在了小阎政屿的面前。
第二块则是给了阎政屿,然后才是阎勋和她自己。
蛋糕是那种老式的奶油,甜得有些发腻,但在这个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已经是顶级的美味了。
小阎政屿吃的嘴角和鼻尖上都沾上了白色奶油,像是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似的。
毕文敏一边笑着,一边用手帕给他擦干净了。
阎政屿用小叉子挖了一块蛋糕送进了嘴里,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生日蛋糕的味道一模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又温馨的,阎勋讲着文化局里的趣事,毕文敏说着幼儿园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小阎政屿时不时的插两句嘴,讲学前班小朋友们的玩具和游戏。
阎政屿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的听着,只偶尔的时候简短的回应一两句。
吃完了饭,阎勋和毕文敏将阎政屿按在了沙发上,两个人去厨房收拾起了碗筷。
阎政屿朝着正在帮妈妈擦桌子的小家伙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阎政屿好奇的盯着阎政屿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阎政屿将包装盒递给了他:“打开看看,送你的生日礼物。”
小阎政屿拿了个剪刀,一点一点的将其拆开了来,露出了一个崭新的望远镜。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整个人都呆住了:“小阎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他们学前班里的一个小朋友就有一个,平常可宝贝了,他借着拿过来看了几眼,看东西特别的清晰。
小阎政屿其实也挺想要的,只不过他问那个小朋友打听了一下价格,实在是太贵了,所以就从来没有和爸爸妈妈说过。
阎政屿看着他欣喜的样子,笑了笑:“这是个秘密。”
小阎政屿却没有丝毫气恼,反而用力的点了点头,满脸的严肃:“嗯,那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我谁也不告诉,谢谢小阎哥哥。”
他爱不释手的摆弄着望远镜,立刻跑到了门口,对着院子外面看来看去,嘴里不断的发出兴奋的低呼。
毕文敏和阎勋也看到了礼物:“小阎,你这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而已,”阎政屿无所谓的说道:“阿屿喜欢就好。”
毕文敏擦了擦手:“你这孩子……谢谢了啊。”
小阎政屿玩望远镜玩累了,阎政屿就打开了电视,给他放了孙悟空,然后将阎勋和毕文敏叫到了卧室里面。
阎勋看着阎政屿满脸严肃的样子,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发生什么事情了?”
阎政屿扯了一个理由:“是这样的,最近这一片的治安情况有点复杂,我发现好像有人在盯着你们,要对你们不利,今天晚上很可能就是行动的时间。”
“盯上我们家?”毕文敏一下子就急了:“为什么呀?我们就是一普通职工家庭,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没得罪过什么人呀。”
“没事,先别急,”阎政屿缓声说着,在此刻显得无比的可靠:“我们只要提前做好防范,就不会出什么事,总之,有我在呢。”
“你们就跟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什么异样,”阎政屿说了一下注意事项:“我也要离开一下,以此来降低嫌疑人的警惕性。”
阎勋将毕文敏紧紧地搂在怀里,面色凝重的说:“好,我们听你的。”
三个人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小阎政屿正趴在沙发上,模仿着电视里面孙悟空的动作,摆着不同的手势。
听到动静后,他扭过了头来,看见阎政屿拿着外套似乎要往外面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小阎政屿瞬间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小阎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说道:“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得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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