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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政屿仔细的挑完了鱼上的刺:“柱子哥说的对,这份请愿书的意义不在于能改变杀人犯法的这个事实,在于它完整的呈现了案件的背景,在卷宗和法条背后,有了活生生的人。”
于泽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就叫做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而且是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导致的激情犯罪,量刑的时候肯定会酌情处理的。”
程锦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当初……”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感慨。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铁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吃饭,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在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阎政屿的办公桌前停下,他抬起头,看到周守谦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阎啊,手头的活先放一下,跟我来一趟,田局要见你,”
阎政屿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默默的整理好手头的事物,站起身跟在周守谦的身后,朝着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走去。
田永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来了啊,坐吧”
他没绕什么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报告。
正是阎政屿之前提交的,关于申请前往西北边疆调查梁卫西和梁峰叔侄案的报告。
田永德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阎啊,你这份报告还有你附上的那些案件疑点分析,我全都看过了,你很用心,观察也很敏锐,这值得肯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条子,我不能批。”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阎政屿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田永德,等待着下文。
“原因很简单,”田永德指着报告说:“梁卫西,梁峰的这个案子是在青州判的,已经走完了一审二审,是生效判决,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新的,确切的,能够推翻原判决的铁证。”
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缓缓解释:“仅仅凭借案卷里存在的一些瑕疵和怀疑,就跨市,甚至可以说是跨层级的去重启调查,这在程序上说不通,在情理上,也无异于是向青州那边的同行公开宣战。”
阎政屿点了点头:“田局,我都理解。”
田永德叹了一口气:“法律讲的是证据,是程序,在你能找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新证据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开这个先河的。”
“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也不反对,”田永德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案子你可以利用业余的时间,通过你自己的渠道和方法去了解,但是局里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的方便。”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确切的可以支持方案的证据,你再来找我,我田永德亲自给你批条子,全力支持你把这个案子给翻过来,但是最起码现在……不行。”
阎政屿前世作为刑警队长,对这些程序早已经了然于心,一开始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不过是想着试试看罢了。
他理解田永德的难处和考量:“好的,田局,我明白。”
“嗯,”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的目光,很是复杂,他摆了摆手:“我等着你的消息,但是你要记住,凡事都要讲究方法,讲究证据。”
阎政屿站起身,敬了个礼:“是,田局。”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周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泄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局长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案件的本身,他其实是给你留了道口子的,让你去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关注,能明白吗?”
阎政屿唇边挂着一丝浅笑:“我明白的,周队,我也没有泄气,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成,你心里有数就成,”周守谦看着阎政屿,眼中含着淡淡的赞赏:“既然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那就放心大胆的去查,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违反原则,你都可以私下里跟我说。”
阎政屿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谢谢周队。”
周守谦点点头:“行了,干活去吧。”
下班后,阎政屿没有回宿舍,他借了赵铁柱的自行车,按照梁卫东之前留下的地址,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垃圾运转站找到了他。
在一片低矮杂乱的废弃物堆里,一个用废旧的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就是梁卫东的家。
窝棚门口堆着一些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周围的环境很是杂乱,可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地方,却被梁卫东收拾的很干净。
梁卫东就是这样,依靠着捡垃圾所赚来的钱,东奔西走的坚持为自己的弟弟和儿子鸣冤。
看到阎政屿,梁卫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他慌忙的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的在裤腿上摩擦着:“阎……阎公安,您怎么来了?”
阎政屿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没有半点嫌弃,轻声说了句:“来看看你。”
梁卫东慌忙的找出一个碗来,给阎政屿倒了杯水:“阎公安,你坐,喝水……”
可他伸手去端碗的时候,却发现暖瓶里的水早已经凉透了,梁卫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这个……”
“没事,”阎政屿接过碗,就着凉水喝了一口,笑着说:“这正好,不烫。”
阎政屿打量了一下这个窝棚,眉头微拧:“现在天越来越冷了,再过段时间可能还要下雪,没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梁卫东搓着手,讷讷的说:“住这儿也挺好的,能遮风挡雨就行,省下点钱,还能多跑几个地方,找个好一点的律师……”
第36章
阎政屿有些不忍再听下去了, 他一把拉起了梁卫东的胳膊:“走,梁老哥,跟我出去吧, 咱们一块儿去吃顿热乎的饭, 这天儿也太冷了。”
梁卫东平常在窝棚里头也就是煮个粥, 煮个面啥的, 让他出去吃, 他倒还是真有些舍不得。
但想着面前的阎政屿终究是帮了他大忙的公安,后续案子还需要他上心,梁卫东还是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他走到里面用木板搭着的床边,双手伸进枕头里面摸索了几下,拿出了一个深色的塑料袋,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捡垃圾赚来的钱。
梁卫东挑挑拣拣, 抓了两张大团结, 然后转过身来,冲着阎政屿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阎公安,我们走吧。”
阎政屿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梁卫东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把菜单推了过去:“阎公安, 你别客气,随便点,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阎政屿手指在菜单上点过:“就这些吧,再上一盆米饭。”
服务员应了一声,饭菜很快上了桌,热气腾腾, 香气四溢。
梁卫东率先拿过碗, 盛了满满一碗的米饭, 堆到阎政屿的面前:“阎公安,你吃,多吃一些。”
阎政屿接过碗,又给梁卫东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你也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给你弟弟和儿子申诉。”
“唉,唉,好。”梁卫东连连应声,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看着他佝偻着背,拼命吞咽的样子,阎政屿的心里一时之间有些五味杂陈,也更加坚定了他要调查清楚真相的决心。
等到梁卫东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碗里的米饭也下去了一大半,阎政屿将他喝空了的水杯蓄满,缓缓开口道:“梁老哥,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得告诉你。”
梁卫东抹了一把嘴,抬起头来看着阎政屿:“阎公安,你说。”
阎政屿思索着:“我今天见了我们局长,申请出差去西北调查你弟弟和儿子案子的手续……暂时没能批下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梁卫东手里拿着的筷子无力的掉落在了桌子上。
他眼中渴求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刚刚挺起一点的腰背,也仿佛又佝偻了起来。
梁卫东的脑袋深深埋下,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了:“我……我就知道……难,太难了……”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搭在了梁卫东的肩膀上,他下意识的抬起了眼,对上了阎政屿格外坚定的目光。
他听见这个年轻的公安斩钉截铁的和他保证:“梁老哥,领导不批是因为他有他的考量,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案子,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只是……”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得心里有个准备,我们自己调查的话,遇到的麻烦也要大得多。”
“不怕麻烦,我不怕麻烦的,”梁卫东拼命的摇着头,哽咽的几乎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谢谢你,阎公安,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一年多来,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有律师,有检察官,也有公安。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这个案子是定案,证据确凿,翻不了的,让他不要白费那个心力,也不要再浪费钱。
只有眼前的这个公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仅愿意相信他,还说要把这个案子负责到底……
梁卫东把脑袋深深的埋进了碗里,不想让阎政屿看到他控制不住的泪水,他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米饭,混着菜和泪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也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饱饭了,梁卫东就着菜汤,把盆里的米饭吃的干干净净,最后连掉在桌子上的米粒也被他捡起来吃进了嘴里。
吃完之后,梁卫东才反应过来,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冲阎政屿笑了笑:“阎公安,我这个人就是节省惯了,你见笑啊。”
阎政屿摇摇头语气轻缓:“没事,吃饱了吧?”
“饱了,饱了,”梁卫东应了一声,揉着吃的圆滚滚的肚皮,叹了口气:“都有点吃撑了呢。”
他转过身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面带微笑地对梁卫东说:“你旁边的这位同志已经付过钱了。”
梁卫东瞬间急了:“这怎么成呢?阎公安,这不成的,说好了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破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不由分说的就要往阎政屿的手里塞:“阎公安,这钱你拿着,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这二十块钱,看着不多,但很可能是梁卫东接下来一段时间全部的生活费。
阎政屿没有接,反而伸手将梁卫东的胳膊轻轻推了回去:“梁老哥,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梁卫东还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阎政屿却直接摆出了纪律来:“你看我还穿着这身制服呢,我是人民公安,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这不是犯错误吗?”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受处分的。”
梁卫东不懂这些,只以为阎政屿说的是真的,他急忙把钱收了回去:“那这样……下次,下次吃饭一定让我请。”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好。”
走出饭馆的门,看着远处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阎政屿转头对梁卫东道:“梁老哥,你那个地方不能住了,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回宿舍凑合一下吧。”
“啊……?这……这怎么行?”梁卫东慌忙的摆手:“使不得,阎公安,我身上脏,别……”
“走吧,走吧,”阎政屿把自行车推出来,拍了拍后面的座位:“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帮你翻案了啊。”
一时之间,梁卫东那张黝黑的脸,竟然涨的有些发红:“阎公安……你这个人……”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铁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队长则是趴在自己的毛衣窝里啃着一块磨牙骨头。
看到阎政屿将梁卫东带回来,赵铁柱愣了一下,赶忙坐起身:“梁老哥来了,来来来,快请坐。”
阎政屿简单的将梁卫东的情况说了一下。
赵铁柱也是个心软的人,听完这些话,他浓眉一拧,走到忐忑不安的梁卫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梁老哥,别拘束,到了这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想那么多,你就安心住下。”
然后他又转头对阎政屿说:“这有啥好商量的,咱俩挤一挤,我那床就让给梁老哥睡,就这么定了。”
队长似乎也听懂了赵铁柱的话,从狗窝里跳出来,嗷嗷的喊。
梁卫东激动的又差点落泪,他连连鞠躬:“使不得,使不得……我打地铺就行。”
“打什么地铺?就睡床,”赵铁柱大手一挥,就给定了下来:“这么冷的天,你要是打地铺感冒了怎么办?”
最终,梁卫东还是无比忐忑的睡到了床上。
床铺很硬,是那种很常见的木质床板,但床单被罩都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梁卫东的身上穿着赵铁柱找出来的一套半旧的秋衣秋裤,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却隔绝了寒冷。
他小心翼翼的躺在床铺中央,几乎不敢翻身,生怕弄皱了床单或者惊扰了旁边床上已经躺下的两位恩人。
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赵铁柱偶尔发出几道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宿舍里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醒来了。
赵铁柱打着哈欠坐起身,嘟嘟囔囔的说道:“挤是挤了一点,但睡得还挺香。”
他一扭头,对面床铺上的梁卫东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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