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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发痒:“梁老哥,你醒了,睡得好不?”
梁卫东闻声几乎是弹坐了起来,他连连点着头:“好,特别好,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阎政屿也起了身,他套上外套,温和的说:“醒了就起来洗漱吧,待会儿我们去把窝棚里剩下的东西都搬过来,大冷的天儿,你住在那边病了就不好了。”
“对对对,趁今天休息,一次性搞定,”赵铁柱也翻身坐了起来,踢踏着拖鞋就往卫生间里跑:“动作快点,还能赶上去食堂吃口热乎的早饭。”
洗漱完毕,三人一狗来到了食堂里,周末的食堂人不多,早餐也很简单,只有稀饭馒头配咸菜,但是却量大,管饱。
梁卫东拿着饭票,手都有些抖。
乖乖……
这可是公家的食堂,他这种大老粗也能进来吃饭了。
他小口小口的吃着馒头,喝着碗里热腾腾的稀粥,只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将这冬日的寒冷尽数驱散了。
队长乖巧的蹲在阎政屿的脚边,得到了一块掰开的馒头心,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吃过早饭,天光已经大亮,冬日里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寒风刮着,依旧冷的瘆人。
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梁卫东看着这个自己蜷缩了无数个日夜的家,眼神有些复杂。
阎政屿在他的后心处轻轻推了一把:“梁老哥,看看有哪些要带走的,哪些需要处理掉。”
梁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捆用油纸布包了又包,捆的结结实实的申诉资料:“这些材料都要带走,一张纸都不能少。”
阎政屿点了点头,亲自上手将其放到车上:“嗯,这些是最重要的。”
其次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了,一些打了补丁的衣服,一双底子都快磨穿的解放鞋,还有锅碗瓢盆……
赵铁柱一边收拾,一边啧啧地发出感叹:“梁老哥,你这家当……还没我出一次警带的东西多。”
梁卫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让两位公安见笑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
“有啥可见笑的,”赵铁柱毫不在意的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这个案子翻了,你们一家的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这些褥子就别要了,潮的都快拧出水了,睡着非得生病了不可。”
梁卫东看着那些被褥,这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已经睡了好多年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
不能让他的这些破烂,把两位公安的宿舍给弄脏了。
随后,阎政屿又和赵铁柱帮着梁卫东把捡来的废旧瓶子,废纸壳子一起卖到了废品收购站。
“纸壳子十八斤半,废瓶子……”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拿了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一共3块5毛钱。”
老头很利索地掏出一沓毛票,数了3块5递给阎政屿,阎政屿没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着梁卫东:“梁老哥,你赚的钱你不拿啊?”
梁卫东小心翼翼的将钱接过来,揣进了口袋里:“谢谢。”
东西搬回了宿舍,还要整理归档,在三个人忙碌的时候,队长也没闲着。
它跑到那堆旧衣服旁,用鼻子仔细的嗅了嗅,然后叼了一个最轻的包裹,努力的往衣柜旁边拽。
队长仰着头,迈着小碎步,把东西叼到位置上,转过头来,邀功似的看着阎政屿:“汪汪汪~”
赵铁柱被逗得哈哈大笑:“呦,咱们的队长都快要成精了。”
阎政屿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鼓励道:“干得漂亮,继续。”
得到表扬的队长干劲十足,立马又转身继续投入到了工作当中,甚至还盯上了一个装鞋子的编织袋。
只不过这个实在是太重了,它尝试了好几次,也都没有拖动半点,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让梁卫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长,这个太重了,我来吧。”梁卫东蹲下身,轻轻地从狗嘴里把编织袋拿了过来,又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队长的狗头。
似乎是察觉到,梁卫东并没有什么恶意,队长不仅没有躲,反而是用脑袋蹭了蹭梁卫东粗糙的手掌,还不断的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梁卫东的东西不多,很快就都收拾完了,那捆申诉材料,被郑重地放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皮箱里。
“梁老哥,这几件衣服你先凑合着穿,”赵铁柱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几件半旧的冬衣和毛衣:“你看你身上这件薄的,看着都冷。”
或许是知道推辞也没有用,梁卫东不像以前那样局促,他把衣服接了过来,真诚的说了句:“谢谢赵公安。”
阎政屿也拿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以后就用这个。”
梁卫东看了看因为他而忙忙碌碌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又瞅了一眼脚边蹦哒的欢快的队长,这个苦苦支撑了一年多的汉子,偷偷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谢谢……谢谢……”
——
这时候一周还是工作六天,眨眼之间又到了周一要上班的日子,墙上那本厚厚的日历被撕扯的只剩下了薄薄几页,年关越发的近了。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了爆竹的硝烟味,街道两旁也多了些卖春联,卖窗花的小摊。
然而,这份节日的轻松氛围却似乎被刑侦大队那扇厚重的大门给隔绝在外了。
越是年关,各类治安案件,羁押的陈年旧案的梳理以及年终的总结汇报,就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卷宗和待写的报告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阎政屿和赵铁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手头的日常工作,又要时刻关注着梁卫东那边的情况,私下里还要梳理他那些申诉材料的脉络。
办公室里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赵铁柱桌子上那烟灰缸里的烟头多的都快要洒出来。
梁卫东在宿舍里安顿下来以后,不用再忍受那彻骨的寒冷,再加上规律饮食的滋养,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抢着帮忙打扫宿舍的卫生,帮忙打开水,甚至还跑到食堂里头去做些杂活,每次都能够拿到第一手最好吃的饭菜给阎政屿和赵铁柱。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是刑侦大队春节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
下午,大家伙手头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处理完毕了,周守谦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志们,静一静,我来说两句。”
周守谦环视了一圈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忙活了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就算是正式放假,我知道这一年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的蹲守抓捕,有的同志还挂了彩……”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那是长期熬夜所导致的:“过年了,都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陪陪爹娘,把这一年的辛苦紧张都放一放,都吃几顿好的,也可以睡个懒觉。”
随即,周守谦又把声音拔高了一些:“但是,老规矩,BP机都给我揣好了,有急事找你们的时候都机灵着点儿,咱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注定没有真正的清闲日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
“放心吧,周队!”
“没问题!”
……
周守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行了,都解散吧,都回去好好过个年。”
就在大家伙都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守谦却叫住了赵铁柱和阎政屿:“铁柱子,小阎,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
赵铁柱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阎政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跟过去再说。
周守谦走进办公室里,没有坐下,反而是背对着阎政屿和赵铁柱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你们俩拿着。”
赵铁柱接了过来,心中隐隐有某些预感,但又不太敢确定:“周队,这是……?”
周守谦的声音压的很低:“梁家叔侄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们俩一直在私下里费心,田局有他的难处,上面的条条框框不是他一个人能够破开的,经费……局里面也确实没办法名正言顺的给你们拨。”
“但是呢,咱们局里的人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周守谦的嘴角擎着几分笑:“这信封里,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块钱,明面上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家伙就私下里,凑了个份子。”
从局长开始,再到各科室大队,再到门口执勤的人员,以及食堂掌勺的大爷……
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凑了一点。
赵铁柱的心脏猛猛跳动了一下,只觉得拿在手中的这个信封突然变得无比的沉重。
周守谦看他一眼:“你倒是打开瞧瞧。”
赵铁柱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它无比缓慢的掀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钱瞬间暴露在了眼前。
这是一堆杂乱,却叠放的尽量整齐的钞票。
有棕绿色的两元卷,暗红色的一元卷,更多的是应着工人农民形象的彩色五角,深棕色的两角和淡绿色的一角的纸币。
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量不多,夹杂在大量的小面额纸币中。
这些钱新旧不一,有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有的还带着明显的折痕和油渍。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整个局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并肩作战的兄弟,点头之交的同时,甚至是平日里那些,只是微笑着打了招呼的后勤人员……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用这种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的支持一点一滴的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信封里。
三百四十七块钱,对于一次长途跋涉,深入调查来说,虽然依旧有些紧巴巴,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了。
阎政屿其实已经做好了自费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这样一笔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鼻腔里涌起了一股酸涩感。
“行了行了,可别在这给我掉眼泪水,”周守谦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说道:“这钱不多,但都是大家伙的心意,案子要查,但是你俩也得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听到没有?!”
“是!周队!”
周守谦挥了挥手:“行了,忙去吧。”
从办公室里出来,赵铁柱捏的信封的手骤然紧缩,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骂娘比说话还顺溜的糙汉子,此时却突然有些语塞。
他掏出一根烟,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娘的,这帮家伙……”
“走吧,回宿舍,”阎政屿抬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去买票。”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梁卫东正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窗台。
队长趴在他的脚边,看到两个人回来,立马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梁卫东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拘谨的站直了身体。
“赵公安,阎公安,你们回来了。”
“嗯,梁老哥,你别忙活了,歇一会儿吧。”阎政屿说着话,将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上。
赵铁柱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根烟,想要抽,想了想,却又塞了回去,只是看着梁卫东:“梁老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跟我们哥俩出趟门,怎么样?”
梁卫东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出门?去……去哪儿?”
“去南陵,”赵铁柱嘿嘿笑着:“过年了,咱们就得热热闹闹的,跟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吧,人多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正好你你也能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地道的东北菜,管饱!”
梁卫东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赵铁柱,连忙摆手拒绝:“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
阎政屿接过话,语气温和:“不麻烦,梁老哥,南陵很近的,坐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正好一起回去,过年嘛,人多热闹,你顺便也能散散心。”
看着两个人脸上真切的表情,梁卫东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带着颤音:“好……好……谢谢……谢谢两位同志,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啥,就这么定了,”赵铁柱一锤定音:“赶紧的,收拾收拾你自个儿的东西,咱们轻装上阵,队长也得带上,这小家伙,指不定还能帮上啥忙呢。”
队长似乎听懂了要带它出门的话,兴奋的叫了两声,绕着赵铁柱的腿转悠的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三人一狗便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春节临近,车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急切归乡的旅客们。
周围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寻找班次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袋都有些大了。
阎政屿让赵铁柱看着行李和梁卫东,自己则是挤进了售票窗口前蜿蜒曲折的长龙里。
经过漫长的等待和拥挤,他终于捏着三张前往南陵县的车票挤了出来,额头上都冒出了一些细汗。
片刻之后,车子发动,车厢里充满着人潮拥挤的闷热气息。
梁卫东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里带着一种去陌生地方过年的忐忑。
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递过去一个水壶,或者拿点吃的分给他。
队长倒是很兴奋,即使是待在笼子里,还好奇的伸着脑袋到处看,没过多久之后就累了,乖乖的蜷缩起来睡着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大巴车终于驶进了南陵县的汽车站。
此时的县城,年味儿已经相当浓烈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红彤彤的春联,福字,以及挂钱在寒风中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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