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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那个地方, 好像没有多么剧烈的疼痛, 只是空了一块, 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吹得他四肢冰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王子阔小心翼翼凑过来:“虞哥……那个,考完了, 咱们……要不要去庆祝一下?吃顿好的?”
虞守转过头看他,目光很平静:“好。吃什么?”
他的反应太过正常,正常得让王子阔和陈文龙面面相觑, 更不安了。
晚上,他们去了学校后街的“兄弟烧烤”, 为高中生涯画上句号。
虞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吃吃, 该喝喝,甚至还能接几句王子阔的烂笑话——就像曾经, “易筝鸣”总是做的那样。
只是向来不喜欢酒水的他喝得格外猛, 一杯接一杯的灌,脸色越喝越白, 眼神越来越亮,亮得瘆人。
“虞哥,少喝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黄宗溪都忍不住劝。
虞守没理,又干了一杯,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他盯着沉默的手机看了几秒, 手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做,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油腻的桌面上。
散场时,虞守走路很稳,甚至不用人扶。
他一个人回到二居室,关上门,没开灯。
冷冷清清的黑暗里,他终于双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酒意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胃里火烧火燎,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残忍的处决:“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他抬手捂住眼睛,终于,滚烫的液体仍无法控制地从指缝汹涌而出,瞬间淌了满脸。
流空了眼泪,心脏那个空洞才传来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大理石地板,大口地吸气、呼气,却仍旧窒息。
哥哥。
他的哥哥。
那个会笑着叫他“小鱼”,会一次次纵容他、照顾他、亲吻他,会在他跨越八千公里后紧紧抱住他的哥哥。
不要他了。
因为别人,不要他了。
他可以接受争吵,接受慢慢磨合,甚至接受感情淡去……他大可以努力成长、争取挽回。
但他绝无可能接受这样毫无征兆的、被对比之后的抛弃。
可是这一切却又早有预兆。
那些一次次的抗拒,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一次次的勉为其难……抛开这一切不谈,他和哥哥之间还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使他一直深信自己可以,可现实是他还不行,他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易家一处在蓉城的别院。
那个女孩也在英国读书,她打扮得很靓丽,或许……门当户对。或许,她也更成熟、更体贴。
似乎连性别都成了不足一提的优点。
高考后的几天,虞守将手机彻底关机,把自己关在二居室里,与外界断绝联系。
他几乎不吃不喝,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从黑变灰再变亮。
不知道第几个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
虞守从混沌中挣扎着爬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刷自己的脸,直到皮肤刺痛。
他终于感到一丝真实。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双布满血丝异常可怖眼睛。
“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可怕。
真丢人。
难怪……难怪他会再一次抛弃你。
那瞬间虞守思绪回笼,他又想到很多。
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逼迫,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贪得无厌的所求。他想要安全感,想要永远的承诺,那个人看似放纵,其实……
是被他逼得一次次退后吧?
选择出国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烦透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逃到大洋彼端躲起来?
说实话,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节点,一个复学一年成绩便跻身年级前列的聪明人,有什么非出国不可的理由?
是……因为他吗?
只可能是因为他。
而他呢?
他甚至纠缠不休地、一厢情愿地、自我感动地跋山涉水,远渡重洋。
他以为,自己终于将那个人牢牢抓住,占为己有,却殊不知,那或许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踏破对方底线的最后一步。
哥哥早就受够他了。
或许根本不是那个女孩有多特别,多优秀,多富有。
只是哥哥受够他了。
他累了,所以才要走。
虞守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手机,将所有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一一看过去。
果然,没有。
没有来自哥哥的。
他再次关机,坐在床沿望着夕阳沉落,心口依旧空痛,却有冰冷坚硬的东西,在那片废墟上缓缓凝结。
他要好好的。
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他要变得无比优秀,变得强大。掌握金钱,掌握权力。
他要让那个人看到,没有他,虞守只会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他要让那个抛弃他的人,在未来某个时刻,品尝到远胜于他此刻的痛苦与悔恨。
九月,虞守以出色的成绩入学复旦金融系。
他比高中时更加沉默,也更拼命。
除了学业,他开始尝试各种兼职和投资,凭着敏锐的头脑和狠劲,加上比特币暴涨提供的初始资金,在校期间,他便在股市和初创项目里逐露头角。
他迅速积累财富,也变得无比忙碌,是海城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冷静,自律,目标明确。
只是在每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心脏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依然会隐隐作痛。
但他学会了无视,学会用更多的工作、更复杂的项目、更庞大的野心去填满时间。
他要塑造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虞守,一个已经彻底走出过往、前途无量的虞守。
一个……会让他后悔的虞守。
深秋的风刮过大学城,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
方静宜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匆匆穿过校园主干道。
她已经有好一阵没见到虞守了。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和虞守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尽管只进了个不起眼的 “镶边专业”,可在同学们眼里,这已然是能与学神并肩的荣耀。
虞守当时的高考裸分,其实足以上清北,可他最终还是选了复旦。方静宜记得,这是当初“易筝鸣”为了给虞守留条退路,特意让他参加了复旦的自主招生。
自从高考结束那个暑假之后,虞守就像变了个人。
方静宜仍记得高考结束的那次聚餐。
她先回家和家人吃了饭,到尾声才去露了个面。
她看到虞守平静得反常,疯狂地灌酒,王子阔和陈文龙眼神交换,却什么都不敢多说。
“易筝鸣”空间里那张合照,她也看到了,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见到此景此景,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后来和邢雨菲聊起,对方竟然一脸诧异地问她:“你可是班长哎,竟然没发现你们班别的彩虹情侣吗?”
方静宜足足愣了好几秒:“可是他们看起俩不像……”
“我们也不像啊。”邢雨菲笑着甩了甩自己重新蓄长的头发,“哎,说起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一起吗?”
邢雨菲没有明浔的扣扣好友,方静宜则立刻想到后者空间里那张照片,当即脸色微变,转移了话题。
当她委婉地给“易筝鸣”发消息打探的时候,对面竟然直接回来一句英文“Yes, we're in a relationship.”
方静宜了然,说不定还是那个女孩替男朋友回复的,宣示主权的意味太明显了。
对方是华裔吗?还是留学生?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偶尔会在学校里遇到虞守。
但虞守很少搭理她,或者说……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虞守根本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其他人。
虞守完全把自己扔进了学习、兼职、研究股市和项目的漩涡里,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还在图书馆撞见过虞守几次。
虞守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厚厚的金融教材、外文文献,笔记本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
他总是戴着耳机,沉着专注,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有一次方静宜走近想打招呼,意外瞥见虞守笔记本电脑上扣扣空间的界面,熟悉的头像一闪而过。
虞守迅速切掉页面,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她:“有事?”
“没、没事。就是好久不见,和你打个招呼。”方静宜莫名有些心虚,赶紧走开了。
后来她从王子阔那里听说,虞守在校外和人合伙搞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程序开发和数据分析的活儿,好像还投了点钱在股市里,据说收益不错。
王子阔感慨:“虞哥现在简直是拼命三郎,和我发消息都没时间。不过你看他换的那新手机,新电脑……啧,赚钱是真赚钱。”
方静宜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亲眼看到的虞守瘦得厉害,原本清晰的轮廓现在有些嶙峋,有几次在食堂遇见,虞守餐盘里的食物简直敷衍。
三年担任班长的责任感蠢蠢欲动,她忍不住给虞守发去消息:【虞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个小时,虞守才回:【很忙。】
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方静宜幽幽叹气。
学习压力繁重,最近值得高兴的事不多。
其中最让人高兴的,大概是邢宇菲决定报考海城大学的研究生,为此拿出了比高考时还要饱满的热情;另一件则是……严梦楠,如今应该叫她严骄了,她来海城已满一年,出落得愈发夺目,几次登上主流时尚杂志的内页,还收到过娱乐公司递来的橄榄枝。
两人约在一家精致的创意餐厅。严骄出手大方,拍着胸脯让方静宜随便点。
方静宜笑着摇头:“你最该请的可不是我,是虞哥和鸣哥才对。”
“哎,别提了。”说起这个,严骄也叹气,“虞哥不怎么回我消息。鸣哥那边更奇怪,他扣扣好像给别人用了,自称是他女朋友。可让她传话她也不传,电话打过去,也是那个女生。”
方静宜眉头轻轻蹙起。
严骄吸了一大口冰咖啡,继续道:“要我说,那搞不好就是个托。鸣哥大概是不想再跟我们联系了,才想出这法子。直接删好友总归太伤人。”
“也可能只是……”方静宜迟疑道,“单纯不想再和虞哥有牵扯?可这……至于做到这份上吗?”
严骄立刻凑近:“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快跟我说说!”
那两人关系僵持,又亲眼看着虞守过得魂不守舍,方静宜便没再隐瞒,将自己对两人的猜测,连同虞守近来的消沉状态,都说了出来。
严骄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可不行!”她当即一个电话打给王子阔,前因后果问了个明白。挂掉电话,许多疑团这才豁然开朗。
“我就知道,鸣哥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严骄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就更说不通了。他对我们都这么好,怎么会对虞哥那么狠?而且你不觉得,在空间发合照这种事,根本不像他的作风吗?他哪里是喜欢高调示爱的人?那照片……根本就是故意发给虞哥一个人看的吧?”
严骄越说越觉得背脊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王子阔还说,鸣哥是掐着高考结束的点打电话来分手的。这多奇怪啊!哪有劈腿的渣男会这么‘体贴’,专程等前任考完最后一科才提分手?这摆明了是生怕影响他考试……”
可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外人终究不便干涉太多。何况两位当事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他们猜得再多,反倒成了对这份感情的冒犯。
严骄甩甩头,换了话题:“哦对了,我打算参加明年的高考,考海城戏剧学院……”话落又忍不住叹气,“初试还好说,面试基本就是拼人脉。你知道吗?我之前在饭局上见过戏院的一位老师,他居然和鸣哥他爸是至交。鸣哥以前说过,我在海城遇到困难可以找他爸妈帮忙,可你看现在这情况……”
“静宜你说,我要不要找个机会去他们家拜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鸣哥最近怎么样了?”严骄撑着下巴,陷入莫大的纠结。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虞守脸上,勾勒出过分锐利的线条。
他刚刚结束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任何食欲。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睛发酸发涩,大脑却异常清醒。每次只要一放松,那些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就会见缝插针地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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