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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好人?
虞守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评价,心里的违和感和愈发强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哥哥”,绝不是仅仅用“温柔”“好人”就能概括的!他有棱角,有脾气,有深藏的孤独和秘密,有鲜活的甚至幼稚的恶趣味。
“虞守,我们知道你和易筝鸣关系好,他走了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了。我们都很难过,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有人安慰,满眼真切的同情。
所有人都接受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一个“优秀温和的同学/朋友”的悲伤中。
只有他,虞守,像个格格不入的疯子,抓着那荒诞到极点的猜想,在已成定局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不对!”他坚持着,忽地又像疯魔了般,抓住陈文龙的胳膊,嘶声询问,“他是什么时候查出复发的!?”
陈文龙被吓得一个哆嗦,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好像是……五、五月底……”
“对啊,五月底……”虞守忽然笑了,“果然不对!”
“他早在那之前就找了个假女朋友来骗我。我去英国找他的时候,最后他送我,说的也是‘保重’……他没对我说‘再见’!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虞守……”陈文龙纵然也痛苦,却更不想看到他这样子,只得强行打起精神来安抚,“你冷静……鸣哥他……他转学过来之前,医生就说过,随时有复发的可能……”
“不对!”虞守音量拔高,双眼赤红地打断,“你们错了!你们不了解他!还有……还有很多证据。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避讳着什么。特别是……特别是圣诞的时候!他甚至对我保证,说还能陪我半年多,到高考结束!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离开的具体时间!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是妖怪!对……妖怪!他怎么可能会死!!?”
“虞哥!”王子阔吸着鼻子,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甚至还想过来拉他的手,“你……你冷静。”
“滚!!!”虞守一把将他扫开,退开两步,似要和这群荒唐愚蠢的家伙划清界限般。
然而愚蠢的家伙们都是一脸的哀伤,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自以为是的、看透一切的怜悯,他突然一阵胸闷,转头,愤然离去。
“不可能……”他穿过蓉城空寂的街头,低声自语,“那种骗子……那种能把人耍得团团转的骗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定还有……被他遗漏的,或是藏在角落里的线索。
哥哥……
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带着什么样的秘密,走进我的生命?
你现在……又究竟在哪里?
冰冷的墓碑,苍白的照片,众人的悲恸,铁一般的“事实”……
不。不!
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冲破所有理智的阻拦,在他空洞的胸腔里嘶喊:
你肯定没走!对不对?对不对!?
你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以这样一种平庸的方式退场!?
你明明说过的。
在那个雨夜,你紧紧抱住狼狈不堪的我,一字一句,烙进我的骨头里,告诉我——
“虞守,我没有抛弃你。”
你说过的。
这种承诺……怎么可以……像那些随意的玩笑一样……
就这么,食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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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哥哥视角啦
第80章 两年
伦敦的深秋, 雨下得缠绵。
明浔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笔尖沙沙。
信是留给汪佩佩和易隆中的。
他尽可能详细地交代了“易筝鸣”这个身份下的一些琐事——虽然他们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信的末尾,他思考了很久, 方才落笔。
「……如果将来, 公司遇到实在周转不过去的难关, 可以去找虞守。把这封信的一部分内容给他看, 或许能换来一线转机。」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找他。他未必愿意见到与我相关的人。」
【宿主, 】橘猫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不用单独留点什么东西,给虞守吗?】
“留什么?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 留下徒增烦恼的遗物吗?”明浔平静地说,“让他恨我才好。越恨越好。你不知道, 有时候……恨意比怀念更有力量。它能催人向上,逼人珍惜所拥有的, 拼命去争夺更好的。”
对幸福的渴望固然美好,但灼人的仇恨, 更能支撑一个人在荆棘丛生的世界里, 咬牙走下去。
最可怕的,是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了希望, 也没了恨。
没了任何能东西能让死水般的心湖泛起波澜。
那心就死了。
【宿主,按照规则……】系统再次提示,【原主‘易筝鸣’的阳寿早已耗尽。当你脱离本世界的瞬间,这具身体会立刻呈现原主生命终结时的自然状态——即白血病导致的器官衰竭。所有与你接触过的人,记忆中关于‘你’的形象,都会被替换为原主‘易筝鸣’的样貌。你的存在不会消失, 但你的容貌……会被覆盖。】
就这样离开,一点痕迹都无法留下。然而宿主的反应却超乎系统想象的平静,他只是要来原主易筝鸣生前的照片。
那是一个模样很清秀的男孩,眼神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腼腆。不论气质只看五官,倒也和明浔有三分相似。
“易筝鸣挺帅的嘛……”明浔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等臭小子长大了,再回忆起来,应该不会觉得和这样一个人谈过恋爱……太丢面儿。”
【宿主,】橘猫系统忽然又说,【但是……虞守并不记得幼年时期那个‘哥哥’的具体容貌,但他依然认出了你,并始终对你抱有特殊情感。本系统推断,他可能……根本不在意这些基于世俗标准评判的‘美丑’。】
明浔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工智能……还能有这种‘人类’一样的感慨?”
【当然了!本系统具有极其高级的情感模拟能力!比你们人类中的那些‘人机’人性化多了……】橘猫的声音还抬高了一点。
明浔失笑,揉了揉橘猫脑袋:“是是是,很高级。”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回原主的照片上。
按照系统的安排,“易筝鸣”这个身份,在五月底被检测出白血病病发,并在高考结束的次日重病不治,心跳归零。
世界线就此悄然收束。
剧烈的抽离感与眩晕过后,感受到陪伴自己二十二年的真实身体。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
但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时间已是他“离开”的三个月后。车祸的外伤在漫长的昏迷中已然愈合,只肌肉有些无力,喉咙干得冒火。
“醒了!医生!34床醒了!” 护士惊喜的呼喊响起,将他漂浮的思绪拉回现实。
随之而来的,是纷至沓来的探望,询问以及关切的目光。
他曾经的大学导师打来电话,告诉他之前获得的Offer依旧有效,甚至因为他的“见义勇为”,几家心仪的公司还额外表达了赞赏和优先录用的意向。
他在车祸中救下的孩子的父母所在的企业,更是送来了数额可观的奖金和情真意切的感谢信。
他曾经做家教教过的学生、大学同学、学生时代的朋友,络绎不绝地来到病房。他们带着鲜花、水果,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
甚至……当年那个因为他父亲拖欠工资、无钱医治而病逝的员工的女儿,也来了。
那女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站在病床前,眼眶微微发红。
“以前……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重话。”她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爸的病……本来就是晚期,就算有钱,可能也……而且,你后来一直坚持给我们家还钱,我们都知道。真的……谢谢你。”
她看着明浔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但是……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法律也没有规定你需要替他们还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真没必要。你还是,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明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十年,他或许真是有些自讨苦吃。
来钱快的法子不是没有,以他的外貌条件,就算不进娱乐圈,兼职做模特收入也远非那点微薄的补习工资可比。
但他不愿。
他宁可一个月拿着三五千,从中挤出三五百,汇给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债主。这点钱杯水车薪,尤其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就如迟来的正义一般廉价。
他从两岁开始记事,生命仿佛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三段。
最初的十年,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那个世界虽然被父母划出严格的界限,却也镶着令无数普通人艳羡的金边。
父母骤然离世后的十年,天塌地陷,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赖之子。
而现在,这第三个十年伊始,命运的齿轮又一次转动,一切又陡然回到了“正轨”。
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报酬,社会的赞誉,旁人的关心……
那么,
中间那偷来的一年多时光呢?
那个叫虞守的少年,那些平淡温暖的点滴,那些抵死缠绵与彻骨心碎……又算什么呢?
是一场荒诞离奇又真实刻骨,却最终不得不醒来的大梦吗?
在现实中,他几乎符合这个社会对男人的一切期待。
出身富裕,潇洒帅气,聪明又圆滑,擅长体育精通数理化,只缺乏了些许文艺细胞。
毕竟文艺总是扎根于苦难当中。
十二岁之前,他连名著节选都看不进去,只为了提高作文成绩草草扫过,被老师耳提面命地灌输过。
后来父母猝然离世,公司破产清算,小小少年完全无法力挽狂澜,整个人陷入麻木。
那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从未刻意背诵的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从此他孑然一身,辗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他寄居在各路亲戚家里,来了又走,尝尽虚伪与贪婪,白眼与冷落。从别墅到公寓再到城中村,始终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更不再有家。
直到他遇到虞守。
他清楚自己只是过客,告诉自己一切只是终将结束的任务。
却误打误撞,给了虞守一个家。
那个家被虞守一直守护着,最后也收留了他。
……
由于超额完成任务,系统给予了明浔“丰厚”的奖励。
不仅那份好工作没丢,他的身体也完全不像一个卧床三个月的病人。
他的肌肉状态基本维持在正常水平,只是为了避免旁人起疑,需要再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车祸中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在父母的带领下再次登门道谢。孩子天真活泼,抱着玩具,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明浔看着他,只觉得恍如隔世,下意识问:“你是谁?”
孩子父母都是一脸的愧疚,委婉地又说了一遍那天的事。路人看得清楚,监控拍得清楚,私家车超速行驶,多亏了这个路见不平的路人舍身相救。
“快,谢谢哥哥。”孩子再一次被父母推过来。
明浔看着那张稚嫩无忧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不用谢我。”
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他才不会救他。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虞守……
宁愿背负上一生无法卸下的良心谴责与罪孽感,他也绝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他也有私心。
他曾经觉得活着了无生趣,但现在,他也有了“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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