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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微卷的、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和颈后,带着几分易碎又疏离的质感。
这是一张足以在镜头前惊艳众生的脸,此刻却囿于这间陋室,被债务和绝望笼罩。
其实,这就是一条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并未选择踏足的路。
父母的债务本无需他承担,他却执意从微薄的收入里挤出钱来,一点一点去还。高中时就有星探找来,条件开得一次比一次优厚,每次都被他毫不迟疑地拒之门外。
那时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活着”的实感。所以他选择出卖体力,用身体的疲惫去填满时间,好让自己没空胡思乱想。
如今回头再看,一个无依无靠、仅有一张脸的少年,若真一脚踏进那潭深水,结局恐怕也不会有多美好。
“果然,人绝对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明浔笑了笑。
他又想起报道里的严骄。那个曾经差点被安排早早嫁人的女孩,现在已经是光鲜亮丽的知名影星了。
她很幸运,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明浔还记得严骄当年红着眼睛说要报答他的样子。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可以找她?她现在有能力,或许会帮忙?
不,不行。
且不说严骄会不会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声名狼藉的“明浔”,就算她念旧情,一旦自己暴露身份,消息再传到虞守那里……那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所以,直接去找虞守。
他拿起手机,回复王哥:【收到。时间地点发我。我会准时到。】
“咻”,发送。
明浔放下手机,抬起头。
出租屋狭小的窗户之外,是灯火通明的海城。
在望不到边际的繁华那边,“时守资本”的霓虹招牌,就如璀璨星海中,指引着迷途旅人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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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加更~
第83章 一眼
晚七点, 凯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明浔低着头,站在侍应生队伍最末尾, 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租来的黑西装——质感粗糙, 肩膀松垮垮, 毫无版型可言。
“啧, 瞧那边。”离他不远,一个老资历侍应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明浔的方向努努嘴, “那是新来的?”
旁边几个年轻侍应生捂着嘴低笑起来,眼神不加掩饰地在明浔身上刮。
“脸倒是能看,”另一个撇撇嘴, 语气酸溜溜,“可惜了, 穿成这样,还不如不来。待会儿别给咱们整队丢人。”
“看着有点眼熟……”一个女孩盯着明浔侧脸, 皱眉想了想,“好像……以前在哪个网剧里见过?小配角?长得倒是很帅。”
“管他呢, ”最先开口的那个嗤笑一声, “这种场合,穿得乞丐似的, 还想钓金龟婿?做梦呢。”
明浔垂着眼,没说话,也没看他们。领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呵斥道:“都闭嘴!站好!贵宾马上就到,谁出了岔子,立刻滚蛋!”
八点整, 宴会厅沉重的双开鎏金大门被穿着白手套的侍者缓缓拉开。
嗡鸣的交谈声、酒杯碰撞声、男人的吹嘘和女人的娇笑……瞬间掐灭。
背景音乐还在流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虞守走了进来。
比财经杂志上那冷峻的照片更具实感,也更令人屏息。
高挑的身形被一袭纯黑高定西装严谨收束,肩线平阔,双腿修长,静立时如沉渊之松。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额角分明,眉眼深刻却并不锋利。
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他分明是个商人,气质却像个文人。
他的攻击性都被妥帖地收敛,只是那文气之下,仍藏着一股不必言明的峻峭,让他即便一言不发,也无人敢轻慢以待。
几个早已等在附近的商界大佬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热络攀谈。
虞守微微偏头,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
站在侍应生末尾的明浔,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黏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
曾经那么用力地抓紧过他的衣角,固执地不肯放手;也曾那么依赖地,抚过他的脸颊,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虞守似乎并未察觉,仍在与人交谈。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但眼睛的弧度丝毫未变,显得那双黑眸更加深不见底。
助理陆晟贴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什么,虞守偶尔轻微地颔首。
明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大理石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但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去找那个被众星拱月的身影。
他看到一位穿着深V领红色礼服的女明星,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靠近。虞守脚下几乎没动,只不着痕迹地偏开了身体。女明星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讪讪地收了回去,识趣地转身离开。
“发什么呆!VIP3区酒水不够了,快去补上!愣着当木头吗?”
明浔回神,端起身边备用的酒水托盘,垂眼朝着西侧VIP区域走去。
虞守正背对着他这个方向,与一位显然身份不俗的外宾用英文交谈。
机会。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他捏紧托盘,慢慢靠近,脚步极轻,慎重地计算着距离。
虞守突然顿了一瞬,微不可查。
连与他面对面的外宾都没察觉,仍在那口若悬河地侃侃而谈。
明浔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离虞守大约三步远的时候,他貌似被地毯绊了一下,身体“恰到好处”地一个踉跄。
托盘上最满的一杯红酒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他自己白衬衫的胸口,迅速洇开一大片湿痕。
如此低级的意外,在相对安静的VIP区足够引起注意。
明浔适时抬头,脸上挂起惊慌失措又无比歉疚的表情,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嗓音里带着少年人般的无措与慌张:“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虞守缓缓转过身。
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落在明浔慌乱的俊美面庞上。
那是一张放在娱乐圈里也足以鹤立鸡群的脸。
十一年来,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可是……
为什么他会格外在意那微卷的发梢?
为什么他能一眼看穿那是虚假的表演?
为什么明明是表演,却偏偏不让他生厌?
他甚至注意到,这人睫毛在颤,脊背却挺直。分明是个极有主见、绝不卑微的人。
虞守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明浔只依稀看到那漆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一下。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
虞守朝着他走来,停在一步之外。距离很近,就像多年前一样,但明浔没能闻到熟悉的桂花香,反倒嗅到古龙香水中混杂着的一丝烟草气息。从前,十八岁的虞守自然是不抽烟的。
然后,虞守伸出手——侧向身后的助理陆晟。陆晟纵然大惑不解,却也反应极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恭敬递上。
虞守捏着手帕一角,将其递到明浔面前。
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语。
明浔愣怔了一瞬,才“慌忙”接过那块高级的手帕,指尖意外与虞守的指尖有了一刹的触碰。
很凉,像伦敦的雨,又像从枝头飘落的雪。
“谢谢虞总……”明浔低下头,声音带着谨小慎微的抖,耳朵尖也配合地泛起一点薄红。
虞守目光在他低垂的浓黑睫毛,和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或许一秒,或许更长。
然后虞守收回视线,转身继续与那位外宾交谈。只是,他把一只手收进了裤口袋,隔着布料狠狠掐住腿肉,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很好。
没认出来。
明浔呼出一口气,引起注意的第一步也成功了。
他不想被虞守发现自己就是“易筝鸣”,但也清楚,当年那个十岁的小狼崽子就已经难搞到了极点,如今从零开始接近二十九岁、深不可测的虞总,难度绝对是地狱级的。
他原本只希望虞守不要对这个陌生的“明浔”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事情的顺利程度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万万没料到,虞守的态度竟然会好到这种地步。
既无冷眼相待,也无半点不耐或愠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绅士得体却又透着三分疏离的援手。
简直像个本就出生于上流社会,从小受到各种礼仪熏陶的完美绅士。
明浔捏着手帕,思绪有些恍惚。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固执又倔强的少年判若两人。
虞守不但没有长成原著里那个偏执疯狂的反派,反而学会了在浮华名利场中维持体面与冷静。这应该……是好事。
不对。
明浔攥紧手中冰凉湿滑的丝帕,他了解虞守,这不是脾气变好,更不是简单的长大成熟。
这是,学会了忍耐。
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那副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之下。不再轻易让人窥见软肋,不再随意展露喜恶。
而一个真正无忧无虑、被人妥帖保护着的孩子,是不需要,也不必去学习这种忍耐和控制的。
只有经历过失去,体会过无能为力,品尝过人心叵测,才会把真实的自己一层层包裹起来,用冷静甚至冷漠与他人划清界限。
明浔太懂这种感觉了。
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从云端跌落泥泞,早早学会了戴上不同的面具,把真实的情绪全部藏起来。
如今,他在虞守身上,看到了极其相似的痕迹。
那个曾经把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少年,终究也被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他变得像他。
甚至青出于蓝。
“哎,那个谁,等等。”
明浔脚步一顿,抬头。
叫住他的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高档的西服,扫视着他的眼神却极为油滑。
明浔认出来,这是个小有名气但风评不佳的制片人,姓赵,以喜欢“提携”年轻貌美的新人著称。
“赵先生。”明浔微微欠身。
“呵,还懂点规矩。”赵制片眯着眼,“看着眼生,长得倒是不错。不过小子,在这种地方,光有张脸可不够。你看你,毛手毛脚的,差点冲撞了虞总。知道虞总是什么人吗?是你这种……呵,能凑近看的吗?”
旁边他的同伴哄笑起来:
“老赵,你跟个端盘子的较什么劲?”
“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领班招进来的,拉低档次。”
不少视线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与看戏的玩味。
明浔静静听着,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慌乱无措早已消失不见。
做小伏低的戏演起来不难,但对于这些人……抱歉,他毫无兴趣。
他站直身体,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即便胸口一片狼藉,背脊却笔直。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漠然。仿佛在眼前聒噪的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蚊蝇。
虞守立马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抬手再一次招呼陆晟,陆晟这次更懵,不得已向他请示:“虞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问的,真是笨拙又失职。简直像个实习生。
可这种怪事,对一个小小侍应生的过度关注,跟着虞守的这些年里,他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到底要他做什么?
焦虑地等待了几秒,虞守才开口:“现在似乎不用了。”
陆晟大松一口气,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那个侍应生站在赵制片和几位二世祖面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您说的是。今晚是时守资本主办的慈善晚宴,旨在为山区儿童教育募资。虞总方才未加苛责,自然是他的气度与涵养。至于我……”他顿了顿,“衣着简陋,是我真实的境况。端稳盘子,做好分内事,也是靠自己的手。赵制片若有心慈善,不妨多关注今晚的拍品,为孩子们添砖加瓦……”
明浔弯起眼睛,轻轻一笑,“那比在这里品评一个侍应生的衣着……似乎更有意义些。”
赵制片笑容消失。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寒酸落魄、应该惊慌失措任他拿捏的小侍应生,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绵里藏针的话来。
说实话,这种话术,这种本领,他在这个圈子里都没遇到几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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